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惜禾

75、75 “阿海叔叔

　　第七十五章

　　天气预报有冷空气从北方南下，将带来强降温，鹭洲未来五天有雨。雨天生意总是不好做的，江海没去进货，将就着卖不易坏的柚子。

　　燕子淋着雨回来，衔着飞虫躲进了窝里，江海给林舞云常坐的摇椅拧紧一枚钉子，早早来等孩子放学的妈妈们聚在这里，很不满意：“江老板，怎么又只有柚子？”

　　江海没说话，柚子堆里挑了一个，连包甜两个字都懒得再说。

　　小雨淋漓，妈妈们举着伞在水果摊前交换信息——

　　“你们听说没有，学校要组织舞蹈队去市里比赛。”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妯娌的孩子在二小，他们动作快，已经在挑人了。好像是个大比赛，要往省里送。”

　　“那我们……”

　　“我们上次都拿奖了，这次肯定要博个好名次！”

　　“新来的田老师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让她带团。”

　　“肯定是她啦，高年级的吴老师怀孕了。”

　　“我还没见过新老师勒。”

　　“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能力怎么样哦。”

　　“哎呀来了！”一个眼尖的妈妈说，“就是她！”

　　江海用余光看到，房间里的那抹身影动了动。

　　雨下大了，江海顺着妈妈们的视线，看见一道身影举着一把卡通雨伞匆匆跑过，伞沿遮住了她的脸。

　　校园里打了下课铃，孩子们如满天星似的散开在校门口，房间里的人又躲了起来。

　　之后几日，妈妈们的话题总是围绕舞蹈队的事，但零零碎碎的，也说不透彻。林舞云竖起耳朵隔墙听了这么久，也就只知道目前还在筹备阶段。

　　江海默默上了点葡萄草莓这样的硬货，妈妈们每一颗都选得仔细，在水果摊前待的时间就更久了。

　　这时，眼尖的妈妈看见那把卡通雨伞，笑着扬声道：“田老师！”

　　伞沿抬起，露出一张娃娃脸，眉眼间甚至还稍显稚气，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戴金耳环的妈妈也热情打招呼：“这么大的雨，田老师这是从哪里回来？”

　　娃娃脸的田老师笑着回应：“去新华书店买了几盘CD。”

　　妈妈们的目光顺着滑到她的手提包上，问：“是不是给节目找音乐？”

　　田老师有些意外：“你们怎么知道？”

　　“田老师，是不是你带队去比赛？”

　　田老师点点头。

　　立马有妈妈将手里的草莓递给江海，毫不犹豫买单，然后塞给田老师：“田老师，这个草莓很甜的，你尝尝看。”

　　田老师摆摆手：“不客气。”

　　眼尖的妈妈：“田老师，我女儿练舞蹈两年多了，功底很扎实，能不能进你的舞蹈队？”

　　戴金项链的妈妈十分有技巧地挤开大家，站到最前面：“田老师，我女儿练舞蹈三年多，还去考级了，肯定适合这次的比赛，要不然等等我带她去你办公室，让她给你跳一段？”

　　其他妈妈听了，都说也要带着孩子一起去。

　　他们就像一群狼，饥渴地围着田老师这只小白兔，田老师艰难抽身，说一会儿还有课，匆匆逃进了校门。

　　江海不由得想起林舞云。

　　她实在很会镇场子，在一群老油条妈妈之间游刃有余，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让你知道，想让你知道的几句话就能刻在你脑子里。

　　谁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

　　*

　　冬天的天总是黑得特别早，等校门口人都走完了，林舞云出来帮忙收摊。江海不让她碰，指了指椅子让她坐在那陪他，两人商量晚上吃什么。

　　校门口，唯有水果摊温黄的灯还亮着。

　　正说着，以为已经走光了的校园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撑着卡通雨伞。

　　林舞云立马站起来了，她抚了抚脸上的口罩。

　　江海也停止了收拾。

　　田老师并没有要过来买水果的意思，但她停下脚步，冲着今天见过一面的江老板颔了颔首。

　　她没有在意江老板脸上的伤疤，目光转到林舞云这里，也不觉得这个女人在下雨天戴口罩有什么不对，甚至礼貌地朝林舞云笑了一下。

　　然后她往公交站走去。

　　江海又开始收拾摊子，林舞云抻着脖子看了很久，直到人家上了公交车，才把眼睛收回来。

　　江海知道，她在看曾经的自己。

　　尽管她和田老师是如此的不同。

　　但林舞云找到了一些与田老师相似的地方。

　　“江海。”林舞云跟在他身后，很认真地说，“你看到田老师的手指和腿了吗？”

