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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Twenty-three 顾之的支线

　　顾之的支线任务或许算是出现了一些减少。
　　高一下学期开学，学生会重组，体育部和音乐部合并成了文体部，部长是原麦。这样顾之倒是不用再在两个部门之间跑来跑去了。
　　然后他被选成了文体部的副部长。
　　很好，支线任务的数量减少了，但是内容膨胀了。
　　顾之第一次参加文体部会议的时候，对这件事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认识。
　　毕竟从组织结构上看，一加一变成了一。而且合并以后人也变多了。原体育部的人负责体育活动比较熟，原音乐部的人负责文艺活动比较熟，理论上还可以互相帮助。
　　顾之觉得很合理。
　　直到原麦开始安排这学期的工作。
　　体育活动还是那些体育活动，文艺活动还是那些文艺活动。一个都没有因为部门合并而决定主动退出历史舞台。
　　甚至因为现在大家都是一个部门，原本泾渭分明的工作开始产生了一些新的交集。
　　活动场地要协调，器材要登记，人要安排，宣传和节目要对接。
　　学校临时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地方，也很容易想起新鲜出炉的文体部。
　　顾之听了一会儿，逐渐发现一件事情。
　　两个部门合并的意思并不是工作也会自动除以二。只是以前体育方面有事找体育部，音乐方面有事找音乐部，现在都可以找文体部。
　　而顾之是文体部副部长。
　　这个身份突然显得不太吉利。
　　会议结束以后，原麦递给他一叠东西。
　　顾之接过来，“这是什么？”
　　“你的。”
　　顾之低头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又又又翻了两页，“为什么这么多？”
　　原麦看他，“你是副部长。”
　　原麦的表情十分坦然，但顾之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顾之抱着那叠材料回家的时候，鹿念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学生会的。”
　　“这么多？”
　　顾之坐下来，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体育部和音乐部合并了。”
　　“那挺好的呀。” 鹿念想了一下，“你少一个部门了。”
　　她说得十分真诚。
　　顾之沉默了两秒，“我是副部长。”
　　鹿念也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材料，又看了一眼哥哥。
　　数量减少，体积增大。
　　非常符合某种守恒定律。
　　鹿念想起顾之寒假前说下学期少接一点东西。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做到。
　　她弯了一下眼睛。
　　顾之立刻警觉起来，“你不要笑。”
　　“我没有呀。”
　　“你有。”
　　西西弗鹿看了一眼哥哥新学期的石头，好像比上学期大了一点。
　　不过她已经是一只成熟的鹿了。
　　她可以不推。
　　哥哥自己推。

　　开学最初几周，顾之也确实开始推了。
　　只是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上学期他刚进学生会，是一块非常好用的新人砖。当副部长以后，事情却不再只是“做掉”这么简单。
　　原麦第一次问他：“这个你准备怎么分？”
　　顾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我去弄？”
　　原麦也低头看了看名单，然后抬头看他，“你是副部长。”
　　顾之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这句话不像职位说明，更像一种诅咒，“所以？”
　　“所以你分。”
　　顾之明白了。
　　以前别人把任务分给他，现在轮到他把任务分给别人。
　　这个变化听起来非常细微，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
　　谁那天下午有空，谁熟悉场地，谁做过类似的事情，哪两个人放在一起效率比较高。
　　有些事情一个人就够，有些事情最好多找一个。
　　还有一些事情理论上谁都能做，但如果分错了人，就会在当天获得大量额外工作。
　　顾之第一次发现，“我自己去”有时候反而是最简单的答案。
　　可惜现在不能每次都选最简单的。
　　顾之觉得高中生活正在以一种没有提前通知他的方式培养管理能力。
　　当过一年音乐部部长的原麦对此适应得显然比他好。
　　有人来问事情的时候，他能很快说出找谁、什么时候做、东西放在哪里。
　　顾之跟着看了一阵，渐渐发现原麦自己真正动手做的事情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很多事情在真正落到他手上以前，就已经被分出去了。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于是有一次，老师临时让文体部整理一批活动器材。
　　顾之习惯性地准备自己去。
　　但是他停了下来，想了想，回头叫了两个人，然后把事情分了。
　　那天晚上放学，他居然准时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顾之站在门口的时候甚至有一点不习惯。
　　原麦在后面收东西，看见他还没走，“怎么了？”
　　“没什么。” 顾之想了想，“感觉今天少做了点事。”
　　原麦点头，“挺好。”
　　“但是事情做完了。”
　　“那不是更好吗？”
　　顾之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新学期开始一个月以后，顾之的支线任务虽然没有像寒假时计划的那样明显减少，生活却奇异地没有比上学期更忙，甚至稍微好了一点。
　　偶尔还能在放学以后绕去小白楼等鹿念。

