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erted Dystopia》暮苍梧kuisogo

139、番外：呜咽

　　“她长得像我。”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维亚泽姆斯基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是一个毕业自列宁格勒大学医学院的医生。虽然他的名字朴实得像个农民。但从姓氏能够看出来，他出身自一个条件优渥甚至在沙皇时期可能相当高贵的家庭。

　　他伸手摇着摇篮里的女婴，身边是他心爱的、幼年时便与他两小无猜，而且在一年前刚刚与他结婚的妻子玛利亚·米哈伊耶维奇·维亚泽姆斯卡娅。

　　“要是真的长得像你就好啦，那她一定会有一头美丽的金发。”她笑着戳了戳丈夫那轻骑兵一般俊美的脸，力度很轻。叶戈雷奇是一个正直、善良、公道的二十多岁小伙子。从童年时期开始，她就更爱他，而不是其他男孩。

　　年轻的妻子叹息着把脑袋挨着自己同样年轻的丈夫的肩膀，这显然是在向他撒娇、对他表达自己小女孩儿似的爱意。她知道他就像男孩儿时候一样深爱、珍惜着她，她希望他绝不会推开她。

　　“但我希望我们的下一个孩子能长得更像我！”

　　那是一个使人愉快的的六月的下午，随风起伏的黑麦已经灌了浆——即使是远远瞧上一眼，路过的人们便会不禁期待起不久之后的丰收，即使他们并不是那块田地的主人也一样。

　　这一回，他轻轻推开她了。不仅如此，他还冲着她摇摇头：“阿格拉菲娜的孩子有些腹泻，我打算过去给她开点铋。”

　　“你又要离开我了。”玛利亚大失所望地看着他。换做往常，他总是无法拒绝妻子的眼神。但这次他有些不忍心看她。

　　“抱歉，玛莎，玛涅奇卡……”

　　玛利亚从未猜忌、怀疑过他的忠诚，才伤心了一会，心情就因他的一句“抱歉”重新雀跃起来。

　　“那你在出诊之前，得再给我一个吻——还有我们的乌利娅一个吻。”妻子快活地说道。“而且，回来的路上，你要是看见有农妇带着小孩子在摘草莓，我希望你能带些给我……当然，要是能讨价还价，让她们多送我几个，那就再好不过啦！”

　　“当然，我会的。”叶戈尔向她微笑，小心翼翼地吻了两个月大的女儿乌里扬娜的脸，接着吻了妻子的唇——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便轻盈地撤退了，而不是跟他如胶似漆地热吻下去。在那之后，他提着一只沉重的箱子出门了，但却不是走向农妇阿格拉菲娜的家里，而是走向了火车站。

　　电报告诉他，他得去列宁格勒一趟。那上面只有四个冰冷的字：病急，速归。

　　这是叶戈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欺骗玛利亚，所以她完全没有对他生出疑心……他本来想编个更加天衣无缝的谎言。可是他爱她。他给她编的谎言越发以假乱真，他的心里就越发痛苦。于是他宁可撒一个能被她轻松识破的谎。可是他只要还有一天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自己给自己撒一个更大的、精致的、直到死不能被揭穿的谎——骗自己这些都是为了祖国，骗自己真的爱自己的国家超过爱一切甚至是超过了爱玛利亚和乌里扬娜……

　　他携带的那只手提箱里除了有几件必需的换洗衣物、一把牙刷、一块毛巾……还有一把冰冷的手.枪，旁边是弹夹、消.音.器。但这也不能和她实话实说，不然她准会大哭的。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渴望离开行业的想法，但这不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叶戈尔用铁灰色的眼睛不住地看着头上的时钟，趁着人很少，周围碰不到熟人的时候，才快步走上前，向检票员谨慎地展示了自己的车票，同时拉起了足以遮盖脸部的大衣衣领，对着对方礼貌地点点头。

　　赶到列宁格勒的时候，跟叶戈尔见面的人把他带去了一个地下室。他告诉叶戈尔，他们刚刚拷问了一个叛徒。可他们动手太狠了，把他满口的牙都打掉了，浑身都是伤，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使他想说什么来让自己解脱，此时也做不到了），而且发起了高烧，病得快死了。他让叶戈尔赶紧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给治好，至少能治到能说话的地步。

　　“在你过来之前，这地上都是血水，我们需要花点时间打扫……哦，但绝大多数根本不是血，只是一点点的血被水给稀释了。”他诚实地告诉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医生。“但要是你实在治不好，那就把他杀了。”

　　叶戈尔冲着那人冷静而充满敬意地点下头，他不想让这位“同事”察觉自己在分心，在想着莫斯科郊外乡村妻子和女儿的事情。他不能问什么“难道你们没有其他医生吗，我正在和我的妻女度过难得的家庭时光”，更不能用“我太年轻，害怕自己经验不足”推脱布置给他的任务。每次铁门在他身后吱呀吱呀关上的时候，他都疑心自己的同事是不是想要借着“工作”的名号秘密处死自己，又或者是需要他秘密处死自己的某位同事。

