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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番外:我怕我偿还不起(上) ...

  •   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列尔茨基在自己的房子里短暂地见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维亚泽姆斯基,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跑到了美国。弗拉基米尔有所耳闻,自己的这位“好朋友”正被一些坏人追杀。

      说出来真是吓死人,追杀他的并不是克格勃,而是黑.手.党。明明冷战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世界上,为什么还是存在那么多被追杀的俄国人呢?倘若是那样,那个被人们费心终结的时代到底有什么被终结的意义吗?

      叶戈尔本来不想去弗拉基米尔家里的,但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拖回自己家里了。理由是他要带着自家的小外孙女在花园里露天烧烤。两个人就太孤单了,叶戈尔可以来当第三个人。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医生问他。“居然都有外孙女了。”

      “你听我解释,叶戈雷奇。”弗拉基米尔无奈地挡在那个冷冰冰的小女孩身前,把事情的经过跟叶戈尔详细说了说……

      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列尔茨基没有结过婚,他宁可给一台性能良好的电冰箱披上婚纱。从冷战期间的俄国踏上冷战期间的美国时,他唯一带着的就是自己的小姨。毕竟,他早就没有了父母,是被她一手养大的。

      后来,他的小姨老死了,于是他在美国就恢复了自由身。结果,某天他居然凭空多了一个10岁大的外孙女——他都没有儿女,哪来的外孙女?好吧,安娜斯塔西娅·安德罗芙娜·克拉姆斯卡娅是他“同事”家里的女儿,头发是黑色的。你只消看着这个名字,就会明白这个小女孩有一个名叫安德烈的父亲了……他年纪比较小,业务不太精通,被美国人抓住,活生生打到死了。但他很忠诚,再痛苦也没有出卖国家的秘密……只要忠诚,那一切就好说。弗拉基米尔可以为他排忧解难,比如收留他的独生女。

      弗拉基米尔让娜斯佳叫自己外公(为什么他会想要一个外孙女呢,是因为他一直有点羡慕叶戈尔。他刚刚收留娜斯佳的时候,还不知道叶戈尔的外孙女尼诺奇卡遭遇了什么)。她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就不再言语。显然,她打从心底就没有服气过。但他还挺高兴自己从此多了个外孙女的。而且,这姑娘性格还有点叛逆。

      他让她坐在手推车里,带她去逛几层楼高的超级市场。美国的手推车是可以推回家的,回家的时候,放满了给孩子买的零食和饮料,中间坐着臭着脸的小女孩。她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坐在她的王座上。

      “为什么你不说你是我爸爸。”

      娜斯佳心怀不满地抬头问他。她好像很不开心弗拉基米尔给自己擅自加了辈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爸爸安德烈是弗拉基米尔的女婿吗?

      “我有老婆,也有孩子。”弗拉基米尔恬不知耻地撒谎道。他的确有一个电冰箱和一个平底锅。“要是你管我叫爸爸,肯定会被他们当成私生子……”

      “撒谎,你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你个小不点儿能知道什么。我有妻子孩子,难道还得告诉你?”

      “你只有一个姨妈。而且已经去世了……我调查过你。”

      “调查我?从哪?”

      “在我爸爸工作的档案室里。我瞒着我的爸爸,悄悄进去过。”娜斯佳冷静地答道。

      “哦,你还挺厉害。”弗拉基米尔不以为意地给了她一个轻飘飘的夸奖。车轱辘在下坡路上滚得更快了……

      他刚把推车停下,娜斯佳就动作迅速地从车里翻了出来,像弗拉基米尔见到过的社区中学小混混一样“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简直像块石头,他心想着,心下有些不快。

      “我要为我的父亲报仇。”小姑娘郑重其事地向他宣布。

      弗拉基米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就别逗我发笑啦,大小姐!——再说,要是我同意了,你父亲会怪罪我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品客薯片的薯片桶当做剑,假装我们在进行骑士决斗呢?”

      他笑够了,思索了一会,想出了一个不错的点子。现在,他想让小姑娘自己去玩,然后一个人安静地躺一会。

      他走去车库,拿来了一串长而沉重的铁链。“这样,要是你能解开这把铁链,我就考虑帮你。”他以快得让人难以看清的速度把铁链绑在了他们带回家的购物车上,把锁扣上,接着把钥匙潇洒地抛进了排水沟里。您见过绑在汽车轮胎上防滑的那种铁链吗?弗拉基米尔拿来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真的吗,”娜斯佳说,“你说真的吗。”

      “真的。”

      他打算回去睡一会午觉了。也许能一觉睡到天黑吧。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弗拉基米尔被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吵醒了,是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响。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沃洛佳。”那姑娘睁着蓝眼睛看他,提着一大串铁链站在他的床边。“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们带过来。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铁链放到你的身上——喏。”

      她把一罐没开封的薯片桶放到他的床头柜上:“你要的品客薯片。”

      弗拉基米尔揉着惺忪的睡眼往楼下看了一眼,娜斯佳把它解开了。地上掉着一个敲坏的锁头。

      “用你车库里的千斤顶。”娜斯佳提醒他。“你该信守你的承诺了。”

      “我才不要。”

      弗拉基米尔难得用俄语嘟哝着,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行业不收12岁以下的。再说,他要是收这个小女孩当学徒,去搞什么“复仇”……她的父亲安德烈在天有灵,岂不是要骂他是畜生了。

      “随便你。”

      娜斯佳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扬长而去。晚上弗拉基米尔叫她吃饭的时候,发现她待在高高的房顶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手里还拿着一本普希金的诗集……她爸爸留给她的,她一边看一边擦眼泪。

      “您一点也不怕摔下来吗,我的朋友?”

