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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年龄操作番外:无法停留于天堂的孩子(下) ...

  •   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呢,叶戈尔忍不住心想。他宁愿自己早一些到,或者根本不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左臂在据点之外止不住往下滴血,而德米特里一声不吭地蹲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着自己敬爱的养父正与夜色与血色融为一体。

      他并不是这么害怕寂寞的孩子,可他还是会渴望早些见到自己心爱的人。

      组织联络了叶戈尔,他们要他把他身边的这个男孩子交给他们。理由很简单,这个少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亲人在世。而他们又是乐意收下孤儿的。只有孤儿会因为无处可逃对扭曲的秩序产生狂热的忠诚。叶戈尔如此,他的某位代号“排比”的好友也是如此。

      叶戈尔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向上层举荐了德米特里。因为按照他对组织的理解,他们一般只会从孤儿院或者流浪儿童里面寻找目标。

      叶戈尔故作惊讶地追问,联络者表示无可奉告,但仍旧恪尽职守地给他发送了一份长长的报告。至此,他方才第一次了解了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的身世。

      他出于尊重与同情,从不会去追问、哄骗米佳说出任何难以启齿的答案,这孩子本人当然也什么都不会跟他说的。多可悲啊,他本来还指望能耐心等到米佳亲口把那些事情告诉他。可是呢,现在他倒是先一步暴露了自己。他真是个不称职的养父。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不堪的样子。”叶戈尔向那孩子道歉,没有像往常一样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反而把衣服裹紧了些。他的消化系统正因某种不明原因泛着恶心——是因为血的气味吗。不,他明明早就习惯了如此,就像习惯去履行某种属于自己的命运。

      在此之前,他以出差、会议为借口,从家里消失了一周,临走前还用食物填满了橱柜。他把米佳和猫留在家里,自己乘坐火车离开了。他用那双本该去治愈的手结果了某位逃犯的生命,因为那是“叛徒”,那是“坏人”。他只负责了断而非追问。这个死在他刀枪之下的亡魂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受过什么样的痛苦,才由一个正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出卖祖国的阴险小人,那不是该由他考虑的。

      事情解决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去,反而转向城市里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打算先好好洗净自己、睡个好觉,明天再带着他精挑细选的礼物去见米佳……总是这样,他只是不想吓坏任何人。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期待着明天就能见面的孩子会自行找到这里。他怀疑自己的某个“同事”瞒着他联络了德米特里,可是这孩子什么都不会跟他说的。

      “您受伤了吗。”德米特里平静瞥了一眼叶戈尔肩膀上的伤口。“您手里这把枪射速有些慢了,在近身搏杀中占不到优势……您想要泡澡吗,我在浴缸里给您放了洗澡水和浴盐,就像以前一样。”

      他还在努力找些能跟自己交流的话题。强烈的愧疚与心虚让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抬不起头。

      “抱歉,米佳。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吓到你,他很想用这样的话为自己辩解。

      “您曾经为您不了解我而道歉。”德米特里却在不远处低着头。“如今我有些了解您了,为什么您要对我道歉呢。”

      他没有经过叶戈尔的允许,擅自翻出了这里的钥匙,擅自看到了养父的这一面……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欢迎回来,先生”永远死在了他不善言辞的喉咙里。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我想知道你还想不想要我”。那种诚实而残忍的话,今后更是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逻辑上讲,他觉得是自己应该向养父道歉。要是教授感到无法原谅他,那他会走开的。不会让自己再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他什么都没拿,沉默地要往门外的夜幕中走去,叶戈尔惊慌失措地拦住了他。教授的手臂还在往下流血,他的衣袖沾着自己和别人的血迹。

      “等等,米佳……你听我解释好吗。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我让你感到害怕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先生。您先前的样子也一样会让我感到不安。因为我想不明白。不明白您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男人,为什么偏偏愿意收留我,而不是别人,那根本没法用‘幸运’解释,因为我向来不是一个足够好运的人。您这样的杀手,会仅仅因为我看到了您的秘密、为了永远堵上我的嘴,就杀了我然后毁尸灭迹吗?”

