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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Nineteen 外研社杯的

　　外研社杯的校内选拔进行得很快，毕竟只是先从学校里选出参加地区预赛的人。
　　鹿念原本以为会有一张卷子。
　　没有。
　　上台前每个人抽签拿到一个话题，有几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就上去讲。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题目，又抬头看了一眼负责计时的老师。
　　有一点陌生。
　　和平时的英语作文当然很不一样，毕竟没有一个李华，这里主要是在限定时间内把一个小观点说清楚就行。
　　不过问题不大。
　　英语还是英语，单词没有突然变成别的单词，语法也没有因为换了考试形式就失去作用。
　　鹿念在草稿纸上很快列了几个要点。
　　开头，论点，例子，结尾。
　　议论文的标准范式。
　　很好。
　　重新获得了一点熟悉的秩序。
　　轮到她的时候，教室前面坐了几个英语老师。
　　前面都很顺，说到第二个观点的时候，鹿念发现其中一位老师一直在看她。
　　当然，不看她看谁。
　　鹿念努力忽略这件事，继续往下说。
　　结束以后老师又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和她刚才的观点有关。
　　鹿念答了。
　　第二个问她，如果换一种情况，她是否还会坚持原来的判断。
　　鹿念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她刚才列的提纲里。
　　于是她想了几秒，开始回答。
　　问答自然也是要用英文的，不过这次就没有打草稿或者做准备的时间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鹿念觉得这种考试多少有一点不讲道理。题目居然会根据她的答案继续长，非常缺乏稳定性。
　　不过也就意味着下一次打草稿的时候，最好也能提前预设一些可能的问题，回答的时候也能更从容。
　　最后学校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鹿念，另一个是文科班的竹忻。
　　鹿念认识她，准确地说，是见过她的名字。
　　上学期期末文科榜。
　　鹿念第一。
　　竹忻第二。
　　真正见到本人是在英语办公室。
　　竹忻比她高一点，扎着马尾，进门以后先和老师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鹿念旁边。
　　“你好。”
　　“你好。”
　　双方正式完成了从排名到真人的转化。

　　下一轮是网上进行的地区预赛，比赛的形式也比校内选拔复杂一点。
　　老师把相关材料打印出来，一项一项和她们讲。
　　听力和阅读还好，都是鹿念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
　　再往下看。
　　演讲。
　　临场回答。
　　开放性问题。
　　鹿念的安心程度开始逐渐下降。
　　尤其是网上比赛意味着，她需要对着摄像头完成其中一部分内容。
　　第一次模拟的时候，大家就一起去了机房，老师让鹿念坐在电脑前面，“来，就当正式比赛。”
　　鹿念点头。
　　摄像头亮了。
　　鹿念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鹿念也看着她。
　　这个场面有一点奇怪。
　　“开始吧。”
　　鹿念开始说。
　　第一句话正常。
　　第二句话正常。
　　第三句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屏幕右下角自己的小窗口上。
　　然后她看见自己正在说第三句话。
　　鹿念突然有点不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看屏幕，好像没有在看人；看摄像头，那里只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点；看自己，更奇怪。
　　她坚持着说完了。
　　老师问：“感觉怎么样？”
　　鹿念诚实地说：“摄像头长得很难交流。”
　　竹忻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师也笑，“你不要管它，就当下面坐着人。”
　　鹿念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小圆点。
　　她觉得这需要一点想象力。
　　竹忻对摄像头的适应明显比她快。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也很少去看屏幕里的自己。
　　轮到鹿念的时候，老师提醒她：“别看右下角。”
　　鹿念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看回去了。
　　“鹿念。”
　　“哦。”
　　训练了几次以后，老师干脆把她自己的画面缩到最小。
　　世界清净之后鹿念表现明显变好。
　　很好。
　　找到解决办法了。
　　不过摄像头只是其中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还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比如给出一个社会现象，让她谈自己的看法；或者听完一段材料以后，问她是否赞同其中某个人的选择。
　　鹿念第一次看到这种题的时候，下意识问老师：“主要评分点是什么？”
　　老师给她讲了内容、逻辑、语言、表达，又告诉她观点本身不一定非要落在某一个方向，重要的是能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鹿念听完以后若有所思。
　　所以没有标准答案。
　　“那不同老师打分会不一样吗？”
　　“当然会有一点。”
　　鹿念沉默。
　　她不喜欢“有一点”这种计量单位。
　　竹忻坐在旁边翻材料，闻言感慨道，“理科生啊，啧啧啧。”
　　鹿念觉得自己没有选文科真是太正确了。
　　竹忻和她做题的方式很不一样。
　　拿到一个开放问题以后，鹿念通常先想结构。
　　论点是什么，理由有几个，例子放在哪里，哪一句负责收尾。先搭架子，再往里面放东西。
　　竹忻却经常先想到一个具体的东西。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件最近发生的事情；甚至是她自己遇到过的人。然后从那里慢慢往外说，有时候说着说着才找到真正的论点。
　　鹿念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这种方法非常危险。
　　说到一半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话，如果最后没有找到论点怎么办？
　　但竹忻好像总能找到，而且听起来很自然。
　　老师也没有要求鹿念学她，“你们两个风格不一样，很正常。”
　　鹿念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也没有很想变成竹忻，她只是开始观察，有没有一些自己可以拿走的东西。
　　比如不要把每句话都安排得太满；比如临场回答的时候可以先停两秒；比如举例不一定非得寻找最标准、最安全的那个。
　　以及说话的时候不要一直盯着自己看。
　　最后一项尤其重要。
　　准备地区预赛的那段时间，鹿念的英语练习里第一次出现了大量录像。
　　说一遍，回放。
　　再说一遍，再回放。
　　她一开始很不喜欢看自己的录像。
　　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表情也很奇怪，某些停顿比她想象中长。还有一次，她说完一个词以后皱了一下眉，因为她当时觉得那个词用得不够准确。
　　老师把视频暂停，“这里。”
　　鹿念看着屏幕上皱着眉的自己，“怎么了？”
　　“你已经说出去了。说出去就不要管了，继续往下说。”
　　鹿念想了想。
　　这和考试不太一样。卷子上的答案写错了，可以划掉；时间够的话，还可以重新算。
　　说出去的话不行，至少比赛的时候不行。
　　它已经出去了，下一句话必须继续往前走。
　　鹿念觉得这个规则不太友好。
　　不过可以练。
　　九月一点点往后走。
　　顾之有时候晚上经过她房间，会看见鹿念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说英语。
　　第一次他还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鹿念说到一半，看见门口多了个人。
　　“哥哥。”
　　“嗯？”
　　“你不要看我。”
　　“为什么？”
　　“很奇怪。”
　　顾之觉得她对着一个黑色小圆点说话都可以，对着哥哥说话却很奇怪，这件事情本身也比较奇怪。
　　于是顾之默默离开了。过了几天，他又一次路过。
　　这一次鹿念没有停。
　　顾之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
　　鹿念看见他了。
　　继续说。
　　顾之觉得不错，于是很安静地给她海豹鼓了两下掌。
　　鹿念差点笑场。
　　她决定训练结束以后再处理这个人。

