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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他睡在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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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林舞云觉得自己在变得越来越好,唯一无法做到的,是面对她曾经的学生。
她不希望她的学生们跑过来看见的,是这样一个丑陋的林老师,她很害怕他们会尖叫,会如从前对待江海那样,唱歌笑她,她还承受不起。
打铃上课后,她会搬一张小马扎,面朝操场,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能看到课堂里,有的孩子笔直坐着专心听讲,有的孩子会偷偷在后排玩闪卡。
她的眉眼挂上笑意,从前她总是会没收这些东西,把人叫到办公室做思想教育,长篇大论说完了,抽屉里摸出一张崭新的混在旧卡里还给学生,一本正经说胡话——
“路上捡到的,老师为了考验你,特地送给你,如果你表现好,说不定老师下次还能捡到。”
林舞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放学铃响了,她又拖着小马扎回到房间。
孩子们似乎知道了什么,开始三三两两在水果摊探头驻足。
有人问:“那是林老师吗?”
“我妈妈说是。”
“不是吧,一点都不像!”
“林老师很漂亮的,林老师是长头发!”
“她为什么戴着口罩?”
房间里的那抹影子,往更深的地方缩了缩。
江海一步跨到门边,挡住了孩子们探究的视线,他板着脸,幽幽盯着小崽,孩子们一哄而散。
等市一小门口的人都散光了,门神转身进去,蹲在林舞云身边。他的影子像一层蝶翼,覆盖了她的。
林舞云攥着手,低着头,很久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
越来越多的孩子好奇水果摊里的那抹影子,每到上下学江海的脸色就会很差,但他依然会每日观察校门的情况,即使警察的岗亭就在隔壁。
林舞云也习惯了这样的动作,隔着窗,看一眼欢脱跑出来的小崽。
这一天,江海不在,林舞云以为这一天也将会是十分普通的一天。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焦点落在公交车站旁。
视线的焦点仿佛是一条线,有很多支线与之平行或者交集,或是人,或是车。
在某一个交集点上,有辆黑色轿车从大路上横冲而来。林舞云的瞳孔微微一缩,视线的焦点改到了这辆车上。
越来越多的孩子从各个方向涌向校园,那辆车朝着校门,速度越来越快。
林舞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当她觉得要出事的时候,已经迈出了房间。
就在下一秒,黑车一个急刹狠狠停下,又几乎不到一秒,车子再次启动,有孩子的哭声惨烈地响起。
林舞云是最早一个朝黑车跑去的人,她裹着寒冬凛冽的风,看见了被右后车轮碾压的男孩。最可怕的是,车轮缠绕了孩子的书包,开车的人轰响油门。
金凤和赖保安几乎同时朝这里跑,那么多的支线也在往这里赶,林舞云什么都顾不上,直接钻进车底救人,当人们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团成一个千斤顶,试图用背脊顶起一些重量。
林舞云很柔软,她的身量很合适,坚硬的车壳宛如铁锤敲在她的脊梁上,嘲讽她的无畏,她咬着牙往上最后一顶,将男孩的腿搬了出来。
林舞云紧紧抱着他,用力摁着他腿上的伤口,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男孩看见了她的脸。
林舞云这才想起,她没有戴口罩。
“林,林老师?”男孩惊恐的目光让她低下头。
林舞云认得他,他就是上课偷偷玩闪卡的孩子。
他们曾在办公室里拉钩约定不会再开小差,他曾那样亲昵地喊过她:“林老师。”
她飞快捂住脸,却是将手上的血糊在了脸上。这让她看起来更糟糕了。
“你不是林老师。”男孩尖声哭叫,“妈妈,我要妈妈!”
叫声惊飞鸟儿,炸开密云,暖阳乍现,林舞云却一直在发抖。
“别,别动,你受伤了。”林舞云命令自己镇定。
“你不要碰我!”孩子抗拒不肯配合。
岗亭里的警察把住方向盘,将司机从驾驶座拖出来。
男孩哭喊:“爸爸!”
男孩的爸爸一身酒味,拿油门当刹车踩,出了事还不清醒,与警察推搡起来:“我送我儿子上学,你找事是吧?”
