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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Seventeen 什么都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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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用想的顾之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声格外地嘈杂,刚刚中考完的同学们迫不及待地和家长或者同学分享着什么,一瞬间他感觉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说这些什么,他甚至有点分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回过头,人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慢慢地、锲而不舍地从校门涌出来。
他莫名其妙地决定去接鹿念放学。
这个决定产生得很突然,最近一直在专注于考试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接妹妹放学了。
现在还不到五点,呦呦还没有下课。
没关系,反正他今天也没有别的事情。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顾之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过去一年里,他好像很少拥有这种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的下午。
上课,作业,考试,卷子,订正。再往后一点,是体育中考,是模拟考,是正式中考。每件事情后面都排着下一件事情。
但就在刚才,最后一张卷子也被收走了。
顾之忽然变成了一个没有下一项安排的人。
于是他慢吞吞地往新华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在校门附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待着。
六月的傍晚还很亮,太阳斜斜地落在马路另一边。偶尔有学生从校门里出来,大多走得很快,看起来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有顾之没有。
他靠在那里玩了一会儿手机,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收起来。中考结束以后,好像连玩手机都突然失去了一点偷偷摸摸的快乐。
非常奇怪。
顾之开始发呆。
发了一会儿,又想起鹿念现在大概还坐在教室里。
想到这里,顾之突然产生了一点十分浅薄的快乐。
他放假了。
呦呦没有。
这个事实值得珍惜。
又等了一阵,校门里的人终于渐渐多起来,顾之站直了一点。
几分钟以后,他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人里看见了鹿念和她旁边的莫小满。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鹿念除了背上背的书包外手里抱着几本书。
顾之朝她挥了挥手,“呦呦。”
鹿念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接你放学呀。”
“你不是今天中考吗?”
“考完了呀。”
哦。
考完了。
所以这个人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正式成为了一个没有作业、不用自习、甚至暂时没有学校管的社会闲散人员。
鹿念忽然觉得自己下午刚刚想明白的那些道理正在遭受一点小小的考验。
莫小满站在旁边,看了看顾之,又看了看鹿念。
鹿念注意到了,她看了莫小满一眼。
莫小满没有说话,但是鹿念觉得她已经说了很多。
顾之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鹿念怀里的几本书,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鹿念也很自然地给了他。
莫小满继续看。
鹿念:“……”
很好。
下午关于人生边界的讨论刚刚结束不到两个小时,实践环节已经开始了。
不过鹿念很快决定,这不算。哥哥帮妹妹拿书属于正常的家庭内部劳动力流动,和替别人焦虑考试完全是两回事。
逻辑非常清楚。
莫小满似乎笑了一下。
鹿念决定不理她。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段,到路口的时候,莫小满和他们不同路,挥挥手先走了,剩下兄妹两个继续往家走。
顾之抱着那几本书翻了翻最上面的封面,“你们最近这么忙?”
“要期末考试了。”
顾之点点头。走出去两步以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你还要考试。”
鹿念转头看他,“对呀。”
顾之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又好了一点。
原来不只是他放假了且鹿念需要上课,她甚至还需要期末考试。
“考几科?”
“九科。”
顾之脚步都轻快了。
虽然高一下学期已经基本能够看出大家之后准备往哪个方向走,但正式分科还没有开始,所以这次期末依然是一场非常完整的九科考试。
“而且会排总榜。” 鹿念说。
顾之点点头。
可以理解。
“还有文科分榜和理科分榜。”
顾之又点点头,然后嘴角开始有一点控制不住。
鹿念看着他。
“哥哥。”
“嗯?”
“你是不是很开心?”
“没有呀。”
回答得非常快。
鹿念继续看他。
顾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比较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妹妹即将参加九科期末考试的好哥哥应有的基本素养。
可惜失败了。
中考结束以后放假了,他的人生快乐原本只有一层。
刚才因为鹿念没有放假增加到了第二层。
现在又出现了第三层。
呦呦不仅没有放假,还要考九科,甚至有三个榜。
顾之觉得这样幸灾乐祸似乎不太好,但又确实有一点快乐。
“你们什么时候考?”
鹿念告诉他日期。
顾之算了一下。
快乐持续时间居然也很可观。
鹿念不想和他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地往前走了一会儿。
顾之却渐渐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倒不是鹿念真的生气了。她如果因为他幸灾乐祸而生气,反而很好理解。奇怪的是从刚才见面开始,鹿念偶尔就会看他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看,更像是在想什么。
刚才把书给他的时候看了一眼;聊到期末考试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现在走着走着,也会莫名其妙看一下。
仿佛一种第三视角旁观性的观测。
顾之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
衣服正常。鞋带也没开。脸上应该没有东西。
“呦呦。”
“嗯?”
“你今天为什么老看我?”