　　在来时的路上，他先是花了一个半小时从乡下赶到车站，接着坐了大约7个小时的“红箭号”列车。他们嘴上说着情况十万火急，但又不舍得给他一张机票或者用专车接送他。显然，那叛徒活着倒也不是必需的。只是倘若他能够开口说话，那些话绝对不能让一些不知情的人听去，所以必须由叶戈尔这种专业人士解决。那他只好祈祷这个伤员能快些死去，这样他很快就能回到妻女身边的。

　　那叛徒几乎浑身都有感染——但是五天以后，他居然被叶戈尔给治好了，嘿，多神奇，简直是个奇迹。

　　叶戈尔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在男人睁开眼睛之前，把对方双手反剪绑回了原本坐着的那个凳子上，还把消.音.器装到了自己的手.枪上，把子弹上.膛。

　　那个男人目测三十多岁，年纪并不大。想背叛祖国的叛徒一般都不会是什么老头。但他醒来看见叶戈尔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感谢他救了自己，而是疯也似地辱骂他。

　　“我做什么了？不就是想带着老妈、老婆、孩子逃离这里，逃离这个鬼地方？——那个美国佬答应我，只要我把资料给他，他就会设法帮我秘密引渡到美国，还承诺会给我提供保护……要不是因为我想带着她们一起，我一个人早就溜没影了！怎么可能会被你们这帮走狗逮住……！”

　　但是她们死了、死了……被你们杀了！！想起自己的母亲、女人和女孩儿们，男人失控地大哭起来。他忿忿不平地用最不堪入耳的脏话咒骂叶戈尔，还想把嘴里分泌的那一点唾液吐到叶戈尔脸上。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沙哑，别说吐口水了，他已经什么都快说不出来。

　　叶戈尔稳住精神，握紧了手里的枪。他不停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窃取了国家机密，想出卖给美国人，他受到惩罚，这是罪有应得。

　　“不，你才是叛徒，是资本主义的走狗。你还想背叛国家，跳槽到敌人的阵营里。”

　　“哈、哈！难道我们就不窃取美国机密？——我们不也有一大帮走狗埋伏在美国人的机构里？跟我联系的那个也是其中一条——那根本不是个美国人，而是个俄国人、潜伏在美国人里面的俄国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不提出跟他见面，听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看到他的定位在美国，就觉得他肯定是个美国佬！”

　　其实，叶戈尔与男人口中那个假扮美国人的俄国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叫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列尔茨基，代号叫做“Parallel（排比）”，是个狡猾的计算机专家与情报人员。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他爱自己的祖国胜过一切。他后来花言巧语地把叶戈尔医生称作自己的“朋友”。只是那时候，叶戈尔全然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干的。

　　男人面露惧色，向叶戈尔笑了，露出了一口阴森的、没有牙齿的牙龈。“你真当我想去什么美国？谁管之后要去哪……美国、瑞典、法国、英国……只要不是在这，哪怕是西德也比这里好上一千倍！”

　　“他——居然试图用那些话侵蚀我！”走出铁门以后，年轻的叶戈尔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义愤填膺地指着被绑在凳子上的男人。“叛徒——这个叛徒！他怎么敢的？他是个疯子，美国人的走狗，他不得好死！”

　　年长许多的同事安慰了他，让他忘了那个疯子说过的话，快点回到乡下休息。叶戈尔倨傲地表达出了抗拒，声称自己的健康是无足轻重、随时可以牺牲的。他还年轻，只想把自己的时间献给伟大的国家事业。可他们已经不让他继续工作下去了。

　　叶戈尔叫了出租车，带着手提箱以最快地速度来到车站。藏身于成群结队的乘客之间，他终于确认没有人正在监视自己，脸上突然青一阵紫一阵的，随即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喘气。他闻到车站的空气时，胃部紧张到不受控制地拧在一起，他承认自己差点就吐了。

　　待在地下室的那几天，他是没法收到电报的。他打算收拾好自己，去冲个澡，然后不紧不慢地坐车回家，跟妻子撒谎自己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也许……他甚至应该给她带些礼物。

　　……

　　叶戈尔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错过了一条电报……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周时间到底去了哪里。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最应该立刻看见的一条电报了，可是他迟到了太久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一向体谅他的玛莎那天为什么让他吻她，还求他给自己买什么草莓。

　　门前停满了前来参加葬礼的车……那都是玛利亚的朋友，不是他的。不知是谁的马第一个失控冲进了那块黑麦地，把庄稼踩得七零八落的。之后行人的脚和他们的马就不再顾忌什么了，随意踩在了那些花了8、9个月才长得黑油油、长势良好的黑麦上。

　　该死，他们为什么不能绕路呢……为什么非要从那块快要丰收的黑麦地上面碾过去呢……

　　叶戈尔听见那些倒下的黑麦在呜咽，为玛利亚呜咽，也为了他。他如同孩子一般呜咽。他不敢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反复想着：玛利亚，玛利亚，你要到哪里去。我那时为什么不回头跟你多说几句话，又为什么没把你想吃的草莓带到你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