“你看看你儿子在哪呢!”
醉汉回头一看,看见校裤全是血的男孩。
醉汉腿一软,栽在地上:“救,救救我儿子!”
“快送医院!”
警察从林舞云手里抱走了男孩,开着黑车,将他的爸爸一起带走。
灰色的车尾气缓缓攀腾,林舞云的脸暴露在朗朗晴空下,那些如夏日虫鸣般细小琐碎的议论让林舞云再也抬不起头。
金凤没有拉开阵势开骂,她抿紧唇,抖开大衣衣襟,将林舞云带进怀里,密不透风捂着,护着她进屋。
江海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这场车祸的收尾,他看见了地上的车轮印和血迹,听见了一些声音,金凤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表情非常不好。见到江海,让开一些。
江海反手关上了门。
这间店面的光线本就不好,门这么一合上,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江海蹲在林舞云身前,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淬着寒星般的光,他说:“不要怕,小云。”
家中,江海等在浴室外,里面的水声响了很久,他就这么笔直地在门外站了许久。
林舞云哭了,他听得见。
江海攥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当林舞云顶着挂水的头发出来时,他无声地松懈了力道,用毛巾盖住她的头,一点一点吸走水分。
短发确实好打理,一会儿就吹干了。
江海牵着林舞云回到卧室,口袋里掏出一瓶药酒。
林舞云不喜欢那个味道,却也乖乖趴到床上。江海坐在床沿,手指拉着林舞云的睡衣衣摆,慢慢拉高。
女人的肌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江海的眼中干净得没有一丝情欲,当青紫显现在林舞云的背脊上,他的目光才泛起波澜。
他将药酒揉热,手掌轻轻贴上去,没一会儿青紫就向四周的肌理散开,模糊了边界。
林舞云将脸埋进胳膊里,忍着后背的疼,还是会想起那个孩子。
还是会被那个眼神蜇伤。
这天晚上,江海没有从林舞云的卧室出来。
他睡在了她身边,她也没有反对。
两个人默契地扔掉了一些心里的隔板,当林舞云翻身时,江海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枕在她颈下,另一条胳膊蜷着林舞云的腰,将她紧紧搂住。他们如一对双生子,以同样的姿势叠抱,一同抵御心口的寒风,度过漫漫长夜。
“明天我们休息一天。”江海说。
林舞云点点头。
他们在家待了整整一天,用心准备一日三餐,却觉得时间格外熬人,都不约而同望向窗外。第二天,都不约而同地早早起来,天没亮就去开铺子。
赖保安过来关切,问江海:“林老师没事吧?”
江海点点头。
赖保安说起那个男孩:“他爸爸哦,喝了一晚上的酒,路都看不清楚还敢送孩子上学,车门卡了书包带,小孩一下就被卷轮子底下了,你说说哪有这样的家长,压了自己孩子都不知道,还把油门当刹车,想想就后怕,老天保佑没撞到别的人。”
赖保安碰碰他:“车是斜停的,根本看不见右后轮,只有林老师嗖一下就跑出来了,要是没有她,我估计小孩当场就死了。”
赖保安压低声音:“你劝林老师别太难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知道她和你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江海递给赖保安一个柚子,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妈妈们见水果摊正常营业,立马围了上来。
“江老板,你老婆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戴金项链的妈妈扬声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啦,我们都看到了,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跟他计较。”
当然,也看见了脸。
“那家人也是没礼貌,不知道来说谢谢。”
“多亏了老板娘身手好,换做是我,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过去救人。”
“人家林老师……”有个妈妈顺嘴道,被旁边的人捅了捅,讪讪改口, “你们忘啦,那时候人贩子抢小孩,也是他们夫妻俩帮忙的!”
“是啦是啦,怎么会忘!”
戴金耳环的妈妈指指脸:“江老板,有没有想过办法?”
“我妯娌做美容的,上次给我推荐的药膏很好用,我介绍你去买。”
柚子是一种被果皮包得根本看不出实质的水果,饶是这样,妈妈们也能挑上许久。江海不想听他们说话,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包甜。”
那么,就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说话了。
林舞云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整整一天都没从房间里出来过,却仍旧不愿意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