　　九月接近尾声的时候，新华开始准备运动会。
　　顾之也开始忙了起来，而且忙得非常具体。
　　学生会体育部要协助老师统计项目、整理报名表、检查器材、安排各班进场和退场的位置。顾之作为新加入的高一成员，大部分时候负责哪里缺人去哪里。
　　送表，贴通知，去办公室找老师签字，然后拿着签完字的东西跑回操场。
　　新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与此同时，他还是高一四班的班长，所以回到班里以后也没有闲下来。
　　体育委员拿着运动会报名表站在讲台上，“男子一千五还有人吗？”
　　下面一片安静。
　　“八百呢？”
　　还是很安静。
　　体育委员看向顾之，顾之也看他，两个人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流。
　　“我报吧。”
　　“哪个？”
　　“八百。”
　　体育委员迅速写上他的名字。
　　“还有一千五。”
　　“……”
　　顾之觉得刚才的眼神交流可能存在一点欺诈成分。
　　好在最后一千五还是找到了别人，不然顾之多少觉得运动会当天班级会痛失班长一名。
　　除此以外，接力要排人，方阵要安排位置，还要统计谁负责饮用水、谁负责写广播稿、谁去终点接人。
　　顾之第一次发现，运动会在真正开始以前，原来已经偷偷举办了很久。
　　他白天在班里统计名单，中午去学生会交表，下午又跟体育部去仓库清点东西。
　　晚上回家的时候，鹿念正在对着电脑叽里呱啦。顾之站在门口分辨了一会儿，很好，是听不太懂的英语。
　　顾之抱着一卷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被他带回家的运动会座位表，和鹿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很忙，于是各自继续忙自己的。

