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f》CanaceMo

22、Chapter Twenty-two 鹿念时不时

　　鹿念时不时会觉得顾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测样本。
　　他会在考试前漫长的准备时间里，自信地觉得“我可以”；然后在真正临近考试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不可以”。
　　在西西弗鹿努力改正了自己的坏习惯后，她已经基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跟着顾之一起着急了。
　　毕竟顾之自己都没有急，她提前急也没有什么用。
　　现在反而可以坐在旁边观察。
　　期末考试前两个星期，顾之的生活首先失去了乐队。然后学生会的活动也明显少下来。体育部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一块新人砖四处搬运的地方，篮球场上的顾之出现频率也迅速降低。
　　世界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还是一个高中生，开始把他从各种支线任务里往主线拖。
　　顾之对此接受良好。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直到期末考试安排发下来。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
　　九科。
　　顾之看着那张安排表，隐约觉得这个数字有一点眼熟。
　　鹿念也觉得很眼熟。
　　半年前，她坐在新华的教室里准备高一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的时候，也面对着完全相同的九科。
　　不仅九科，最后还要排总分榜、文科榜和理科榜。
　　当时刚刚结束中考、正式成为社会闲散人员的顾之对此表现出了十分充分的同情，主要表现为幸灾乐祸。
　　现在风水轮流转。
　　社会闲散人员已经重新就业，而鹿念则成功完成分科，从九科考试的苦海里爬了出去。
　　兄妹二人一起坐在餐桌边。
　　顾之看考试安排，鹿念看顾之。
　　顾之抬起头，鹿念立刻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
　　“鹿念。”
　　鹿念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成功。
　　她忽然理解了半年前的顾之，原来站在岸上的感觉确实很好。
　　非常遗憾，目前的西西弗鹿也并没有特别空闲，没有时间充分体会其中的快乐。
　　顾之把考试安排翻了个面，“你不要太高兴。”
　　“我没有呀。”
　　“你有。”
　　鹿念决定不和哥哥争论。
　　毕竟顾之本人显然拥有关于顾之是否遭到幸灾乐祸的最终解释权。
　　不过笑归笑，九科确实很多。
　　尤其对于一个前半学期同时担任班长、学生会体育部新人、篮球场常驻人口，以及短期乐队键盘手的高中生来说。
　　顾之先列了一遍复习计划，觉得可以。
　　过了几天，又列了一遍，觉得好像不太可以。
　　数学还有几个章节需要重新整理，物理有些题型不够熟，化学实验细节比较碎。后面还跟着生物，政治，历史，地理。
　　高一的内容单独拿出任何一科，好像都还算友好。九科一起出现的时候，就开始表现出了一定的组织纪律性。
　　这些学科平时各自安静地待在课表里，看起来并不具备什么攻击性。现在一起进入复习计划以后，顾之第一次发现它们占地方占得相当认真。
　　鹿念晚自习结束回家的时候，顾之正坐在客厅桌边。
　　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旁边还有一张纸。
　　纸上列了很多东西，其中一部分被划掉了，另一部分没有，还有一部分似乎是刚刚补上去的。
　　鹿念放下书包，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哥哥。”
　　“嗯？”
　　“你的待办事项为什么越做越多？”
　　顾之沉默。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理论上，待办事项应该随着劳动逐渐减少。
　　但顾之每复习完一部分，就会发现旁边还生活着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它们繁殖得非常健康。
　　“知识具有生长性。” 顾之最后说。
　　鹿念点点头，“哦。”
　　听起来很有文化。
　　其实就是没复习完。

