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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Twenty-seven 顾之本以为

　　顾之本以为，这次的国庆假期鹿念会一直在津市大学参加集训，没想到她竟然有两天的假期。
　　“老师们也是需要放假的啊。” 鹿念不知道顾之为什么这么惊讶，或许是鹿念总是在假期补课这件事给他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顾之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突然说道：“我们去南京玩吧！”
　　鹿念抬头，“南京？”
　　“嗯。”
　　“为什么是南京？”
　　顾之原本只是突然想到的，但是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他也停了一下。
　　鹿念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一起去过一次南京。
　　那时候的南京很热，树是很浓的绿色。他们已经在外面玩了很久，对南方的天气和米饭分别形成了一些不太可靠的认识。
　　当时作为半个当地导游顾之就说过，“秋天来的话会更好。”
　　顾之看向鹿念，鹿念显然也想起来了。
　　一项拖延多年的旅行计划突然重新进入待办事项，而且时间非常紧迫，两个人拥有的假期一共只有两天。
　　感谢高铁通车让一切成为可能。
　　顾之打开电脑查高铁，鹿念拿出手机看地图。
　　“早上走，第二天晚上回来，住一晚。”
　　“嗯。”
　　“酒店住哪里？”
　　鹿念把地图放大。
　　顾之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点了一个位置，“这里吧。”
　　“为什么？”
　　“去哪都方便，附近也有吃的。”
　　鹿念看了一下交通。
　　确实，多年以前的半个当地导游似乎仍然保留着一部分工作能力。
　　在十一黄金周，临时起意的两个人居然真的奇迹般地在最后一秒订到了心仪的宾馆。
　　那么旅行计划就势在必行了！
　　于是鹿念开始对着攻略列路线。
　　十分钟以后，顾之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鹿老师，我们只有两天。”
　　“啊？”
　　“你这个看起来像四天。”
　　鹿念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她还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考虑了交通时间。
　　顾之开始删，“这个不用特意去。”
　　“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
　　“这个呢？”
　　“太远了。”
　　鹿念看着自己的计划逐渐缩水。
　　“这样就合理多了。”最后删删减减结束的顾之满意地评价道。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己去另一个城市玩。
　　以前也一起坐过很多次火车，也住过很多酒店，但是订哪一班车、住在哪里、从车站出来以后往哪里走，通常都有大人提前决定。
　　现在没有了。
　　不过鹿念很快发现，这件事对于顾之来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出了南京南站以后，他甚至没怎么看导航。
　　鹿念跟着他走了一段，“哥哥。”
　　“嗯？”
　　“你知道往哪走吗？”
　　“知道啊。”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导航上的路线和顾之正在走的方向一致。
　　她又抬头看了看哥哥。
　　很好，现代科技暂时没有存在的必要。
　　到了地铁站以后，顾之也很自然地带她换了线，半个当地导游正式获得了完整的路线决定权。
　　十月的南京和记忆里确实不太一样。
　　太阳还是亮的，但是已经没有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热气。风从树荫下面吹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点凉。
　　树也没有以前那么绿了，有些叶子开始发黄，落在人行道边。
　　鹿念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点很甜的香气。
　　不浓，风一吹，好像就散了。再往前走几步，又重新出现。
　　她停下来，“哥哥。”
　　顾之也停下，“桂花。”
　　顾之指了指路边，树上藏着一簇一簇很小的花，“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秋天来的话会更好，那个时候桂花开了，还有很多当季的东西可以吃。
　　鹿念想起来了。
　　她凑过去看。
　　花比她想象中小很多，如果不是香味太明显，甚至很容易从旁边直接走过去。
　　顾之站在旁边等她。
　　“挺香的。”
　　“嗯。”
　　短暂的植物观察结束，继续前进。
　　他们没有给这两天安排太满。
　　下午走到一半，鹿念发现原计划里的下一个地方需要绕一点路。
　　顾之看了一眼时间，“不去了。”
　　“为什么？”
　　“前面有好吃的。”
　　半个当地导游的路线规划具有非常明确的价值取向。
　　没走多远，顾之果然停在一家店前，“这个。”
　　鹿念顺着他看过去。
　　桂花糕。
　　顾之买了一份。
　　鹿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软的，有一点甜，还有桂花的香气。
　　顾之问：“怎么样？”
　　鹿念进行了认真评价，“好吃。”
　　“就这样？”
　　“还想要什么？”
　　“我以为鹿老师会分析一下。”
　　鹿念又咬了一口，“甜甜的。”
　　分析十分专业。
　　吃完以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又看见桂花酒酿丸子。
　　这次是鹿念先停下来，“这个呢？”
　　“可以。”
　　下午又遇见桂花糖芋苗。
　　鹿念已经不需要咨询导游意见了。
　　到了傍晚，她逐渐发现顾之当年说的“很多当季的东西可以吃”不是一句泛泛而谈的旅游宣传。
　　南京的秋天似乎正在试图通过桂花完成城市统一。
　　“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放桂花？” 鹿念问。
