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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Twenty-four 百年校庆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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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校庆特别版校刊正式完工以后,校刊部还特别送了顾之一本作为纪念。
顾之兴冲冲地把它带回家,晚上又兴冲冲地拉着妹妹坐到桌前。两个人挨在一起,头碰着头,开始研究里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其实里面的内容顾之已经非常熟了,有些页面他甚至熟得有一点过分。
这个标题往左挪过两次,这张照片原来大了一点,这里曾经有一个错别字,那一页的日期最开始还是错的。
顾之亲眼看着它从一堆稿件、照片和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逐渐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鹿念还是第一次看,所以顾之决定假装自己也第一次看。
第一页。
校名,百年校庆特别刊。
第二页是校庆寄语。
第三页还是寄语。
鹿念开始觉得这个阅读方式可能存在一点问题,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可能也不是那么的充分。于是直接跳过了几页,翻到校庆活动的照片。
这部分顾之熟悉,毕竟有相当一部分材料就是从文体部送过去的。
鹿念也终于看见了几个认识的人。
“原麦。”
“嗯。”
照片里的原麦站在舞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节目单,正在低头和另一个人说话。
再往旁边。
“哥哥。”
“嗯。”
顾之本人出现在照片边缘。
只有半个。
鹿念看了一会儿,“为什么只有一半?”
“因为我本来也不是重点啊。”
“那为什么要放你?”
顾之:“……”
这个问题非常具有鹿念特色。
“因为我刚好在那里。”
鹿念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见一张体育活动的照片。
这一次有一只完整的顾之。
再下一页,又有顾之。
鹿念慢慢抬起头,“哥哥。”
“嗯?”
“你出现得好多。”
顾之低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参与校刊期间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版面。
以前完全没有觉得,现在被妹妹一说,好像确实有一点。
“可能因为我到处跑吧。”
鹿念继续往后翻,她逐渐发现,校刊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平时经过的走廊,她几乎不去的体育馆,鹿念的名字频繁出现的光荣榜,顾之经常去的学生会办公室。
春天的操场,冬天的小白楼。
全都被拍下来,放进了同一本东西里。
有些照片里有一些她认识的人。
更多没有。
那些人在做她知道的事,或者她完全不知道的事。
原来她每天来上课、考试、吃饭、回家的时候,新华高中其他地方一直在同时发生很多东西。
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这个是小白楼。”
顾之凑过去,“嗯。”
照片是晚上拍的。
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开,藏蓝色的夜空被灯光晕染得很平静。
鹿念看了一会儿,“这个谁拍的?”
“韦小宝。”
“挺好看的。”
他立刻获得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替朋友高兴,“他还拍了很多。”
他又往后翻,“这里也是他拍的。”
一张操场,没有活动,也没有人站成整齐的队伍。只是雨后地上积了一点水,教学楼倒着落在里面。
鹿念看了一会儿,“这个也挺好看的。”
顾之很满意,看来“没有明确用途但很好看”这套理论已经成功获得了第二名支持者。
再往后,就是百年校庆特别刊里专门留出来的校史部分。
老照片明显多了起来。
黑白的校门,很旧的教学楼,站得端端正正的学生,几十年前的运动会,还有一张不知道是哪一年拍的毕业照。
鹿念的翻页速度慢下来了一点。
这一次顾之没催,两个人挨着看。
照片里的人绝大部分都不认识,名字也很陌生,有些建筑甚至已经不在了。
可照片下面仍然写着新华高中。
在他们两个来以前,这里已经存在了很久。
久到有很多人也曾经觉得某一间教室很熟,某一条路每天都要走,某个老师总是拖堂,某次考试特别难。
他们毕业之后又换了下一批人。
鹿念突然觉得百年这个数字有一点具体起来。不是“一百周年”,而是很多很多届学生。
顾之也在看,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了指照片角落,“你看这个。”
鹿念顺着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照片太旧,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
顾之非常严肃,“我怀疑是成绩榜。”
鹿念:“……”
刚刚才出现一点的历史厚重感迅速受到破坏。
她仔细看了两秒,“也有可能是值日表。”
“那也很有历史意义。”
“哪里有?”