　　真正开始考试以后，顾之反而不怎么紧张了，这也是鹿念观察多年以后发现的另一个规律。
　　“期末考试” 是一团很大的东西，一旦变成眼前的一张卷子，就只剩下一道一道的题。
　　会做的做，不会的想，实在不会就先放着，顾之对此非常熟悉。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卷子一共有九份。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顾之觉得还好。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顾之觉得怎么还有。
　　第三天，他已经不太关心每一科分别考得怎么样，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考完。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答题卡被收走的时候，顾之坐在位置上，产生了一种非常朴素的快乐。
　　没有了。
　　社会闲散人员即将短暂返聘。
　　相比之下，鹿念这次的考试科目少了很多，但轻松并没有随着科目一起到来。
　　分科以后，实验班里留下来的人本来就是理科成绩更强的一批。科目减少，大家的注意力也跟着集中，原来分散在九科里的竞争开始逐渐往几门主科上收缩。
　　尤其是在考试前，学校又公布了一项新的规则。
　　高中三年的大型考试，包括期末考试、联考和之后的模拟考试，排名都会被记录下来。到了高三，一些数量有限的校招和推荐名额，会按照这些考试的综合名次优先选择。
　　鹿念认真看完通知。
　　很好。
　　一次考试现在不仅拥有当次排名，还开始拥有历史价值了。
　　她原本就很在意排名，现在排名也开始很认真地在意她。
　　于是考试前的两个星期，兄妹二人各自忙碌。
　　顾之忙着处理那九门具有组织纪律性的学科，鹿念忙着维持自己在实验班里本来就竞争激烈的位置。
　　两个人偶尔在客厅碰见。
　　双方看一眼对方，都觉得对方过得不怎么样。
　　真正考试的时候，鹿念最明显不一样的感觉出现在物理。
　　卷子当然不简单，最后两道大题依然长得很有新华高中的风格。
　　但鹿念从头往下做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有些以前需要单独记住的东西，好像开始连起来了。
　　自主招生课讲得更深，她最近又看过一些竞赛内容。
　　那些知识当然不一定直接出现在期末卷子上，却像是把原本只有几条街道的地图往外展开了一圈。
　　以前有些结论，她知道怎么用，现在开始知道它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一个条件换掉以后，结果会怎么变；一个公式为什么只能在某种情况下成立；看起来不同的几类题，往后走其实会汇到同一个地方。
　　鹿念做着做着，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还有一点新鲜。
　　她以前喜欢物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适合考试。条件明确，过程可以推，答案大多能够验证。
　　现在它开始拥有一点考试以外的友好。
　　最后一道题做到第二问的时候，鹿念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条路，又算了一会儿。
　　出来了。
　　鹿念低头看着答案，心情很好。
　　她忽然有一点理解沈秋为什么会在物理课上越学越精神了。
　　当然，这种理解目前仅限于物理。
　　数学依然十分冷酷。
　　不会就是不会。
　　知识范围拓宽并不会让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因为感受到她的诚意而主动降低难度。
　　鹿念还是得一道一道算。
　　想把分数维持在接近满分的位置，依然需要非常认真地工作。
　　数学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和她发展友好关系的意思。
　　鹿念也不强求。
　　大家维持稳定的合作关系就好。
　　三天考试结束以后，兄妹二人在校门口碰头。
　　顾之整个人看起来明显轻松了。
　　“考完啦？”
　　“考完了。”
　　“九科都考完了？”
　　“嗯，都考完了。”
　　鹿念点点头，“真好。”
　　顾之觉得妹妹这句话里可能存在一些不太纯洁的快乐。
　　但他现在心情很好，决定不追究。
　　考试刚结束的快乐是非常纯粹的。
　　卷子已经交了，成绩还没有出来，所有做错的题目前都处于一种既错了又没有完全错的中间状态。
　　只要不对答案，就可以暂时认为一切尚有希望。
　　顾之对此十分满意，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放假以后要做什么。
　　这种劫后余生的快乐持续了几天，然后成绩出来了。
　　顾之先看了各科分数。
　　没有哪一科发生重大事故，也没有哪一科突然创造奇迹，总体来说，和他的考后感觉差不多。
　　直到年级排名出来。
　　顾之看了一会儿。
　　下降了。
　　不多。
　　如果单独看这个名次，依然算得上不错。但和刚入学的时候相比，确实往后退了一截。
　　顾之又看了一遍。
　　原来支线任务也是占时间的，时间也并不会因为顾之觉得这些事情都很好玩，就额外长出几个小时。
　　他之前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现在成绩单替他把这件事量化了一下。
　　顾之盯着排名看了一会儿。
　　没有特别难过，也没有立刻产生什么痛改前非、从此一心学习的冲动。
　　篮球还是想打；学生会也挺好玩；班长都已经当了，总不能现在跑路。
　　只是下学期大概需要稍微重新分一下时间，顾之想。
　　鹿念的成绩也很快出来了。
　　她先看的不是总分，是物理。
　　很好，比预想中还好一点。
　　然后是数学。
　　鹿念看了一会儿，也还行。
　　只是其中有一道题，她考试的时候绕了很久才做出来。现在重新看，依然觉得如果再换一种问法，自己未必能够这么顺利。
　　于是“很好”暂时被她保留。
　　最后才是排名，没变。
　　鹿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不过不远了，物理提升之后，她和沈秋的差距是第一次小到这个程度。
　　旁边看榜的沈秋表情也严肃了很多。鹿念的物理突然开窍了，但他的英语显然还没有。李金纶没有说什么，但手上转笔的速度还是加快了一些。