　　顾之正在吃最后一口糖芋苗，“应该不能。”
　　“比如？”
　　顾之想了一会儿，“盐水鸭。”
　　鹿念想象了一下，“确实。”
　　双方迅速达成共识，晚饭最终没有出现桂花盐水鸭。
　　他们白天走了不少路。
　　回到酒店的时候，鹿念坐到床边，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掉。顾之也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
　　独立旅行的自由显然伴随着相应的体力成本。
　　顾之往后一倒，“累。”
　　鹿念也往后一倒，“嗯。”
　　天花板十分洁白，非常适合观看。
　　过了一会儿，顾之问：“洗澡吗？”
　　鹿念没有动，“你先。”
　　“为什么？”
　　“因为你提出了这个问题。”
　　顾之觉得这个逻辑很不公平，但是他暂时没有力气反驳。
　　顾之去洗澡的时候，鹿念躺在床上看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
　　树。
　　桂花。
　　甜点。
　　还有顾之。
　　有一张是顾之走在前面，回头等她。阳光从树叶中间落下来，在他的外套上留下很碎的影子。
　　鹿念看了一会儿。
　　设成了收藏。
　　下一张是顾之发现她在拍照以后突然凑近镜头，只剩半张脸。
　　鹿念取消了收藏。
　　人类摄影能力的发展具有明显的不稳定性。
　　或许是今天运动量不小，也或许是另一张床上顾之均匀的呼吸声，那天晚上鹿念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鹿念睁眼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
　　鹿念最近已经习惯了闹钟响的时候外面还没有完全亮，起床、洗漱、去物理学院。
　　今天没有物理学院，也没有早训，她睁开眼睛以后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
　　然后又躺了五分钟。
　　顾之那边甚至完全没有醒。
　　鹿念看了一眼时间，又闭上了眼睛。
　　等顾之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
　　他坐起来，头发呈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状态。
　　鹿念靠在床头看他，“早。”
　　顾之眯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五十七。”
　　顾之重新倒下。
　　鹿念：“？”
　　第二天他们走得更慢。
　　顾之没有拿地图，鹿念也逐渐不再看自己的计划。
　　有时候经过旧房子，有时候走进很安静的小路。
　　顾之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周围。
　　有些地方他记得，有些已经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还有一些他觉得自己应该来过，但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当时来这里做了什么。
　　鹿念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人类大脑不是旅游档案馆。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地上有落叶，空气里还是时不时会出现桂花香。
　　顾之走在前面一点，鹿念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顾之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鹿念没有松开，顾之于是把手伸过来，她很自然地牵住。
　　上次来南京的时候好像也走过很多路。鹿念具体走过哪一条已经记不清了。顾之倒是还能认出一些地方。
　　“这里以前有家店。”
　　鹿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现在是一家便利店，“没有了。”
　　“嗯。”
　　顾之看了两秒，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反应。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又跑到了夫子庙，因为鹿念对上次吃的鸭血粉丝汤念念不忘。
　　这次她很自信地自己点了一大碗。虽然依旧没能成功消灭，最后还是哥哥吃掉剩下的部分，不过鹿念还是觉得非常满足。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才慢慢往南京南站走。
　　去车站以前，鹿念又买了一小盒桂花糕。
　　顾之看见了，“还没吃够？”
　　“带回去。”
　　“给谁？”
　　鹿念想了想，“沈秋他们。”
　　顾之点点头。
　　省队十五个人，一小盒显然不够。
　　鹿念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再买两盒。”
　　顾之陪她回去，最后变成三盒桂花糕，其中一盒还没上高铁，就被顾之打开了。
　　鹿念：“……”
　　顾之拿了一块，“十四个人也可以分。”
　　鹿念沉默。
　　她也拿了一块。
　　十三个人也可以分。
　　高铁开出去以后，南京一点一点退到窗外。
　　鹿念靠在座位上。
　　这两天他们没有完成多少事情，剩下的路线也没有全部走完。吃了很多桂花做的东西，睡了一个不设早起闹钟的觉，还买了三盒最后只剩两盒半的桂花糕。
　　总体而言，效率很低。
　　鹿念想了一会儿，觉得挺好的。
　　顾之坐在旁边，已经有一点困了。
　　鹿念把脑袋靠过去。
　　顾之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窗外已经慢慢暗下来，秋天的南京确实很好。

　　从南京回来以后，顾之也重新回到新华，顾主席继续活动。
　　鹿念重新回到津市大学，继续过宿舍、食堂、物理学院三点一线的生活。
　　桂花糕被带到省队以后很快消失了。十五个人分三盒原本就不算宽裕，何况其中一盒已经在高铁上遭受过兄妹二人的提前消耗。
　　不过大家还是都吃到了。
　　沈秋拿了一块，“南京买的？”
　　“嗯。”
　　“好吃。”
　　评价十分简洁。
　　鹿念觉得自己的旅游纪念品采购工作基本成功。
