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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Twenty-six 高中的最后

　　高中的最后一次运动会，鹿念没能亲眼看到顾主席活动，也没能看到琪琪格再次包揽女子短跑项目第一名的英姿。
　　那天她和沈秋去参加省决赛了。
　　对于进省队的可能性这件事，考试前他们就和带队老师一起讨论过。
　　沈秋只要正常发挥应该就没有问题，鹿念可能需要一点点运气。
　　主要看题对她来说眼不眼熟。
　　考完出来的时候鹿念隐约觉得，这次自己的运气大概不错。
　　成绩出来的时候果然，省队要十五个人，她排名第十二。
　　然后鹿念就看到最前面沈秋的名字。
　　很好。
　　虽然人类的能力坐标的上限没有改变，但内在参照物变得更丰富了。
　　鹿念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二。
　　这个名次有一点微妙。
　　如果是第十六，她大概会非常平静地接受自己没有进省队；如果是前几名，她也可以非常平静地接受自己进了省队。
　　第十二属于一种非常明确地进了，但又进得很有边界感的位置。
　　鹿念觉得很好，至少运气没有好到让她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带队老师倒是很高兴。
　　之前他们对鹿念的预期一直是争取一个比较好的省级成绩，如果进步速度足够快，再考虑后面的事情。
　　现在后面的事情自己走过来了。
　　老师看了一眼名单，又看她，“回去再聊。”
　　短短的四个字隐藏了无数的待办事项。
　　鹿念点头，走出去以后低头给顾之发了消息：进省队了。
　　顾之没有回。
　　鹿念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
　　她想起来今天是运动会。
　　哦，顾主席可能正在活动。
　　事实证明，顾主席确实正在活动，而且活动得非常充分。
　　去年运动会的时候，顾之还是体育部新人兼四班班长，主要职责是哪里缺人往哪里去。
　　今年他终于不用到处被人搬了，他开始负责搬别人。
　　“检录那边再去两个人。”
　　“广播稿先送主席台。”
　　“接力名单确认了吗？”
　　“那个不是我们的桌子——算了，先搬过去吧。”
　　顾之说到最后，自己都停了一下。
　　桌子。
　　新华高中学生会永恒的主题。
　　一年前他还觉得学生会最好不要只在需要搬桌子的时候被大家想起来。
　　一年后他成为学生会主席，终于获得了决定桌子搬到哪里的权力。
　　非常励志。
　　玉蝉抱着一沓表格从旁边经过，“顾主席。”
　　顾之条件反射地抬头，“嗯？”
　　“高三女子四百米要检录了。”
　　“知道了。”
　　玉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班班主任刚才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
　　顾之沉默。
　　很好，好在今年他本人没有报任何项目，这是顾之经过充分评估以后做出的成熟决定。
　　操场另一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很大的欢呼。
　　顾之抬头。
　　女子一百米决赛刚刚结束。
　　实验班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喊：“巴图鲁——！”
　　顾之甚至不用看结果。
　　琪琪格。
　　果然，没过多久，广播里就报出了第一名。
　　顾之低头继续确认手里的名单。
　　鹿念不在，不然这时候大概也会在实验班那边跟着高兴。他刚产生这个念头，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运动会期间事情太多，顾之一直到中午才有空拿出来看。
　　妹妹两个多小时前发来的：进省队了。
　　顾之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几秒。然后非常自然地抬起两只手，拍了两下。
　　玉蝉正好从旁边走过。
　　她停下来，“你在干什么？”
　　“鼓掌。”
　　“为什么？”
　　“我妹妹进省队了。”
　　玉蝉点点头，“恭喜。”
　　“谢谢。” 顾之想了一下，又补充，“物理竞赛。”
　　“很厉害。” 玉蝉这次重新看了他一眼。
　　显然，物理竞赛省队和普通意义上的“进队”之间存在一点信息量上的差异。
　　顾之十分满意，“是吧。”
　　想了想玉蝉又问了一句，“亲生的妹妹吗？”
　　这是什么意思？
　　顾主席很不满意。
　　广播站的人突然跑过来，“主席，下午的——”
　　顾之转头。海豹顾之下班，顾主席继续上班。
　　鹿念晚上回来的时候，运动会也已经结束了。顾之比她先到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呈现出一种已经失去社会功能的状态。