“证明一百年前的人也要值日。”
鹿念想了一下,竟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这次特别刊的制作人员名单。
顾之的名字也在里面,不算特别靠前地夹在一串名字中间。
校对:顾之。
鹿念停了下来。
顾之本来还在往下看,发现她不翻了,也低头看过去。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那里。
鹿念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名字,“哥哥。”
“嗯。”
鹿念又看了一眼,然后非常认真地拍了两下手。
熟悉的海豹鼓掌再次出现。
“哥哥好棒啊。”
顾之有的时候很难区分鹿念是在认真表达赞美,还是在轻微嘲讽。可能实际上也是两者都有一些。
反正他伸手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搂了一点,两个人继续低头研究剩下的制作名单。
陪妹妹重新看一遍,还是挺好玩的。
高二接近尾声的时候,物理竞赛班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鹿念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教室虽然没有坐满,好歹也算得上热闹。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少掉几个。
有人觉得太难;有人发现竞赛比想象中更占时间;也有人一开始真的只是来试试,试完以后认为已经可以了。
新华对此十分宽容。
到了五月底,鹿念某个周末走进教室,忽然发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附近已经空出来一大片。
沈秋还在,非常稳定地坐在前排的位置。
鹿念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少了好多。”
“嗯。”
沈秋对此没有更多评价。
鹿念转回来,把书摊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需要考虑“下周还来不来”这件事的。
最开始确实只是试试,后来变成下周还有课,再后来变成这道题还没有弄明白。
再再后来,她买的竞赛书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桌上的草稿纸越来越厚,顾之已经提前对她的“试试”失去了信任。
鹿念现在还是经常不会,甚至某种程度上,不会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至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么多。
现在知道了。
物理学在她面前迅速扩大,原本高中课本里那些已经足够熟悉的东西,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力学往外还能继续长,电磁学也能继续长,一条公式后面可以牵出很多以前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世界显得越来越大,鹿念的知识则显得越来越小。
好消息是,她对此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容易生气了。
以前一道题二十分钟没有进展,她就会面无表情地放下笔,现在可以坚持四十分钟。
耐心增长了整整一倍。
能力有没有同比增长,暂时缺乏可靠证据。
不过她确实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不会,想一会儿,还是不会。换一个方向,再不会。
然后在某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突然发现,前面所有东西都可以接起来。
这种时候就很好玩。
鹿念逐渐理解了沈秋为什么能够盯着一道题看那么久。
当然,理解归理解。
如果一道题一个小时以后还没有接起来,她依然会认为它多少有一点不识好歹。
高二最后这段时间,老师开始陆续找留下来的学生谈话。
竞赛班上课是一回事,正式参赛又是另一回事。
暑假开始以后,学校会组织集中培训。课时会明显增加,训练强度也会提高。到了高三,竞赛和正常复习还会继续争夺时间。
换句话说,从这里开始,“试试”差不多试完了。
再往前,就需要做一个正式一点的决定。
轮到鹿念的时候,老师桌上放着她这几个月的训练记录和几次测试成绩。
“你现在这个水平,省赛拿奖问题不大。”
鹿念点点头,这个判断和她自己差不多。
“具体能拿到哪一级,看你暑假和后面练得怎么样。”
“嗯。” 老师又翻了一页,“再往上走的话,就不好说了。”
鹿念抬起眼睛,“国家集训队?”
“对。” 老师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富有想象力的悬念,“希望比较低。”
鹿念继续点头。
她没有明显失望。
老师反而看了她一眼,“这么平静?”
鹿念想了一下,“可能因为我也觉得成功率比较低。”
老师笑了。
这孩子对自己的判断一向很现实。
当然,比较低不是完全没有。继续增加竞赛投入,往上走的可能性总会高一点。
问题在于时间。
竞赛的时间不会凭空出现。
每天依然只有二十四小时,非常不配合高中生的学习计划。
“如果只是正常跟暑假的训练,后面维持现在这个投入,我觉得比较合适。” 老师说,“省赛争取拿好一点,竞赛奖项对高考也有加分。”
鹿念点头,这也是她考虑过的,“如果要冲集训队呢?”
“那就不是现在这个学法了。”
“每天大概要多多少时间?”
老师看了她一眼,大致给了一个范围。
鹿念在心里迅速把它换算成语文、英语、化学、生物,以及她本来就不太喜欢但仍然必须维持的数学。
算完以后,她觉得不太划算。
不是物理不值得,是她目前没有必要这样分配时间。
她喜欢物理,也确实越来越喜欢。
但喜欢一件事情,并不意味着她可以立刻把其他事情全部赶出去。
老师显然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建议你继续参加,暑假正常来训练。先把省赛打好。后面如果进步特别快,我们再调整。”
“好。”
鹿念答应得很快,想了想问道,“沈秋呢?”
老师低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回道,“他现在的情况,我会建议他全力冲集训队。”
鹿念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甚至觉得非常合理。
她甚至觉得,如果沈秋能冲进集训队就太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即使她自己走不到那个地方,她也已经算是见过了她这一代最厉害的朋友们。
非常有助于建立更广阔的能力坐标体系。
谈完以后,鹿念拿着暑期培训安排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很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遍。
七月开始。
上午上课,下午训练,每天晚上测试,需要准备的资料列了好几项。
鹿念看完,把纸折起来收进书里。
很好。
她的暑假又拥有了一项明确安排。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顾之。“哥哥。”
“嗯?”
“我暑假要上物理竞赛课。”
顾之正在旁边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哦。”
鹿念等了两秒,没有后续,“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顾之也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惊讶?”
“我之前只是说试试,现在是正式参加。”
顾之看了一眼她书桌旁边。
那里已经摞着几本竞赛资料,其中两本贴满了标签,旁边还有一沓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来的题。
他重新看向妹妹,“呦呦。”
“嗯?”
“我在你买第五本书的时候就已经不惊讶了。”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
第五本是什么时候买的来着。
好像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是老师说我进国家集训队的希望比较低。”
“哦。”
顾之这次稍微认真了一点,“那你还学吗?”
