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年龄操作番外:无法停留于天堂的孩子(中) ...
-
“女主人”是一只纯白、优雅、柔软、自由的长毛猫。叶戈尔究竟是在宠物店、街头、还是生着蔓越莓的森林深处找到了她,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你只需要明白,如今她是属于米佳的了。
她是多么聪明、包容的生物,打从第一天起就毫无戒心,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一样昂首挺胸地翘着蓬松的尾巴,迈着稳重的步伐,蹑手蹑脚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新家。没准她曾经是一只没有主人的野猫。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有抓伤、咬伤过她亲爱的小主人的手指,只是偶尔用前爪抱住他的手,后爪似乎是想要凭借本能用力蹬下去,但最后也只是把爪垫轻轻地搁在他的手心。她的爪垫是粉色的,总是紧绷、饱满、冰凉,还有着恰到好处的坚硬。
如果德米特里愿意为她打开大门,她偶尔会独自出门散步,晚上就会自己回来。但如果他需要她,只需要出门呼唤一声她的名字,她就会从不知哪个角落出现飞跑着奔向他。她热爱自由,却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地抛下他离开。仿佛他是自己的一只呼唤着猫妈妈的小猫崽。
当白猫用热乎乎的身体贴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德米特里忍不住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手。那双手并不是那样温柔,但还是有着使人怀念的香气。
德米特里不熟悉猫。除了弟弟叶甫盖尼喜欢过的那只名叫“拿破仑”的黄猫,他也只见过谢苗·阿纳托利耶维奇养过的一只身价昂贵的波斯猫,那是阿纳托利心血来潮送给他的。据说那猫的父母都是得了奖的纯种赛猫,身体还是那样小,长得也很漂亮。但谢苗觉得它是个丑陋的东西,就跟把它买回来的阿纳托利一样面目可憎,从来没有抱过、抚摸过它,更不允许别的孩子碰它,还成天把它关在笼子里饿得奄奄一息。在他看来,这只是阿纳托利用来欺骗孩子、跟孩子套近乎的丑陋手段。他绝不允许任何孩子因为爱这只猫因而爱上阿纳托利。可是他忘了自己却因为憎恨阿纳托利,连带着憎恨起一只一无所知的猫。
最后,不到一周,这只没有受到宠爱还差点饿死的猫就被阿纳托利差人抱走,没人知道它去了哪。想来它的下场不会太好的,流落街头可能只是最好的结果罢了。
后来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有口无心地问德米特里想不想养一只猫,米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时候,一切背叛与伤害都没有发生,他还默默地把谢苗当做一个值得敬重的善良的哥哥。他之所以拒绝,并非是不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毛茸茸玩伴。只是那时候他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找阿纳托利之流讨了诸如小猫之类的动物回来,谢苗·阿纳托利耶维奇是不会高兴的。
但是,我不会让“女主人”沦落到那样的境地。米佳心想着,闭着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如同牛奶一般洁白的猫毛。“女主人”是那种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的好猫。但这也意味着,当你有幸遇见了这样好的一只猫,今后就很难再遇见更好的了。
“她一定可以陪你很久。”叶戈尔安慰道,接着就在那张总是显得面无表情的脸上见到了难得一见的感激之色。他不自觉地扯动着嘴角,向年长的医生露出了一种有些为难却显得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笑起来很可爱,他什么都没有说,却隐约透露出一种使人不安的绝望与麻木。仿佛这样的笑容根本不会持久,仿佛这个笑容下一秒就会变为撕心裂肺的哀泣。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只在知晓自己已然无药可救、同时已经心安理得地将死亡看作解脱的绝症患者脸上见过这种笑容。
这本该是一段温馨生活的开始,不知为何却弥漫着行将就木般的哀伤。
我想要更加理解你,我想要被你所依赖。然而,在你的注视下,我却怎么也没法将这些话说出口。教授悲哀地心想着。
打从一开始,德米特里就对叶戈尔怀着深深的戒备。这种沉默与失礼无关,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而且是无法被耐心与温柔溶解的。只可惜,那时的叶戈雷奇却全然不明白这个事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米佳第一次犹豫地鼓起勇气,跟教授小心翼翼地搭话。
“昨天,我梦到了我的妈妈。”
“我还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在你梦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的妈妈早就已经死了,死了快十年了。她……是在我六岁的时候,躺在铁轨上让列车轧死的。但在我的梦里,她没有穿她死去那天的衣服,只是一身很普通、很平常的。她……明明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可是在梦里,她却那样鲜活,就像外公还活着时一样……她看起来真幸福,真是无忧无虑啊。以前我觉得她根本就不爱我。以前我时常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把她的不幸全部留给我然后一走了之。可是与她一起走在铁轨上的时候,我居然把什么都忘了,甚至忘记提醒她不要走在轨道上,忘记问弟弟妹妹怎么样了,也忘记要去质问她,眼里居然只有她的笑容。可是,那样不行啊,那不是真的。我知道,我的妈妈已经死去很久了。在被列车碾过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那时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感到满意。”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像天下几乎所有痛失母亲的孩子一样,愧疚地将母亲的离世归咎于自己。但卡捷琳娜只是追随死去的父亲而死去的。她对自己的父亲怀着一种狂热的爱。她竭尽所能地伤害他、恨他,同时被他伤害,却崩溃地认定除了父亲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无私地爱着自己。德米特里始终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母亲对外公的激情,只能将她的死亡解释为一种必然发生之事。他相信妈妈一定只是让上帝的手绑上了铁轨,而不是她自己走上去的。
他宁愿相信自己背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原罪因而理应受罚,也不能接受自己是被他人毫无建树地侮辱的。即使那“秩序”只是一条会将人倾轧而过的铁轨,也比全然没有铁轨要好——他认为人就像列车一样必须走在铺设好的铁轨上,因而他从来不觉得母亲抛下自己是错误的。
讲完这些,德米特里就什么都不再说了。即使叶戈尔苦苦哀求,他也只是摇头:“谢谢您,先生。但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跟您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