　　而鹿念的新学期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真的开始学物理竞赛了。
　　一开始只是试试，这是鹿念给自己的说法，毕竟她也没有把竞赛当作升学主线的打算。
　　不过按照顾之对鹿念的了解，她应该很快就不满足于只是试一试。
　　果然鹿念领到了第一批材料后，书就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
　　顾之有一天进她房间，看见桌角叠起来的几本东西。
　　他随手抽了一本。
　　翻开。看了两页。合上。
　　“呦呦不是说学这个是为了放松吗？”
　　鹿念从题目里抬起头，“对呀。”
　　顾之又低头决定重新确认一下人类对“放松”的定义。
　　“这个好玩吗？”
　　“有的题很好玩。” 鹿念说完，又补充，“有的不好玩。”
　　“为什么？”
　　“不会。”
　　非常明确的价值判断。
　　“不过会了就好玩了。”
　　顾之觉得这套逻辑具有一定危险性。
　　而且妹妹的试一试果然都是骗人的。
　　但鹿念看起来确实挺开心的。她最近做物理题的时候偶尔会多出一句：“这个好神奇。”或者：“它居然可以这样。”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顾之还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很像沈秋。
　　蘑菇部落的某些成员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物种趋同。
　　不过鹿念显然还没有完全进化成沈秋。
　　因为下一道数学题不会的时候，她依然会趴在桌上，安静地垮成一只小猫。

　　鹿念第一次正式去上物理竞赛课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人比她想象中少。
　　新华并没有把竞赛当成实验班所有人的必选项目，老师对此表现得相当宽容。
　　“先学一段时间。” 他说，“喜欢就继续。”
　　主打一个量力而行，愿者上钩。
　　鹿念觉得这个标准很好。
　　沈秋也在。
　　鹿念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沈秋抬头看她一眼，“你也来了。”
　　“嗯。”
　　第一节课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
　　老师从力学开始往下讲。
　　有些内容鹿念已经在自主招生课里接触过，有些只见过一点，老师默认大家都已经理解了普通高中物理范围内的知识，于是直接延伸着往外讲。
　　鹿念一开始依然保持着非常标准的学习习惯。
　　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她就在下面跟着推。直到中间有一步，老师把前面写过的两个式子重新放到一起。
　　鹿念停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以前当然知道那个结论，甚至已经用过很多次。题目给条件，她找公式，代进去，算答案。
　　但现在她第一次沿着另一条路走到了它面前。
　　不是“这里应该使用这个公式”，而是如果前面的东西都成立，它好像就只能长成这个样子。
　　老师继续往下写。
　　粉笔划过黑板。
　　一个很简单的物体，从一个位置运动到另一个位置。
　　没有真实的小球，没有真的轨道，只有几根线和几个字母。
　　可只要条件给定，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像已经被那些线条安静地决定了。
　　鹿念看了一会儿。
　　觉得很漂亮。
　　这个评价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甚至愣了一下。
　　不是解法漂亮，不是答案漂亮，是它描述的东西本身。
　　世界上那么多东西都在动。
　　雨会落下来。
　　自行车拐弯的时候人会自然地倾斜。
　　她坐在顾之后座上，顾之刹车的时候，她会往前靠一点。
　　篮球离开手以后会沿着自己的路往篮筐飞。
　　很远很远的地方，星星也在动。
　　世界并没有专门为了考试才遵守这些规律。考试只是从里面截了一小块，写在纸上，问她答案是多少。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
　　忽然觉得高中物理有一点小气。
　　明明外面有这么大的东西，每次只给她六分。
　　她弯了一下嘴角。
　　鹿念后来越来越喜欢物理公式。
　　纸上明明只有很短的一行。
　　几个字母，一个等号，有时候再加上几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符号。
　　可它描述的东西可能很大。
　　大到星体，小到她根本看不见。
　　可能是一颗球落下来，可能是一束光走了很远，也可能是顾之按下一枚琴键以后，声音从钢琴那里来到她身边。
　　鹿念以前觉得公式是需要记住的东西，后来觉得公式是可以推出来的东西，再后来偶尔会觉得——
　　公式好像是人类写给世界的一种很短的注释。
　　世界本身当然比注释大得多。
　　不过能写出一点，也已经很厉害了。
　　鹿念很喜欢这个想法。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下一道竞赛题。
　　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
　　人类对世界的理解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鹿念本人也是。

