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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 江海其实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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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动物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一天后,燕子就能出门觅食了。
江海看它来来回回飞了几趟,精神头十足,也就彻底放心了。
冬天的水果品种不多,江海在店里摆了一筐青皮桔,不卖,专门留下来闻味道,但他是个珍惜食物的人,桔子扒了皮送进房间给林舞云闻味道。剩下的果肉一口塞嘴里,酸得微微皱起眉,喉结上下滚动,一点一点吃掉。
林舞云看着这个过程,突然发觉,江海其实很喜欢吃桔子。
尽管他从未说过。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喜欢给她了。
她伸手,也想尝尝看。
江海避开,嘟哝:“酸,你吃不了。”
林舞云:“我试试。”
江海站在桔子堆前挑挑拣拣,选了个最甜的,撕了一瓣给林舞云。
林舞云放进嘴里,当第一滴汁液在口腔漫开,她也皱起了眉头。
江海淡淡笑了起来,将剩下的塞进嘴里,还没吃完,店里就来了客人,不过,不是来买水果的。
张小胖的爸爸站在外头喊:“江老板!”
林舞云慌忙地戴上金凤为她准备的口罩。
江海知道她的习惯,戴好口罩后帮她用头发再遮挡一层,这才应声出去。
张小胖爸爸乐呵呵地说:“听说你们回来开店了,我就想问问,江老板还愿不愿意接我店里的采买?”
林舞云透过窗户看出去,张小胖的爸爸有一个将军肚,膀大腰圆,面相富贵,张小胖长得很像他。
林舞云不知江海究竟与张小胖爸爸有怎样的交情,那么大一家酒楼的老板要亲自跑来请他。
张小胖爸爸看了过来,朝林舞云打招呼:“弟妹。”
江海回头,发现林舞云已经站到门边。
林舞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张总,里面坐。”
林舞云还是不习惯见人,但这事关以后的生计。南方人谈生意,不是在酒桌上就是在茶桌上,换做从前,林舞云肯定要露一手凤凰三点头,但此刻店里没有茶盘也没有茶叶,林舞云只能安静坐在江海身边。
张小胖爸爸豪爽极了:“什么张总,不过混口饭吃,我比江老弟大几岁,以后就叫我张哥吧。”
张小胖爸爸应对自如,似乎真的不知道对面这个蒙着脸,略显局促的女人,是林家曾经的大小姐,是东街曾经的主人。
这一幕透着黑色幽默的滑稽和无奈,林舞云曾经以为自己在婚事上的妥协就是所谓的被现实磨平棱角,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她的位置一直会在这里,这是一个需要仰视上位者、属于普通人的高度。
在这一点上,林舞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她不会不甘,不会觉得丢脸,她甚至很乐意有这样的机会。她不介意对伸出援手的张小胖爸爸更加恭敬一些。
张小胖爸爸问江海:“怎么样,你给句话。”
江海说:“我做不了。”
张小胖爸爸:“你不要多想,我就是觉得老弟你这人干活麻利,账面又清楚,才会请你回来帮我。”
江海显然是认真考虑过的,但还是摇摇头:“张哥,你找别人吧。”
张小胖爸爸只好告辞:“我那边着急用人,那……就不打扰啦。”
等人走了,林舞云问江海:“为什么?”
江海:“不想欠人情。”
林舞云不理解:“这有什么,他愿意拉你一把,你把事情办好了也是替他省心,各得所需的事,你以前不也挺乐意的吗?”
林舞云问:“难道你能拿回这间店铺,没有欠人情吗?”
江海能拿回水果摊,确实是找了老校长的路子。
这人情,欠大了。
林舞云问:“究竟是为什么?”
问完,目光忽然一凛。
“是不是因为我?”
江海:“他有三家店,如果算上送货往来的路程,每天三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林舞云没有觉得江海的顾虑是奇怪的,从出院的那天起,她成了江海的眼珠子,她在哪,江海的目光就在哪。
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
林舞云飞快地说:“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进货。”
江海想都不想就否决了,他不忍心她跟着他起早贪黑赚这份辛苦钱。
林舞云生长在林氏这样的大家族,对钱财从没有贵贱之分,利滚利是财,辛苦钱也是钱,拿到手里才是本事。她从小就这样,地上一分钱的硬币都要捡起来攒着。
“江海。”林舞云说,“我不该被豢养,我想做即使断尾也能飞向南方的燕子。”
江海深深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总是低估了她,这次也是。
江海静静坐了一会儿,做了决定,出去给张老板打电话,重新拿回了这笔生意。
江海第一次带林舞云去进货那天,林舞云就喜欢上了这件事。
在黑夜里穿梭的银色面包车让林舞云感到安全。陌生的批发市场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不会那么突兀。这里的人操心的是货走得好不好,下个月的冷库费有没有涨。这里的人三教九流,有文身也有疤,戴着口罩的林舞云,真的不值一提。
她唯一要克服的,是突然在背后响起的声音。
这在市场里很常见,林舞云总是会惊恐地回头,吓出一身冷汗。
而江海总是会走在她身后,用胸膛牢牢护着她单薄的背脊。
江海平日里话少,怕林舞云觉得无聊,在市场里话倒是挺密,选货的时候顺带说一些门道,渐渐地,林舞云也学会怎么挑选好吃的水果。
好货总是有很多人抢,江海身手好,总能在哄抢中突出重围,拿到最顶级的食材,林舞云则会与他打配合,提前准备好小拖车,拿了就跑。
每一天,江海会从采买的水果里挑出一个他觉得最甜的,洗干净递给林舞云。那么,在返回的路上,林舞云会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枚平安符,一点一点吃完。
可以说,林舞云是整个鹭洲,最早吃上最好吃水果的那个人。
偶尔,送货的时候能遇上张小胖爸爸,人家热情招呼:“弟妹,来饮茶!”
