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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属于你,而非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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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如此癫狂地深爱着自己的母亲,仅仅为了得到他母亲的爱就不惜毁灭一切,他手上几乎所有的人命和罪恶都是这么来的。
在他眼里,她是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得到她的吻也是世界上最使人雀跃的事。有些人或许会因此指责他。因为他为了这么一个孩子气的想法,为了得到一个不爱他的疯女人的爱,居然可以毫无愧疚之心地说谎、抢夺、杀戮,去做那些在法律和道德中都得不到允许的脏活——于是他理所应当地被记恨、被憎恨,在他人的脑海中被无数次地千刀万剐。
诚然,克里斯蒂安无恶不作,但实际上却比谁都更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一边做个自私的人,一边让世人闭嘴而不是咒骂他。不外乎是做一个救世主,或者做一个能够堵上所有人的嘴的暴君,但总归不会是一个缺爱的孩子。
但在道德方面,渴望其他的从不比渴望被爱更加崇高。说到底不都是宁可罔顾他人意愿,也要满足私欲吗?为什么世人会觉得用罪恶交换其他东西是值得称道的,但用罪恶交换爱却是不可理喻的——为什么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愿意原谅、同情他呢?
当然是因为那些人比谁都更伪善,比谁都更不了解自己。他们只愿意幻想自己成为英雄人物,而耻于承认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这般无助又弱小。
他,克里斯蒂安·萨列里,比起世上其他人,至少有一项最不得了的美德,那就是他总能这样诚实又无耻地面对自己欲望。
……
在克里斯蒂安只有9岁时,波格丹娜·萨列里把皮带勒在他的脖子上,轻声细语地求他跟自己一起回到上帝身边。
她太痛苦了,想先杀死他再自杀。他怕死,但因为爱她所以答应了,可最后却失败了。她没有足够的力气勒死他,导致他疼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呼救声吵醒了整个社区的居民,之后警察就破门而入把波格丹娜带走了。从此她失去了一切,甚至包括求死的念头在内,现在只是依靠惯性活在世界上。
现在他已经23岁了。
他考虑过给母亲下毒然后自己服毒,真的。但在目睹了各式各样毒发身亡者的死相后,他发誓自己怎么着都不会让深爱的母亲死于中毒。那样死得一点也不漂亮,而且也太疼了。
最重要的是,他爱她,既舍不得跟她分开,又渴望能够逃离她……
他宁愿什么都不想,抱着她痛哭一场。
妈妈,你从来不爱我,就像恨那个男人一样怨恨我。妈妈,不是我选他当我的父亲,也不是我叫他做你的丈夫的。
他由衷地渴望放逐自己。不是让自己逃到一个没有恨他的母亲的世界,而是放他的母亲回到一个从未生过他的纯洁的世界。除了这样,他想不出还能有谁能替他们终结这一切的不幸。
……我也憎恨你啊,母亲,恨你无法爱我,恨你无法原谅我。你是世界上最早教会我努力分文不值的那个人,但我又不相信你在内心深处是真的一点也不爱我。
德米特里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
客观来说,他认为没有经验的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应该花钱请他给自己作指导。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经验的初学者来说,如果没有捅到要害的运气和勇气,迟钝的折叠刀是没法在感情追上自己之前杀死什么人的。再说,在他的经验里,教师一般是最后才会教短刀的。
经验丰富的职业杀手猜测作为神父与演员的克里斯蒂安根本没法对亲生母亲痛下杀手。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波格丹娜居然只用一个眼神就将那颗脆弱的心灵击得粉碎。那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母爱可言。
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在母亲面前哭了,那不是因为他欺骗自己相信母亲的心里面一定是对他有爱的,而是因为他绝望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妈妈其实对他并没有剩下多少母爱。他的妈妈从来不知道他每次都是抱着无法再见面的决心而来的。
他无法再骗自己忍受下去了,没有勇气再抱她、吻她、陪她说话,然后相信母亲一定想要他的爱。但说到底,波格丹娜怎么能用那种眼神刺痛自己的孩子呢。
“妈妈,我爱你,我爱你啊。我尽我所能地模仿你,因为我想让自己更像你……而不是像那个蒙骗了你的男人!”
他泪流满面地看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折叠刀——没有往母亲身上刺去,而是刺中了自己的手臂。
克里斯蒂安茫然地睁着那双跟母亲波格丹娜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看着疼痛与血液……从母亲波格丹娜身上继承来的血,还有从父亲鲁德维科身上继承的血,一同从他的伤口里流淌而出,染红他洁白的衣袖,染红地板。
他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随之而来的才是姗姗来迟的疼痛。他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在视野被黑暗吞噬之前,看到自己的血染红了母亲身边锐利又苍白的世界。
要是能这样流干净就好了。他麻木地心想着。
波格丹娜发出一声悲鸣,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被医护人员死死按在原地。不知道这是不是多年以来她第一次在向儿子扑去时全然不想殴打、伤害他,仅仅是想要挽救他。
克里斯蒂安晕血了,俄国人抢走锐器,抓住他没受伤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要进行按压止血,手指却让克里斯蒂安虚弱又愤怒地拍开了。
“别管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时间陪你做游戏。”德米特里冷漠地回答道。他才不可能在乎克里斯蒂安·萨列里的死活呢,只不过拿钱办事罢了。“要是你想反抗,我就把你的手臂拉到脱臼,等止住血了再复位。”
克里斯蒂安不说话了,那模仿母亲留起的浓密长发狼狈地垂下遮掩了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德米特里按得很用力,不知道那里面是否包含了一些被对方戏弄后的报复性情绪。害怕疼痛的克里斯蒂安理应会发出惨叫的——但是没有,没有。巧舌如簧的法国人此时就像哑巴一样一声不吭,一如波格丹娜房间里那些即将永久停止奏鸣然后被她摔烂的乐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舌头被割伤了,而不是手臂。
“我会死吗。”他抬起头,向德米特里讽刺性地笑了笑。“……您比我聪明太多了,肯定能给出靠谱得多的答案。我有些头晕,感觉没力气走路了。”
“不会。”
俄国人诚实地答道。克里斯蒂安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尖酸又刻薄,快得就像有人替他撕掉了那层不透明的外包装一样。
“那我的‘父亲’伯纳德·威尔吉利奥先生肯定又要惩罚我,然后因为你的工作心花怒放了吧——恭喜你啊,你这恶心的俄罗斯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