      弗拉基米尔提高声音叫她。

      “跟你没有关系!”

      娜斯佳的声音从高处气势汹汹地传了过来。弗拉基米尔被她逗乐了。

      “谁问你了,我问的是普希金呀……喂,普希金!您会不会恐高呢?”

      “普希金也跟你没有关系,那是我的!”

      她听见弗拉基米尔高声呼唤着那本诗集:“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您这个太阳般的美男子,现在可是被一个塔尖儿的公主握在手里啦!”

      晚上,弗拉基米尔与娜斯佳看见了一个遛狗的人从门前走过——重点不是那个人,而是那只狗,一只长着蓝眼睛、黑白皮毛、耳朵尖尖的狗,是两位俄罗斯人的老乡。对,那是一只摇头摆尾的哈士奇幼犬。

      等遛狗的人走远了,弗拉基米尔乐不可支地指了指那个远去的黑白背影:“那狗长得跟你也太像了。那种疯疯癫癫、吵吵嚷嚷、让人一刻不能安静的感觉也很像。”

      娜斯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那不是更像你吗,你这油嘴滑舌的老顽童!”

      就因为沃洛佳不肯帮她,她一直跟他赌气,很久不跟他说话,也不睡到他特意给她买的小床上,抱着被子非要去屋檐底下一个人待着——弗拉基米尔怎么可能允许她这么做呢,鬼知道外面的流浪汉会不会伤害她,或者她被人当成流浪汉带走了。反正,他不信任有关流浪汉的一切。

      “你要是非要睡在外面,那我也要睡到外面去。”他若无其事地坦然说道。“我特别喜欢星空。”话音未落,小姑娘的眉头拧了起来。

      “说不定,我们可以在外面架起烧烤架,然后弄点鸡翅和牛排来烤,一边看星星一边吃,然后晚上睡在帐篷里。”他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看到娜斯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不禁被逗乐了。

      她终于跟他开口说话了:“你出去烧烤过吗……好玩吗?”

      “我嘛,我可没有过,那毕竟是要跟别人一起才办得起来的活动,人越多越好。你知道吗,美国人就是这样。他们带上烧烤架,约自己的朋友一起出去野营,每个人带一些食材去烤。但一个人去,就太寂寞了。”

      娜斯佳低着头思考。原先,她以为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会是朋友很多的人。但现在看来,她完全误解他了。

      误解?不。他的确是个朋友很多的人,美国朋友最多。但那些“朋友”只是跟他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才不是什么约出去野餐的好人选。这一类的朋友呢,必要的时候可以杀掉、抛弃,甚至是献给自己的对手。

      至于其他的、靠真正的感情维持的“朋友”,有的,当然也有的,基本都是情况跟他差不多的俄罗斯人。但他们各自出于各种考虑,绝不可能像普通朋友一样来往。否则他们的下场也许就像她死去的爸爸安德烈一样了……

      “我很想问问您的意见。”弗拉基米尔无计可施地把小女孩想要加入他们这件事跟医生详细地说了说,那姑娘正全神贯注地往烤串上撒椒盐。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表情很冷漠,他甚至不屑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没办法,在他的外孙女失踪以后,他就一直是这样。但沃洛佳可以为他担保,叶戈雷奇实际上是一个内心充满善意,值得被爱戴、尊重的好人。不信你看,他一直在烤羊排,但最后一点都没有吃,只有娜斯佳在大快朵颐……他的外孙女跟娜斯佳年纪差不多大。

      但如果您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出于他对小姑娘的怜惜,那实在想得太多。他只是怕弗拉基米尔趁机给他下毒。

      “您确定要问我这个‘死人’的意见?”医生说了敬语,用一句刻薄的话堵住了沃洛佳的嘴。很明显,他是在讽刺。因为客观来说他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死了”,只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是为了从组织中退出。他没有让沃洛佳帮他,是他的某位学生冒着风险为他伪造了尸检报告。

      “还是说,您身后的组织终于发现我还活着,发现事实跟他们得到手的情报有所出入。所以这次派您前来,打算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了吗,尊敬的‘排比’?”

      我从来不相信你会对我说实话,冰冷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弗拉基米尔,手指若有若无地按在腰上……那边有一把货真价实的枪。自失去外孙女尼诺奇卡的那一刻起,这头白色的老熊就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与人性了。如有必要,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血洗整个社区。杀死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弗拉基米尔,包括娜斯佳。

      叶戈尔始终坚信弗拉基米尔是可以为了所谓的“忠诚”出卖他的。但最不幸的是,那很可能是真的。

      告诉我,弗拉基米尔。在严厉与敌意之后,弗拉基米尔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只有朋友才能理解的悲伤。我的外孙女去哪了,你们当初又为什么没有保护她。

      在这双眼睛的追问下,弗拉基米尔罕有地陷入了沉默。他本指望从叶戈尔这里得到一个“是”或者“否”的标准答案,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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