　　鹿念换完鞋走过去，“顾主席。”
　　沙发上的人好像动了一下。
　　“顾主席下班了吗？”
　　“下了。”
　　声音有气无力。
　　鹿念蹲在沙发旁边看他，“今天怎么样？”
　　顾之闭着眼睛，“桌子都搬到了应该在的地方。”
　　听起来是一场非常成功的运动会。
　　鹿念伸手摸了摸哥哥的头，顾之顺势把脑袋往她手里蹭了蹭。
　　大狗狗今天显然消耗过度。
　　“琪琪格呢？”
　　“第一。”
　　“几个？”
　　“好几个。”
　　顾之已经失去了准确统计的能力，鹿念决定明天自己问。
　　顾之终于睁开眼睛，“妹妹第十二？”
　　“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鹿老师好厉害。”
　　鹿念弯起眼睛，她想起中午顾之给她回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主席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一叠纸，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背景里还有半张桌子。
　　“那个照片里就是你今天的工作状态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这是比较体面的工作状态。”
　　鹿念明白了。
　　她往后翻，顾之下午陆陆续续又给她发了几张照片。
　　琪琪格站在跑道边；实验班一群人挤在一起；主席台；操场。
　　还有一张不知道是谁从很远的地方拍到的顾之，他正一只手拿表格，一只手指着另一个方向，旁边围了三个人。
　　鹿念放大看了一会儿。
　　顾之问：“看什么？”
　　“看顾主席活动。”
　　“有什么感想？”
　　鹿念认真评价，“很忙。”
　　“谢谢。”
　　评价十分准确。
　　鹿念继续往后翻。
　　虽然她错过了自己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但运动会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
　　它只是变成了一些照片，一些哥哥讲得七零八落的事情，还有第二天到了学校以后琪琪格会重新讲一遍的比赛过程。
　　至于她自己——
　　第二天竞赛老师把她和沈秋一起叫了过去。
　　省队集训的通知已经下来了，就在附近的津市大学。
　　时间、地点、训练安排，十月底就是全国决赛。
　　鹿念坐下来，看着老师把材料推到他们面前。
　　老师先看沈秋，“你的安排不用改。”
　　沈秋点头，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全国前五十，集训队。
　　至于后面会不会去参加国际比赛，就不是新华的老师们能帮忙的事情了。
　　然后老师看向鹿念，“你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
　　鹿念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省队集训安排。
　　她想起暑假以前，他们聊的目标是争取省赛成绩。如果进步特别快，再重新评估。
　　现在看来——
　　鹿念觉得自己可能确实进步得有一点快，毕竟老师们之前都没有预料到她能进省队。
　　“全国参加决赛的应该有六百人左右。按照你现在的成绩，进集训队的可能性很低。”老师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坦诚风格，“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参加省队集训和全国决赛，毕竟你现在已经拿到省一等奖了。”
　　鹿念思考了一下。
　　确实，如果纯粹从高考加分的角度来说，她已经把她能力范围内的都拿到了。
　　继续的话，会是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前提下，进一步投入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顾之，想起他说人不一定非要做有意义的事情。
　　再说，鹿念想，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意义。
　　“我想继续参加。”鹿念笑着说，“我想去决赛提前认识一下我将来的大学同学。”

　　省队十五个人，大家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的时候，鹿念认真观察了一圈。
　　有几个名字她已经在成绩单上见过，有几个名字沈秋认识，还有几个名字看起来也认识沈秋。
　　至于沈秋本人，显然认识他的人比他认识的人多。
　　鹿念对此毫不意外。
　　人类能力坐标体系开始从一条线逐渐扩张成一个平面。
　　集训地点就在津市大学。