      “不会的,不会!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再也不会让你回到此前的境地!”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向你发誓,发誓自己从今以后都再也不会杀人了!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否认着。他真希望自己能被米佳依赖,希望自己能够缓解米佳的孤独,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偏执地渴望去爱别人,也渴望被别人爱——但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为什么会忍心拒绝两情相悦的姑娘玛利亚,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别人结婚生子呢。

      德米特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激动的叶戈尔。半晌,他的目光沉默地移向叶戈尔身后的墙壁,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向着教授双膝跪下。

      叶戈尔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低着头,愣愣地看着那个孩子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小兽一般缓缓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纤细的脖颈挨在下方不远处的枪支上。

      他准是以为养父把自己出卖了,把他赶回了那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逼他去面对一个命中注定的死局。

      “我不许你用这种软弱的眼神看着任何人!你是我敬爱的人,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让自己迟疑?!——你为什么不明白,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对着任何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开枪,就算是你也一样!”

      你是个战士,可以战斗、反抗至死,可以为了自己伤害任何人,但我绝不允许你不战而败!他严厉地怒斥着叶戈尔,第一次称养父为“你”而不是“您”。那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在撒娇。

      叶戈尔的心碎了。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还有自己所象征的污秽。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清晰地看清、尊重过自己犯下的罪恶。现在,属于他的报应应约而至了。

      他早就记不得自己起初是为了什么理由杀了第一个人了——一个自认善良的人到底能用什么样的理由为自己的罪恶开脱,让那竟能比让眼前这个孩子得到幸福更加高尚?

      在那双浅色杏眼的注视中,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忘记了自己流血的手臂,几乎忍不住像拥抱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把那具发冷的身体搂到自己怀里……但是好在,那种冲动立刻被米佳僵直的动作与绝望的眼神所制止了。于是他先竭力稳住心神,接着把腰间要命的武器放在地上,远远扔到谁都够不着的地方。比起被伤害,现在他更担心这个偏执的孩子会立刻用枪自杀。

      “教授,我写了您布置的数学作业。”德米特里唐突地告诉他。“这说不定是我最后能为您做的事情了。”

      他总是不哭也不闹,无论做什么,神情都显得严肃而专注。他颇有数学天分,阿纳托利也乐于让他得到良好的教育。多讽刺啊,这个男人本人不过是一个高中都没有念完的喜剧演员,却不乐意染指一个愚昧无知的文盲。他钟爱米佳,是因为这是个有着过人智性的孩子。这个狂妄的男人自诩为有品味与追求的猎手,觉得傻子和牲口一样是随处可见且缺乏思想的,只有猎杀真正有价值的野兽才会让他兴致盎然——因为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向来热衷且有权高调地收割上帝的礼物。

      那该死的数学作业是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倾尽全力去完成的,他的数学才能让组织里某个懂密码学的教师看了都很是满意。在此之外他还完成了一份别样的“选做题”,就是通过翻译密码找到了叶戈尔的安全屋,以及安全屋的钥匙。

      为什么会这样,那本该是帮助他重返正常生活的举措之一。叶戈尔忍不住心想着。他甚至幻想自己再也不要以杀手的身份陪伴米佳,而是以家人、朋友的身份……这多可笑啊,他真想把那个不知名姓的同事找过来决斗!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他像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一样,苦苦恳求自己的孩子能够回心转意。他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孩子回到那样的境地,他不想让米佳感到自己被背叛、出卖、牵连……他诚恳地哀求着,那孩子的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

      “您会帮我养着‘女主人’的,对吗。”

      “是的,我会……”

      “那就足够了。”

      德米特里微微呼出一口气。他从来不相信恳求或逃跑是有用的,他也不打算让叶戈尔相信。比起好父亲,他倒是宁愿叶戈尔做个好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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