　　相比之下，鹿念对于运动会的态度一向比较稳定。
　　不用上课，很好。
　　至于比赛，这和她关系不大。
　　高一的时候，实验班对于运动会主要且唯一的贡献是按时到场，很多项目连报名都报不满。
　　今年原本应该也差不多。
　　直到琪琪格出现。
　　琪琪格是分班以后进理科实验班的，鹿念以前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
　　这很正常，琪琪格上学期不在实验班，名字也没有出现在鹿念经常观察的那一小片排名区域里。
　　运动会报名的时候，体育委员在讲台上问：“女子一百米有人吗？”
　　琪琪格举手。
　　“二百呢？”
　　琪琪格又举手。
　　“四百？”
　　琪琪格继续举手。
　　体育委员停了一下。
　　“你都报？”
　　“能报几个？”
　　大家开始研究规则，最后发现能报。
　　于是除了接力项目，琪琪格因为没有队友而遗憾地选择放弃以外，这三个项目都写上了琪琪格的名字。
　　鹿念看她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一点变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面对运动会报名表的时候，表现出了和沈秋面对数学题差不多的积极性。
　　比赛第一天，一百米。
　　发令枪响以后，鹿念才发现琪琪格所谓的“会跑”可能和普通人的“会跑”不是同一个意思。
　　她起跑很快。
　　后面更快。
　　实验班原本还比较文明地坐在看台上。
　　跑到一半，文明消失了。
　　莫小满已经站起来喊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鹿念被前面的人挡住，只好也站起来。
　　琪琪格第一个冲过终点。
　　整个班突然都高兴起来了。
　　这种高兴和考试排名不一样。考试的时候，第一名通常只负责自己第一。琪琪格跑第一以后，全班都觉得自己好像也获得了一点第一。
　　于是等她从终点回来，水已经有人拿好了，外套也有人抱着，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包纸巾。
　　琪琪格站在一群人中间喘气。
　　“我就跑了一百米。”
　　“你先喝水。”
　　“我不渴。”
　　“那你先拿着。”
　　实验班难得表现出了极其充足的后勤能力。
　　下午的二百米，全班提前去了栏杆边。
　　琪琪格热身的时候，莫小满已经开始研究从哪个位置喊她比较容易听见。
　　鹿念觉得这种研究大概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发令枪一响，她还是跟着一起喊了。
　　琪琪格又是第一。
　　很好。
　　后勤团队迅速上线。
　　到了四百米，大家已经非常熟练。
　　谁拿水，谁拿衣服，谁占栏杆边的位置，谁负责在人跑完以后把她从终点接回来。
　　分工明确。
　　执行迅速。
　　鹿念觉得如果他们做值日的时候也有这种组织能力，教室应该可以每天闪闪发光。
　　四百米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琪琪格已经领先了一截。
　　班里喊得乱七八糟。
　　鹿念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反正喊了。
　　琪琪格依旧是第一个过线。
　　高二女子短跑项目的第一名被她拿了个遍。
　　琪琪格是实验班的巴图鲁！
　　琪琪格本人倒还算平静，整个实验班比她激动得多。
　　鹿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琪琪格刚才摘下来的号码布和一包纸巾。
　　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位置有一点陌生。
　　非常神奇。
　　不过感觉还不错。

　　顾之就没有这么悠闲了。
　　他上午还戴着学生会的工作牌在操场边跑。
　　一会儿帮忙确认检录；一会儿去搬矿泉水；一会儿又有人叫他去找体育老师。忙到自己班的项目快开始了，体育委员满操场找他，最后在主席台后面把人抓住。
　　“顾之！”
　　顾之回头。
　　“你八百米！”
　　“哦对。”
　　他差点把自己也报了项目这件事情忘了。
　　于是学生会成员顾之暂时下班，高一四班运动员顾之匆忙上线。
　　他把工作牌摘下来塞给同学，去检录。
　　跑到最后一百米，他听见自己班的人在喊加油，中间好像还混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之没空看。
　　跑完再说。
　　他冲过终点以后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抬起头。
　　鹿念站在栏杆外面，旁边还有莫小满和刚刚结束比赛不久的琪琪格。
　　顾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鹿念把水递给他，“看你跑步。”
　　“怎么样？”
　　鹿念想了想，“没有琪琪格快。”
　　“……”
　　顾之刚跑完八百米，暂时没有力气处理妹妹。
　　莫小满在旁边笑，琪琪格也笑。
　　鹿念觉得自己的评价十分客观。
　　性别不同。
　　项目不同。
　　当然不能直接比较。
　　不过琪琪格确实比较快。
　　顾之喝了几口水，总算缓过来一点。
　　“我第几？”
　　“第三。”
　　“哦。”
　　还不错。
　　顾之满意了。
　　休息没多久，远处又有人喊他名字，“顾之！体育部那边找你！”
　　顾之抬头，“来了！”
　　他把水瓶递回鹿念手里，转身又跑了。
　　鹿念看着他的背影。
　　刚跑完八百米的人居然还能继续跑。
　　非常神奇。
　　“你哥好忙啊。”琪琪格说。
　　“嗯。”
　　鹿念以前也觉得自己很忙。
　　但是她的忙通常是坐着的，顾之的忙需要在整个校园里移动。两种忙碌似乎采用了不同的计量方式。一种算工时，一种算步数。
　　下午比赛结束以后，顾之又去帮学生会收器材，鹿念他们则留下来等琪琪格领成绩。
　　班里不知道谁提议拍照，于是一群人又聚到一起。
　　琪琪格站在中间，三张第一名的成绩单被塞到她手里。照片拍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笑。
　　运动会结束以后，班里的奖状多了几张。
　　感谢琪琪格，教室后面的荣誉栏终于拥有了一点和考试无关的内容。
　　实验班对此非常珍惜。
　　毕竟比较稀有，且一年只有一次。
　　然后实验班同学们开始凑在一起，狗狗祟祟地研究明年有没有可能让巴图鲁一个人跑完接力赛。
　　琪琪格听了一会儿，“接力是四个人。”
　　“我们知道。”
　　“那你们在研究什么？”
　　没有人回答。
　　实验班的体育事业暂时还是遗憾搁浅在修改比赛规则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