　　新华离得不算远，但为了统一管理，省队还是全部住校。十五个人被安排进学生宿舍，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物理学院，上午理论，下午训练，晚上继续训练。
　　鹿念第一天拿到安排表的时候看了一遍。
　　很好，和新华暑训具有相似的假期观念。
　　不过这次已经不是假期了。
　　那没事了。
　　集训开始几天以后，课程里多了一项鹿念之前接触得不算多的东西。
　　实验。
　　高中当然做过实验。
　　新华的实验课也不算少，顾之甚至曾经因为清洗实验器材而短暂降低过对实验学科的热爱。
　　但是竞赛实验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桌上的仪器变多了，步骤变少了。老师给出目标、器材和一些基本要求，剩下的部分需要自己处理。
　　怎么搭，怎么测，测几次。
　　数据不对的时候，到底是理论有问题、仪器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最后一种可能性通常需要优先排查。
　　鹿念第一次做的时候很谨慎。
　　她把器材检查了一遍，按照自己的思路搭好，先测了一组。
　　数值不太对。
　　鹿念停下来。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拆装置，鹿念没动。
　　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又检查了一次连接，然后换了一个量程。
　　这次正常了。
　　鹿念低头把刚才那组异常数据也记下来，在旁边标了原因。
　　下午结束的时候，老师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记录本，又往前翻了一页，“你以前专门练过实验吗？”
　　“没有。” 鹿念想了想，“学校里做过。”
　　这句话显然没有完全回答问题。老师也没继续问，只把本子放回去。
　　第二天实验更复杂一点，鹿念依然做得很顺。
　　第三天，她开始觉得有一点奇怪，因为周围的人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顺。
　　省队里理论比她强的人很多。
　　沈秋当然不用说。还有几个排名在她前面的学生，讲理论题的时候反应很快，有时候鹿念还在写第二行，他们已经知道第五行会去哪里。
　　但是到了实验室，速度忽然不完全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列了。
　　有人数据很好看，后来发现少测了一组；有人装置搭得很快，拆得也很快，因为搭错了；还有人面对一个明显不正常的读数，认真思考了五分钟物理学是否出现了问题。
　　最后发现线松了。
　　物理学再次幸存。
　　鹿念逐渐发现，自己好像很擅长这件事。
　　老师第三次站到她旁边看记录的时候，鹿念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实验不错。”
　　鹿念眨了一下眼睛，“哦。”
　　这倒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导线、仪器和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有一点高兴。
　　原来能力坐标不只有一个轴。
　　这个发现十分有利于维护人类的心理健康。
　　沈秋在旁边拧一个支架。
　　拧了两下，歪了。
　　鹿念看过去，沈秋也看了一眼。
　　重新拧，还是有一点歪。
　　沈秋：“……”
　　鹿念：“需要帮忙吗？”
　　沈秋把支架递给她，“需要。”
　　鹿念接过来。
　　非常神奇。
　　不可理喻。
　　这句话终于有一天可以原路奉还。
　　当然，沈秋的实验并不差，只是不像理论题那样具有明显的非人类优势。
　　这已经足够让鹿念产生一种十分新鲜的感受。
　　集训过了一周以后，她逐渐熟悉了津市大学。
　　准确来说，是熟悉了津市大学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物理学院、从物理学院再回宿舍的部分。
　　一所大学当然不止这些地方，但是按照鹿念目前的生活轨迹，其他区域暂时属于地图阴影。
　　周三下午实验结束得早了一点，鹿念从物理学院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本，准备先去食堂。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一群穿校服的人。
　　大学校园里出现高中校服，本身就比较显眼，鹿念多看了一眼。
　　校服看上去属于几所不同学校，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大学老师或者学生干部的人，正在带着他们往前走。
　　大概是什么参观活动。
　　鹿念原本准备绕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后脑勺。