　　江海觉得自己没必要去看别的女人。

　　他等着林舞云的结论。

　　林舞云“：田老师一看就是我们练舞蹈的人。”

　　江海已经很久没听林舞云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他很愿意多听一点。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水果箱，半靠在墙上。

　　林舞云卡了卡 ，也说不出更多的来，但她明显对这件事上心了，妈妈们聊天的时候，她会站在摊前，帮忙挑选漂亮又甜蜜的果子。

　　刘校长下班后到水果摊坐了坐，要买两个柚子带回家。

　　江海选了几个个头不大但沉手的，再默默装两盒草莓。

　　刘校长不肯，让他把草莓拿走。

　　江海也不肯，装好了就没拿出来的道理。

　　林舞云作势给刘校长的保温杯添水，江海配合默契把东西提刘校长车上了。

　　刘校长看着林舞云，依旧喊她林老师，他说：“林老师，前几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和江海在我心里都是市一小的一员。出事以后，你们能回来，说实话，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林舞云点点头，性子沉静了很多。

　　刘校长：“林老师，人活一世，草木一生，你要振作起来。”

　　林舞云看了眼照片墙，没忍住，张口问了关于舞蹈队的事。

　　刘校长：“是有这么个事，你走了以后舞蹈兴趣班就停了，小田老师刚来没多久，还在熟悉情况，我就没着急让她重新开兴趣班，不过我看家长们都很有这个意愿。”

　　刘校长也在看那次赈灾义演的合照，缓缓地说：“中国文联和中国舞蹈家协会组织了一个全国性的少儿舞蹈比赛，总决赛会在中央电视台一套的演播厅举行。省里很重视，我将这件事交给了小田老师。”

　　刘校长：“如果能通过复选进入总决赛，小田老师将领队去北京。”

　　刘校长走后，林舞云一个人静了静，然后对江海说，不知道田老师有没有挑到合适的演员。

　　这个比赛太正式太权威了，林舞云也改用更正式的称呼，将孩子们都称为演员。

　　一会儿后，林舞云又对江海说：“时间有点紧，现在再不开始就有点迟了。”

　　林舞云有很多经验，却无处可用。

　　关店后，林舞云让江海改了方向，说：“我们去阿弟那坐坐吧。”

　　小弟的网吧生意兴隆，特别是麻雀在那安家后，就连后半夜店里都能塞满，小弟从此与雀儿哥情比金坚，食水供应齐全。

　　林舞云问菜菜要了台机子，登上她以前总逛的论坛查看消息，菜菜也给江海在挨着林舞云的位置开了一台，江海一如既往觉得这东西没什么意思，玩了两下就把鼠标扔了。

　　他偏过头，看林舞云把脸凑近屏幕，一条一条点开最新的帖子，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一个回车，留下评论。

　　电脑屏幕将她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不知道为什么，江海觉得玩电脑的林舞云很有趣，人往她的座位上靠，拄着胳膊，就这么看了很久。

　　小弟跟菜菜咬耳朵：“我哥就差把小云姐看出两个窟窿喽！”

　　菜菜嘻嘻笑：“有本事你在老大面前说。”

　　小弟怂得很自信：“我没那个本事。”

　　林舞云花了一些时间，在网上搜了些关于这次比赛的信息，扭头跟江海小声说话：“这是举办的第一届，章程大家都不太清楚，不过上海那边有的学校都把节目排出来了。”

　　江海的回应也很用心：“我们这边有什么消息？”

　　“我问了下我学弟，他毕业后留在省会任教，目前定了三个主题，还在挑选，但演员是已经定好了，我去看过他的表演公开课，真的很有实力。”

　　林舞云顿了顿，换了个方向评价：“目前看来，省内的进度差距不大。”

　　因为差距不大，所以她觉得留给田老师的机会还很多。

　　然后，她微微皱了下眉：“不过我觉得为了公平起见，比赛的时候，应该采取盲选制。”

　　江海问：“能吗？”