　　每次拿到试卷的时候，物理学的浪漫就会迅速坍塌成竞赛现实的分数逻辑。
　　第一题鹿念会。
　　第二题想了一会儿，也能解。
　　第三题开始出现问题。
　　第四题的问题更大。
　　鹿念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刚才还安静而有秩序的世界，现在要求她算出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
　　世界依然讲道理，鹿念暂时听不懂。
　　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式子。
　　不对，换一个，还是不对。
　　余光里的沈秋已经开始动笔了，写得还挺快。
　　鹿念决定不看。
　　又过了一会儿，沈秋翻页了。
　　鹿念：“……”
　　她决定下次英语考试的时候在沈秋边上睡觉，英语可没有物理这么讲道理。
　　下课前老师讲第三题的时候，第一步写在黑板上，鹿念就发现自己的方向错了。
　　她把原来的式子划掉，重新跟着往下。
　　讲到中间，老师停下来问：“这里为什么？”
　　在一片安静中沈秋开口说了一句。
　　老师点头，“对。”
　　鹿念转头看他。
　　沈秋还在看黑板。
　　鹿念重新转回来。
　　很好。
　　有的人学物理是因为最近突然发现物理很有意思，有的人可能出生的时候就和物理私下认识。
　　不过等老师把整道题讲完，鹿念又低头自己走了一遍，这一次就走通了。
　　鹿念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是挺好玩的，于是她把旁边还没讲的第四题也拉了过来。
　　沈秋看见了，“这个更难。”
　　“我知道呀。”
　　鹿念低头开始看题。
　　不会。
　　暂时的。
　　她现在对“不会”这件事比以前多了一点耐心。毕竟会了以后，说不定就好玩了。
　　这种耐心维持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鹿念面无表情地把笔放下。