“学呀。”
回答得非常快。
顾之笑了一下,“那不就好了。”
鹿念觉得这句话逻辑有一点过分简单。
但是检查了一遍,好像也没有什么漏洞。
“省赛应该可以拿奖。” 她补充,“如果成绩好的话,高考还能加分。”
“那很好呀。”
“但是我不会把其他科目的时间都放掉。老师也是这么建议的。”
“嗯。”
顾之点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物理学家鹿老师。”
“还不是。”
“未来的物理学家鹿老师。”
“也不一定。”
“暑假物理竞赛培训班鹿老师。”
鹿念沉默了一下。
这个称号准确得令人无法反驳。
她决定不理他。
于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里,物理已经很难再给鹿念制造什么麻烦。
竞赛训练带来的东西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一点过量——试卷上一道六分题,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偶尔会自动冒出一些完全没有必要出现的东西。
鹿念只好把它们按回去。
六分,请用六分的方法解决。
成绩出来的时候,光荣榜前面依然围了不少人,鹿念过去得不算早。
她站在人群后面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空出来才往上看。
第一名依旧是李金纶。
鹿念对此已经产生了一种十分稳定的心理预期。这个人可能只要还在新华一天,就会继续非常认真地妨碍别人获得第一名。
然后她往下看。
第二名,鹿念。
她停了一下,再往下看。
第三名,沈秋。
这是她第一次在总排名上超过沈秋。
沈秋的物理依旧很好,但是其他地方显然没有得到同等程度的照顾。他桌上的物理资料比鹿念还多,而且增长速度非常不讲道理。
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只是时间已经开始往不同的地方流动。
时间和精力是最公平的事情,它会在结果上给你最真实的反馈。
另一边看着自己高一下学期期末成绩的顾之也发出了一样的感慨。
他的排名比上学期期末稍微回升了一点。
一点。
顾之盯着那个名次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进步十分含蓄。
好消息是,没有继续往下掉;坏消息是,也没有完全长回来。
距离刚进新华的时候还有一点距离。
顾之托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的时间都去哪里了?”
这学期按理说已经改善了很多。
体育部和音乐部合并成了文体部。虽然他莫名其妙变成了副部长,但他已经学会了分工作,不再看见事情就条件反射地说“我去弄”。
这是进步。
然后是篮球,这个不能删。
钢琴,更加不能删。
校刊。
顾之停了一下,这个好像原本不在计划里。
他只是去送了一次材料,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学会了改图。
顾之想起韦小宝那句“你有空吗”。
以及自己那句非常危险的:“有一点。”
很好。
找到了一部分失踪人口。
他继续往下数。
剩下好像就是一些根本没有名字的时间。
在走廊里和认识的人聊十分钟;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停一下;本来准备回教室,结果被人叫走帮一个忙。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长。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散落得到处都是。
最后拼起来,好像就变成了他成绩单上没有长回来的那一小截。
顾之看了一会儿。
倒也没有觉得特别可惜。
考试成绩确实是很真实的反馈,只是它只负责反馈他花在考试上的那部分时间。
至于其他时间,也没有凭空消失。
至少他现在会改图了。
顾之觉得这项技能目前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已经确实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人类做事情偶尔可以没有明确用途。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然后想起了另一件更加迫近的事情,分科。
高一结束以后,他们也要选文理了。
当天晚上,顾之把选科意向表摊在桌上。
鹿念刚做完一道物理题,顺手把草稿纸推到旁边,看了一眼,“你也要选科了。”
“嗯。” 顾之把表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鹿念低头看。
顾之的文科整体更强一些。语文不错,英语也不错,政治历史都没有什么明显短板。
理科当然也不差。
只是如果单纯按照现在的成绩排列,文科看起来更加漂亮。
鹿念看完,抬起头。“你想选什么?”
“理科吧。”
鹿念没有立刻评价,“为什么?”
顾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过,“感觉理科更务实一点。”
鹿念眨了眨眼,“务实?”
“就是……”
顾之开始寻找一个准确一点的说法,“学完以后会觉得,我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了。”
物理里一个东西为什么会掉下来,化学里为什么会发生反应。
电路为什么这样接,实验为什么这样做。
有时候学会一个东西,会觉得它好像可以直接拿出去碰一下世界。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也只是在试卷上碰。
“反正我比较喜欢这种。” 他说。
鹿念点点头,这个理由她可以理解。
顾之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起来,“而且你不也是吗?”
“我?”
“当时文科成绩更好一些。”
鹿念:“……”
很好,历史证据十分充分。
“我有别的理由。”
“我也有别的理由啊。”
“你的理由是务实。”
“务实也是理由。”
鹿念想了想,“好吧。”
顾之拿回自己的意向表。
其实他还有一些没有说得特别清楚的东西。
比如他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大学想学什么。
十六七岁的人被要求提前决定很多事情,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已经对未来具有充分了解。
顾之显然没有。
所以他只能决定眼前这一点。
他拿起笔,在理科后面打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