林舞云于人情世故最是练达,茶几边坐下:“张哥,早。”
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道谢,却没有摘口罩。
江海进进出出忙碌,几大箱子的货要分门别类,脚步虽快,也不妨碍他经过时用鹰一样的眼确认林舞云的方位和安全。
张老板跟林舞云聊天:“还是把生意交给江老弟我才最放心。”
林舞云:“还要谢谢张哥你照顾我们。”
张老板笑起来:“说什么照顾,之前他辞了我这里的事情,我店里出了多大的乱子!那天他又说不愿意,可把我愁坏了。”
林舞云笑了笑。
张小胖爸爸:“弟妹,你是不是奇怪我非要用他?”
林舞云点点头。
张小胖爸爸:“你老公嘴严哦,不过这有什么,夫妻俩关起门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
林舞云看着张小胖爸爸。
张小胖爸爸:“大概半年前吧,我在清浦应酬,碰见他了。”
林舞云知道那里,治安很乱,几乎村村都设赌场。她听说过不少鹭洲的大老板过去赌牌潇洒,撒钱买乐子,最后被人做局,钱财散尽,家破人亡。
本来也是想去见见世面。张小胖爸爸乐呵呵地,“我跟那些人怎么比?我一看牌桌上的筹码就心疼了,我这买卖利润薄,舍不得花钱。”
林舞云静静听着。
张小胖爸爸将凉了的茶倒掉,再次烫杯,给林舞云又斟了一杯,茶倒八分满,林舞云照旧手指点两下:“多谢。”
张小胖爸爸:“我也没注意,要走的时候熟人递了根烟,我还没抽呢,就遇上你老公了。他说那里头有东西,还叫我以后别来了。”
张小胖爸爸抿了口茶:“我后来自己想想也明白了。”
林舞云虽然话不多,却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在听张老板的故事,也是江海的故事。
张小胖爸爸啧啧:“我真是服死他了,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厉害,烟放在鼻子下面一闻就知道有问题,我要不是之前就认识他,我都以为他抽过。”
张小胖爸爸想不通的事情林舞云一听便知。
江海的最后一次任务,应该也与这些东西有关。
张小胖爸爸没有细究缘由,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听他讲自己的光荣岁月。
张小胖爸爸:“那天与我同去的一个老板就栽了,辛辛苦苦赚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人还变得疯疯癫癫。”
茶水淡了,张小胖爸爸换了泡茶,连同林舞云没碰过的茶水也倒了。他再次给林舞云倒茶,却从未催促她品尝。
“哦,弟妹你放心,那地方虽乱,但江老弟是规矩人,我看他应该是去办事的。”
江海在清浦能办什么事?
他从没提过去过那里。
但是那些伤了她的人是那里抓到的。
张小胖爸爸:“所以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情?”
林舞云:“他不图这个。”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也这么说。”张小胖爸爸冲林舞云竖起大拇指,好大一枚金扳指。
张老板的江湖故事到这里缓缓收尾,能平平安安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睡觉,心里就更感谢那天拉他一把的人。
江海的事也差不多了,让库房细细对过数量,签了单子,单子折进腰包里,回头月底一起算。
“好了。”江海洗了手出来,话是跟张老板说的,眼睛却是看向林舞云的。
林舞云站起来,两人与张小胖爸爸道再会。
张小胖爸爸客气:“急什么,喝点茶嘛!”
江海很给面子,换了个大杯,拿走那个昂贵的手工紫砂壶,倒满,一通牛饮,跟喝白开水没有区别,喝完杯子哐一声放下。
张小胖爸爸眉尾抽抽,心疼他的赛级金骏眉。
江海只关心林舞云肚子饿不饿,今天收工早,要带她去买花生汤和芋头饼。
林舞云:“我们金女士知道要生气的。”
金凤现在很瞧不上外头的东西,觉得林舞云就该吃她做的食物。
江海很无语,但还是决定尊重金女士,他的折中方案是——
“晚上关店我带你去,她发现不了。”
车子驶向市一小,林舞云扭头看着窗外渐渐浮白的天,忍不住弯了弯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