　　当天晚上，兄妹二人才终于交换成绩。
　　“你多少？” 顾之问。
　　鹿念告诉他。
　　顾之点点头，和之前一样。
　　“你呢？”
　　顾之也告诉她。
　　鹿念回忆了一下顾之入学时候的位置，“掉了一点。”
　　顾之有点紧张，不知道鹿念会不会失望，“嗯。”
　　鹿念反而觉得自己挺平静的，“哥哥这个学期过得开心吗？”
　　“开心。”
　　“后悔参加那么多活动吗？”
　　“倒也没有，还是挺好玩的。”
　　“那就没什么关系了。”
　　毕竟时间花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看到成果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
　　顾之看起来确实也还好。
　　过了一会儿，顾之自己说：“下学期少接一点东西。”
　　鹿念点头。
　　“嗯。”
　　“但是篮球还是要打。”
　　“嗯。”
　　“学生会也不能不去。”
　　鹿念继续点头。
　　顾之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所谓“少接一点东西”在经过两句话以后，已经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实际内容。
　　鹿念笑了，她觉得这件事下一次开学前就会被顾之抛到脑后去。
　　顾之面无表情地伸手捏她的脸。
　　很好。
　　垮垮的小猫脸。

　　寒假开始以后，鹿念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结束，外研杯地区决赛。
　　地区决赛本身反而没有给鹿念留下太多特别鲜明的印象。
　　她还是抽题，准备，然后走进去回答。
　　有一道题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临时换了一个例子。换完以后才发现前后连接得没有预想中那么漂亮。
　　鹿念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说。
　　最后一题结束以后，她向评委道谢，走出考场。
　　竹忻还在外面。
　　“怎么样？”
　　“还行。”
　　“我也还行。”
　　两个人于是一起去等成绩。
　　成绩是在所有人比赛结束后直接公布的。
　　鹿念第四，竹忻第六，前三进入全国决赛。
　　竹忻站在名单前看了一会儿，“那我们没有下一轮了。”
　　“嗯。”
　　“突然放假了。”
　　鹿念笑了一下。
　　确实。
　　如果进了前三，后面还会有新的通知、新的材料、新的练习和新的比赛。
　　现在没有了。
　　第四名离第三名很近。
　　鹿念当然有一点遗憾，她甚至很容易就能想起自己刚才哪一句还能说得更准确，哪个例子也许还能换得更好。
　　不过也就到这里了。
　　答案已经说出去了。
　　比赛也已经结束了。
　　那些一起在机房备考、两个人一起查资料的时间，回忆起来在繁重的日常学习中竟然算得上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她和竹忻一起往外走，到门口才分开。
　　“拜拜。”
　　“开学见。”
　　这条从夏天开始的支线，就这样在寒假里走到了头。
　　顾之正在外面等她，看见鹿念出来，他从栏杆边站直了一点。
　　“怎么样？”
　　“第四。”
　　“好厉害。”
　　“但是前三才进全国赛。”
　　“哦。” 顾之想了想，又补充：“还是好厉害。”
　　鹿念接受了这个评价，两个人开始慢慢往回走。
　　走出去没多远，鹿念忽然说：“我们下学期应该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
　　“嗯？”
　　什么复习？
　　“你高三了吗？”
　　“还是高二啊。”
　　“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一轮复习了吗？”
　　“对啊，我们班高中内容已经基本学完了呀。”
　　顾之突然觉得实验班的教学进度有一些问题。
　　鹿念想了想说，“不过一直复习的话应该也挺无聊的，我打算试试物理竞赛。”
　　顾之脚步顿了一下，竞赛难道是一种放松活动吗？
　　他看着鹿念在原地蹦跶了一下，她的快乐显得如此真实：“我最近开始觉得物理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