　　全国决赛的时间安排在十月底，省队一起去了北京。
　　全国各地的代表队陆陆续续到齐。
　　鹿念第一次发现校服是一种很方便的地理标识。
　　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校徽。
　　走廊里、食堂里、报告厅里，到处都是她以前只在成绩、学校名字或者竞赛资料里见过的人。
　　人类能力坐标体系终于正式扩展到了全国范围。
　　鹿念对此十分满意，也受到了一点打击。
　　大家都很厉害，是真的很厉害。
　　省队集训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周围的人比自己快，到了这里以后，这种感觉进一步得到加强。
　　有些题她需要想很久，有些人看完以后就开始写。
　　实验部分倒还是她更舒服的地方。
　　器材放到面前以后，事情重新变得具体起来，世界不会因为这是全国决赛就改变基本运行方式。
　　这一点很好。
　　真正坐进考场以后，鹿念反而没有特别紧张。
　　她竟然已经走到这里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她跟着人群走出考场。
　　周围很快开始出现答案讨论。
　　沈秋从后面出来。
　　鹿念看见他，“怎么样？”
　　“还行。”
　　沈秋的“还行”通常具有很大的解释空间。
　　鹿念已经放弃进行语言学分析。
　　“你呢？”
　　“也还行。”
　　现在解释空间扩大到了两个人。
　　于是他们决定一起去吃饭。
　　成绩出来以后，没有奇迹发生，鹿念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两百多名的位置。
　　比省赛以后老师根据她当时的情况估计得还要好一些，但是距离前五十依然很远，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距离。
　　清楚到不需要进行任何“如果当时那道题再多拿几分”的计算。
　　鹿念看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进集训队。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她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现在这条路忽然在这里写了一个句号，还是会有一点舍不得。
　　鹿念继续往上看，找沈秋的名字。
　　第十名。
　　她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
　　“沈秋。”
　　“嗯？”
　　“你要为蘑菇部落争光啊。”
　　沈秋不知道蘑菇部落是什么部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单方面被加入了这个部落，但他还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开始变得和鹿念没有太大关系。
　　沈秋要留下，鹿念和省队其他没有进入集训队的人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回津市。
　　她把竞赛资料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停了一下。
　　物理竞赛到这里就结束了，物理倒是没有。

　　回津市的高铁到站时已经是晚上。
　　鹿念拖着箱子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闸机以后，她一眼就看见了顾之。
　　顾之站在外面等她，校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鹿念拖着箱子过去，“哥哥。”
　　顾之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鹿老师回来啦。”
　　“嗯。”
　　“全国第几？”
　　“两百多。”
　　顾之点头，“好厉害。”
　　鹿念看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很厉害。”
　　这个评价体系显然缺乏区分度，但是鹿念决定接受。
　　晚上有一点凉，顾之拖着箱子，鹿念走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顾之问：“沈秋呢？”
　　“进集训队了。”
　　“那确实很厉害。”
　　“是吧。”
　　这一次兄妹双方对评价尺度达成了一致。
　　走了一段，顾之才问：“你难过吗？”
　　鹿念想了想，“有一点。”
　　“因为没进？”
　　“也不是。”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就是结束了。”
　　顾之没有说话。
　　鹿念自己又想了一会儿，“我本来也没觉得自己能进集训队。”
　　他们走出车站，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鹿念忽然说，“我见到了好多很厉害的人。”
　　顾之看她，“嗯。”
　　“以前我觉得沈秋已经很夸张了。”
　　“现在呢？”
　　“还是很夸张。”
　　顾之笑了。
　　“但是还有很多。”
　　全国那么大，学校那么多。
　　有人比她快很多，有人会她不会的东西，也有一些事情，她做得比他们好。
　　鹿念现在终于觉得，自己的能力坐标体系已经丰富到了暂时不需要继续扩建的程度。
　　至少高考以前不用了。
　　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顾之也没有催她。
　　然后鹿念说，“哥哥。”
　　“嗯？”
　　“我想去京大学物理。”
　　顾之转头看她。
　　鹿念的语气很平常。
　　不像宣布什么重大人生决定，更像终于把一道想了很久的题写出了答案。
　　她以前知道自己想去最好的大学。
　　知道自己大概会学理科,知道自己喜欢那些答案能够一步一步找到的东西，但是具体学什么，她一直没有决定。
　　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喜欢物理。
　　顾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物理学家鹿老师。”
　　“还不是。”
　　“未来的物理学家鹿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