　　林舞云摇头：“不能，报幕的时候都会说是哪哪送选。”

　　*

　　神通广大的妈妈们很快弄清了这次比赛的规格，那么大家各显神通，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甚至有人做了彩色简报和履历表，各种托人递到了田老师的办公桌上。

　　林舞云有好几天都看见田老师为了躲人，全校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林舞云从田老师的背影看出了沉甸甸的无奈。

　　周一的下午，小细毛妈妈提早到，喜气洋洋进去找林舞云，张口就是：“林老师，我跟你汇报一下。”

　　林舞云心里有了预感。

　　小细毛妈妈激动得脸都红扑扑的：“田老师看了上次赈灾义演的舞蹈，说我们细毛很出彩，这次也要她进舞蹈队！”

　　“那太好了。”林舞云由衷恭喜。

　　小细毛妈妈：“林老师，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细毛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林舞云：“是孩子自己争气。”

　　小细毛妈妈有些腼腆起来：“我听他们说，如果真的能在北京拿奖，以后有机会考北舞附中，小孩在那边边学边练，然后走艺术类高考，能上很好的大学。”

　　小细毛妈妈请教：“林老师，是不是这样？”

　　林舞云点点头，这次的比赛这么权威，北京几个名校的老师都会到场观赛留意新人。同场竞技，只要你比别人出彩，入了老师们的眼，说不定就能一举拿到破格招录的机会。

　　小细毛妈妈抚着心口，表情震惊到有点狰狞，反复向林舞云确认：“那就可以留在北京了？”

　　林舞云说：“对，留在那里上学，毕业后也可以留在那里工作。”

　　小细毛妈妈嘶嘶吸气，心脏有点不太能负荷这登天之路。

　　小细毛妈妈朝天上拜拜：“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林舞云拍拍她：“所以现在开始，监督细毛练功，不要心软。”

　　小细毛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能狠下心对孩子严厉的妈妈，但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为了林老师说的那些破个招录，她决定要改变自己。

　　小细毛妈妈正在思索用什么当教鞭威慑细毛练功，并不知小小的孩子背着书包走到了保安室，仰头冲赖保安喊叔叔，让他开开门。

　　赖保安是知道这个小不点的，看她妈妈的摩托车就在外头，没多问就把人放了出来。

　　小细毛今天要干一件大事，所以她骗老师肚子痛，要上厕所，提前离开了学校。但她的计划不太顺利，因为她看见妈妈的摩托车停在她要去的地方。

　　小细毛站在外头踮了踮脚，喊妈妈。

　　小细毛妈妈一个激灵：“哎哟，这小孩怎么提前出来了？林老师，我先走，我们下次聊。”

　　林舞云垂头盯着细毛妈妈凌乱的脚步，没有动。

　　小细毛妈妈冲出去要抱女儿上车，小细毛耍赖不肯，要找阿海叔叔。

　　江海站出来，刮刮她嫩嫩的小脸蛋。

　　小细毛勒了勒书包袋子，细声细气：“阿海叔叔，你回来了，我的林老师呢？”

　　孩子的目光天真烂漫，江海不想骗她。

　　小细毛妈妈一把将细毛塞到摩托车上，不让她再为难江老板，急匆匆开走。

　　小细毛问妈妈：“阿海叔叔为什么要染白头发？”

　　一提起这个，小细毛妈妈就要叹气。

　　细毛觉得白头发不好看。细毛说：“阿海叔叔像老头子。”

　　细毛妈妈叮嘱：“你不要说出来，阿海叔叔会伤心的。”

　　问题又绕回来，细毛问：“林老师怎么没回来？”

　　这个问题，其实细毛已经问过无数遍了，细毛妈妈经验丰富，哄她：“林老师还在忙啦！”

　　细毛问：“那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细毛妈妈：“应该，应该快了吧。”

　　细毛的声音低下去：“……你上次也这么说。”

　　红绿灯前，站在踏板上的细毛回过头问妈妈：“林老师在忙什么？她会不会忘记我？”

　　细毛妈妈把细毛脑袋扭回去，怕自己藏不住情绪被孩子看出端倪。

　　这段日子，细毛总是会在睡觉前想林老师想到哭，细毛妈妈不知道自己还能为林舞云拖延多久。

　　细毛妈妈不敢想，小细毛如果见到现在的林老师，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伤害了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