鹿念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正在努力实践自己下午刚刚得到的人生经验。
只是理论研究对象本人现在正走在旁边,抱着她的书,而且刚刚因为她要考九科表现出了令人不快的快乐。
鹿念想了一会儿,“没什么。”
顾之显然不信。他偏过头看她。
顾之忽然把怀里的书往自己胸前拢了拢,然后弯腰。
鹿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
然后顾之抱着鹿念跑了起来。
鹿念:“???”
鹿念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个翻译腔的旁白正在字正腔圆地说道:“哦我的天呐,我一定要狠狠地敲他的脑袋。”
鹿念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我下来。”
顾之依照惯性又往前跑了两步以后,停了下来,谨慎地把她放回地上。
世界重新恢复正常。
鹿念站稳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他。
“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
顾之回答得很诚实。
他刚才只是突然想抱一下,抱起来以后又突然觉得应该跑,跑了两步以后觉得差不多了。
整个行为没有经过任何值得记录的思考过程。
鹿念盯着他,忽然觉得下午那套理论还是很有必要的。
有些哥哥的事情确实不适合深入理解。
顾之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只觉得呦呦今天确实有点奇怪。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毕竟还能被抱起来。
他重新抱好那几本书,继续往前走。
鹿念跟在旁边。
走了一会儿,顾之又问:“三个榜你比较在意哪个?”
“理科榜吧。”
顾之转头看她,“决定了?”
“差不多。”
“说起来,哥哥听说过自主招生吗?”
“你要考大学了?”
鹿念:“……”
她才高一。
顾之刚刚从中考里出来,妹妹已经开始研究大学招生。
这个家庭的时间流速似乎出现了一点问题。
“不是现在考。”
“哦。”
顾之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是学校最近在讲这个” 鹿念说,“目前的说法是,在高三期间可以参加大学自己组织的考试,如果考得比较好,高考的时候报考这个学校会有分数上的优惠。”
顾之听懂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
鹿念也是这么觉得的。高考这种事情,如果能够提前多获得一点安全性,当然很好。
所以她应该会参加,问题是参加哪个或者哪几个。
学校最近才开始正式向他们介绍这些事情,毕竟整个高中里,实验班的同学最有可能有余力和动力去考虑这些东西。不同大学的考试时间、内容和方式都不太一样,有些学校可以同时准备,有些又不一定。
比如清北就会把考试安排在同一天。
老师讲了几次,鹿念回去以后自己也查了一些,最后成功获得了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多的问题。
这让她有一点不习惯。
普通考试就简单得多,投入和结果之间至少存在一条大致能够看见的线。
范围在那里,题型在那里,分数也在那里。会做的题不能丢分,不会做的题尽量拿分。哪一科薄弱就多花一点时间,哪一种题容易错就多练几道。
而自主招生好像不是,没有固定的考试范围,没有固定的题型或者出题人偏好。
确定的只是知识范畴会超出高中课本。
“考试内容会比现在学的难很多。” 鹿念说。
“所以呢?”
“学校之后会安排老师补课。”
顾之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时候?”
“晚自习,而且周末可能也会有。”
顾之刚刚因为鹿念要考九科而获得的快乐开始缓慢下降。
他抱着书往前走了一会儿。
“所以你要去学校上晚自习了吗?”
“应该会。”
快乐继续下降。
“但是还没想好参加哪个学校。” 鹿念说,“可能也不止一个,毕竟我可能会需要一个保底校。”
顾之转头看她。
鹿念正在认真思考。
她现在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参加大学出的考试了,而他今天下午才刚刚结束中考。
顾之突然觉得自己的时间好像走得有点慢。
再过一个暑假,他也要上高中了,而且如果成绩没有出什么意外,应该就是新华。
以后他们就在一个学校。早上可以一起出门,哪怕鹿念上晚自习的话,他也可以等妹妹一起回家。说不定中午还能在食堂碰见,他跑的快,可以帮妹妹占座打饭。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的两个词。
晚自习。
周末。
刚刚恢复的一点快乐又没有了。
他忽然发现,即使自己真的去了新华,也不代表鹿念的时间就会自动变多。
她还是会有自己的课,自己的考试,自己的安排。现在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他还没进新华、她就准备去做的事情。
顾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非常没有道理。
他辛辛苦苦考了一年,眼看终于快要追上了,前面的人居然又开始往前走。
“怎么了?”
鹿念注意到他突然安静下来。
“没什么。”
顾之说。
鹿念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那种第三视角旁观性的观测。
顾之觉得呦呦今天果然很奇怪,他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
鹿念把他的手拍掉。
正常。
问题应该不大。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补?”