　　鹿念在现实和浪漫中反复横跳的时候，顾之莫名其妙地又在现实中开辟了新的支线。
　　他开始参与校刊的校对了。
　　新华的校刊正常是半年刊，一学期出一期，存在感不算特别强。
　　不过这一年恰好赶上新华百年校庆，学校准备在原来的半年刊之外增发一期季刊，专门做校庆相关的内容。
　　工作量于是凭空长了出来，文体部也要往里面交材料。
　　前段时间的活动照片、简单介绍、学生会组织过的项目，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说明，都要整理以后送过去。
　　原麦把东西交给顾之的时候，顾之对此已经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副部长。
　　他现在看到这三个字，已经可以自动理解后面的隐藏内容。
　　好在这次只是送材料。
　　顾之把东西整理完，带去了负责校刊的机房。
　　机房在另一栋楼，他以前跑来跑去的时候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新华高中再次向他证明，一所学校里面总有一些地方，只有当事情找上门的时候才会突然解锁。
　　里面坐了几个人。有人在改稿，有人在挑照片，还有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版面发呆。
　　顾之把材料交过去，对方让他顺便确认一下文体部那一页的内容。
　　他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活动名称，时间，照片，都没什么问题。
　　顾之正准备走，目光忽然停了一下，“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字？”
　　负责那一页的男生凑过来看。
　　还真是。
　　“哦，谢谢。”
　　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第二次文体部又有东西要补，顾之送的时候照例让他顺便看一眼。
　　顾之看完自己的部分，又顺着旁边多看了一页，“这个日期是不是不对？”
　　对方查了一下。
　　确实不对。
　　第三次他再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认识他了。
　　“顾之。”
　　顾之抬头。
　　“你帮我看一下这个。”
　　顾之：“？”
　　他明明只是来送照片的。
　　但对方已经非常自然地给他让出了半个位置，顾之只好坐下来。
　　看了一页，改了两个字，顺便觉得有张照片放在这里看起来有一点挤。
　　旁边的人想了想，把它往下挪了一点，好像确实好了一些。
　　顾之又待了十分钟才走。
　　这一次他才知道，那个总坐在电脑前面改东西的男生叫韦小宝，和他同级。
　　顾之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确认了一遍，“韦小宝？”
　　“对。”
　　“真的叫这个？”
　　韦小宝显然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确认，神情十分平静，“真的。”
　　顾之点点头。
　　家长在取名这件事情上显然拥有充分的自由。
　　韦小宝喜欢摄影，校刊里不少照片都是他拍的。
　　顾之后来翻过他的相机，里面除了运动会、活动、教学楼，还有很多非常没有明确用途的东西。
　　操场边积水里的倒影。
　　晚自习亮起来的小白楼。
　　一只蹲在车棚顶上的猫。
　　春天刚冒出来一点绿的树枝。
　　顾之往后翻，“这些也要放校刊吗？”
　　“不一定。”
　　“那你拍来干什么？”
　　韦小宝想了一下，“觉得好看就拍了。”
　　顾之觉得这个答案很充分，他自己弹琴的时候也不是每一首曲子都准备上台。
　　人类做事情偶尔可以没有明确用途。
　　韦小宝除了拍照，也喜欢折腾文字和版面。
　　百年校庆这一期内容多，时间又紧，机房里经常有人放学以后留下来。
　　某天下午，顾之再次把文体部的材料送过去，还没来得及走，韦小宝就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顾之。”
　　“嗯？”
　　“你有空吗？”
　　这是高中生活里一句非常危险的话。
　　尤其对于顾之。
　　但凡他说有，通常意味着他马上就会失去一点。
　　顾之站在原地，进行了短暂的风险评估，“……有一点。”
　　十分钟以后，他坐在了电脑前，韦小宝在教他怎么用软件改图。
　　软件顾之以前当然见过，但见过和会用之间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个界面的时候，看着旁边密密麻麻的东西，沉默了两秒，“为什么有这么多？”
　　韦小宝笑了，“习惯就好了。”
　　顾之觉得这句话可信度一般。
　　然后韦小宝开始给他讲图层。这个是照片，这个是文字，这个是底，这个不要动。
　　“为什么？”
　　“动了会出事。”
　　顾之立刻对那个图层产生了充分的尊重。
　　他一开始主要负责非常基础的工作。
　　检查文字，对日期，看照片说明和照片是不是同一个活动，偶尔把图片裁一下。再偶尔，在韦小宝的指导下移动一些东西。
　　顾之很快发现，校刊校对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上一页写的是“百年校庆系列活动”，下一页突然变成“百年校庆活动系列”。
　　单独看都没问题，放在一起就会需要把其中一个改掉。
　　但他确实挺擅长找这些东西。
　　韦小宝逐渐开始很自然地把页面推给他,“你看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发生的，顾之混进了校刊部的机房里。
　　等顾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哪台电脑启动最慢，哪个鼠标偶尔双击会失灵，以及软件里那个一开始绝对不能碰的图层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碰。
　　只是最好先复制一个。
　　人类总是在实践中逐渐失去敬畏。

　　鹿念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几周以后。
　　那天顾之回家稍微晚了一点，鹿念正坐在桌边写题，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学生会很忙吗？”
　　“没有，我去弄校刊了。”
　　鹿念的笔停了，“什么？”
　　“校刊。”
　　顾之换了鞋。
　　鹿念看着他，“我们有校刊吗？”
　　顾之也停了。
　　兄妹两个隔着客厅对视。
　　这句话非常耳熟。
　　顾之想起自己刚进学生会的时候，鹿念也用差不多的表情知道了新华高中居然存在学生会。
　　“有啊。”
　　鹿念显然正在重新认识自己已经读了快两年的学校，“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都有啊。”
　　鹿念开始回忆。
　　没有结果。
　　顾之看着她的表情，逐渐快乐起来，“鹿念。”
　　“嗯？”
　　“你是不是上了一个假的新华？”
　　鹿念抬头看他。
　　她觉得这个指控非常没有道理。
　　毕竟顾之直到上学期才知道实验班具体什么时候上自主招生课，也不知道小白楼三楼哪间教室周末会开。
　　“哥哥才是。”
　　“我怎么是？”
　　“你连我们班上课上到哪里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班上课上到哪里？”
　　“那我为什么要知道校刊？”
　　顾之停了一下。
　　也不是没有道理。
　　双方的新华高中在短暂交锋以后，依旧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