　　鹿念停下。
　　那个后脑勺正在认真听旁边的人讲话。
　　头发有一点翘，校服也是新华的。
　　鹿念盯了两秒。
　　她觉得世界应该还没有发展出复制顾之的技术。
　　前面的人正好转过头，兄妹两个隔着十几米，非常准确地看见了彼此。
　　双方都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
　　最后还是顾之先脱离队伍两步，“呦呦？”
　　鹿念抱着记录本走过去，“哥哥？”
　　这是一段信息量为零的对话，主要作用是确认双方都不是幻觉。
　　“你为什么在这里？” 鹿念问。
　　顾之指了指身后那群人，“参观。”
　　津市大学团委邀请了市里几所高中的学生干部过来交流参观，新华自然也在里面。而新华新任学生会主席顾之，非常不幸地完全符合邀请条件。
　　鹿念听完，重新看了哥哥一眼，“顾主席。”
　　顾之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妹妹每次叫这三个字都怀有一点不够纯洁的目的。
　　旁边有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带队的老师停下来，“顾之，这是？”
　　“我妹妹。”
　　鹿念很乖地打招呼。
　　老师看了看她手里的记录本，“这位同学也是来参观的吗？”
　　鹿念：“不是的，我们这边是省队集训。”
　　“什么竞赛啊？”
　　“物理竞赛。”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了肃然起敬的气氛。
　　老师点点头，“很厉害。”
　　鹿念笑了一下，“谢谢老师。”
　　顾之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也产生了一点与有荣焉的感觉，仿佛物理竞赛省队有一点来自顾主席的贡献。
　　虽然他们两个并没有血缘关系。
　　参观队伍还要继续走，顾之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你几点结束？”
　　“今天已经结束了。”
　　“晚上呢？”
　　“有训练。”
　　很好，不存在晚饭约会的可能性。
　　顾之想了想，“那你现在去哪？”
　　“食堂。”
　　兄妹两个同时看向带队老师，老师又同时看了看他们，最后笑了，“那一起走一段吧。”
　　于是鹿念原本非常普通的食堂路线，突然混进了一支高中学生干部参观团。
　　顾之走在她旁边，“你们集训怎么样？”
　　“挺好的。”
　　“实验怎么样？”
　　鹿念想了想，这次停顿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然后很认真地说：“我好像还挺会的。”
　　顾之转头看她。
　　鹿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睛明显有一点亮。
　　顾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于是他也笑起来，“鹿老师好厉害。”
　　鹿念接受表扬，“嗯。”
　　顾之：“？”
　　以前不是还会说谢谢吗？
　　进入省队以后，人果然会发生一些变化。
　　两个人走了一段，前面的参观队伍拐向另一条路，鹿念去的食堂在另一边。
　　这次真的该分开了。
　　顾之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那你继续实验。”
　　“你继续参观。”
　　“好。”
　　鹿念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哥哥。”
　　“嗯？”
　　“你们参观这个有用吗？”
　　顾之沉默了一下。
　　今天上午他们听了大学学生组织介绍，参观了活动中心，下午还有交流会。
　　理论上应该很有用。
　　实际上——
　　“还不知道。”
　　鹿念点点头。
　　顾之看着她，“你实验有用吗？”
　　鹿念不知道自己实验上的优势够不够抵消理论上的劣势，不过她想了想回答道，“挺好玩的。”
　　顾之笑了，“那就行。”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
　　鹿念抱着记录本往食堂走，顾之重新回到一群学生会主席里面。
　　走了几步，旁边另一个学校的男生问他：“刚才那个真是你妹妹？”
　　顾之：“……”
　　怎么又来。
　　他十分坚定，“真的。”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鹿念已经走远的方向，“你们家学习都这么好吗？”
　　顾之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好回答。
　　最后他说：“她比较夸张。”
　　非常客观。
　　顾主席认为自己没有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