“还不知道。” 鹿念说,“学校只是先跟我们讲了,下学期分完科应该会更具体一点。”
“而且我还要先看一下不同学校考什么。”
“有的好像还和竞赛有关系。”
顾之已经不想再听见新的名词了。
他今天才刚刚成为一个没有下一项安排的人。呦呦的下一项、下两项、下三项安排已经隐隐约约地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先期末考试吧。” 顾之说。
鹿念觉得很有道理,“嗯。”
顾之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
九科。
三个榜。
多么简单,多么亲切,多么值得珍惜。
几分钟前还让他幸灾乐祸的期末考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顾之睡到了十点多。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了,房间很亮。
顾之看着天花板,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几秒以后,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没有忘。
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不用订正卷子。
顾之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拉了上来。
很好,让我再睡二十分钟。
等他终于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很安静了。
鹿念当然早就去学校了。
顾之洗漱完,在厨房里找到给他留的早饭,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班级群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很热闹。
有人约出去玩,有人准备聚餐,还有人在讨论毕业以后什么时候回学校拿东西。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条对答案的消息,很快又被别的话题冲了下去。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吃完以后,顾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又没有事情做了。
昨天这种感觉还很新鲜。
今天依然很新鲜。
他决定先弹琴。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中考,练琴的时间被压缩了不少。顾之坐到琴凳上,翻出之前练到一半的谱子,从头弹了一遍。
感觉自己的手跟长了蹼一样的不好用。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音按完,他停在那里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劳动成果。
我可真厉害。
他下意识地回了头。
身后没有人。
客厅安安静静的。
顾之重新转回来,突然觉得刚才弹得也没有那么值得庆祝。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一下。
舒腾问他下午打不打球。
顾之立刻回复:打。
社会闲散人员迅速找到了今日安排。
下午两个人在球场待了很久。
不用惦记回去以后还有几张卷子,也不用算晚上要给哪一科留多少时间。打累了就在旁边坐一会儿,休息够了再继续。
舒腾显然也非常适应这种生活。
两个人一直待到太阳没有那么晒,才终于准备回家。
“明天还来吗?”舒腾问。
“来。”
“后天呢?”
顾之想了一下。
“也行。”
初中毕业以后的人生看起来非常有希望。
顾之心情很好地往家走。走到一半,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改变了方向。
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以去接呦呦放学。
于是接下来几天,鹿念开始频繁地在新华校门口捡到自己的哥哥。
有时候顾之刚打完球,头发还有点乱。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附近晃了一圈。有时候是跑到书店看了书,甚至手里抱着刚买的书。
还有一次他提前到了很久,在路边买了两瓶水,自己喝完一瓶以后才想起来另一瓶原本是给鹿念的,于是非常克制地没有继续喝。
鹿念对此逐渐习惯。
顾之也逐渐开始单方面认识一些鹿念班里的人,并且开始和鹿念之前聊天中的描述对上号。
那个经常和呦呦一起出来的是莫小满;走路慢吞吞、偶尔像是在神游的是沈秋;那个经常被很多人围着说话的是唐锦。
至于李金纶,顾之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一边往校门外走一边转笔。
顾之看了一眼。
好奇怪,怎么做到的,再看一眼。
只是顾之很快发现,社会闲散人员和高中生的作息并不十分匹配。
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打球,可以弹琴,可以把一下午浪费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鹿念没有。鹿念早上照常出门,晚上照常回来。而且因为快期末了,回家以后也并不会立刻变成可以随意聊天的妹妹。
她要复习。
九科。
三个榜。
顾之以前觉得这几个词非常令人快乐,现在开始觉得也就一般。
某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鹿念还坐在桌前看物理。
顾之在她旁边晃了一圈。
鹿念没理他。
又晃了一圈。
还是没理。
第三圈的时候,鹿念终于抬起头。
“哥哥。”
“嗯?”
“你没有事情做吗?”
顾之想了一下,然后骄傲地回答道,“没有。”
鹿念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旁边抽出一本练习册,“那你要不要做题?”
顾之:“……”
社会闲散人员遭到了劳动改造的邀请。
“不用了。”
他迅速离开现场。
鹿念重新低下头。
顾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还要学多久啊?”
鹿念叹了口气,“一个小时吧。我要吃草莓。”
“好嘞。” 顾之快乐得像个刚接了任务的NPC,他甚至觉得自己脑袋上顶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叹号。他跑到楼下去给妹妹买草莓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又出现了,时间非常准确且端着草莓。
鹿念刚刚合上练习册,就看见门口冒出来一个脑袋。顾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终于重新获得了一点可以一起吃草莓、一起聊天的时间。
顾之讲了一会儿下午打球的事情,又说舒腾投丢了一个非常不应该投丢的球。
过了一会儿,鹿念也说起今天学校里的事。
数学老师又留了一道很难的题,沈秋上课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做出来了。
顾之听到这里已经能够熟练地评价:
“非常神奇。”
鹿念点头。
“不可理喻。”
兄妹两个在这一点上达成了稳定的共识。
“我明天想吃糖炒栗子。”
“好呀。”顾之愉快地在明天空白的计划里加上了去给妹妹买栗子。
六月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到了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