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f》CanaceMo

16、Chapter Sixteen 等顾之终于

　　等顾之终于从不知道第多少张卷子里抬起头的时候，中考已经近得只剩下几天。
　　准考证发了，考场也定了下来。不在本校，而是在附近的另一所高中。
　　顾之看到学校名字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初三体测就是在这里测的。
　　那次他对这个学校留下的印象主要有三个。
　　操场很大。
　　跑完一千米很累。
　　以及小卖部里的水比外面贵。
　　所以严格来说，这点来过的经验对于中考并没有提供太多帮助。于是看考场那天下午，顾之还是老老实实提前出了门。
　　从家里过去并不远，他特意按照中考当天预计的路线走了一遍，还顺手看了时间。
　　二十分钟。
　　如果路口两个红灯都比较给面子的话，可能还能再快一点。
　　不过考试当天显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红绿灯的善意上，顾之决定多留十分钟。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来看考场的学生和家长。
　　校门旁边贴着很大的考场分布图，一群人围在那里研究。
　　顾之也挤过去。
　　先找自己的考场号，再找楼，再看入口。
　　看完以后，他往后退了两步。
　　感觉已经明白了。
　　顾之的方向感比鹿念可靠得多。进校以后，对来过的地方的熟悉感也慢慢涌了上来。
　　顾之甚至认出了当时体测结束以后他们班一群人瘫过的那片树荫。
　　校园里到处都是来看考场的学生，三三两两地顺着指示牌找教学楼。偶尔有人站在岔路口研究半天，然后非常坚定地往错误的方向走。
　　顾之跟着考场分布一路找过去。
　　第二教学楼，四楼，第十二考场。
　　他站在门口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没错。
　　顾之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会儿。教室已经按照考试的样子重新摆过，桌子之间拉开了距离，黑板也擦得干干净净，讲台旁边贴着考场规则。
　　看起来和平时的考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中考居然就在这里考。
　　顾之本来以为自己会产生一点什么特别的感觉。
　　紧张。
　　郑重。
　　或者至少应该有一点“终于到了这里”的实感，但好像也并没有。
　　顾之突然想起来之前，鹿念嘱咐过检查一下桌子晃不晃。于是他走到了自己的考位上，坐下感受了一下椅子和在桌面写字的感受。
　　没什么问题。
　　中考待办事项减一。

　　从考点回来以后，剩下的待办事项也开始一件一件地减少。
　　学校已经停课了。
　　初三最后几天没有再安排什么新的内容，老师在班群里发了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又不厌其烦地提醒了一遍准考证、文具和到场时间。
　　顾之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一年以来逐渐堆起来的卷子，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它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了的感觉。
　　以前每次考试结束，卷子都不能随便扔。
　　错题要看，知识点要补，有些题说不定下一张卷子还会换个数字重新出现。于是数学一摞，英语一摞，物理和化学又各自占据一点地方，中间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下来的模拟题和专题训练。
　　堆到后来，顾之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有多少。
　　现在倒是终于可以收拾了。
　　他把卷子从书桌边搬下来，按照科目分开。整理到一半的时候，还从两张数学卷子之间翻出来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英语默写纸。
　　顾之看了一眼。
　　错了三个。
　　其中两个单词现在已经绝对不会再错了。
　　剩下那个……
　　顾之盯了两秒，闭上眼睛默默在脑海里重新拼了一遍。
　　很好。
　　现在也不会了。
　　他把那张纸一起放进英语那一摞。
　　鹿念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堆了好几摞卷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好多。”
　　“嗯。”
　　顾之自己也低头看。
　　平时一张一张发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真的全部摞在一起，才发现初三这一年原来写过这么多东西。
　　不过鹿念显然没有打算陪他感慨，她是来检查考试用品的。
　　“准考证呢？”
　　“这里。”
　　顾之把透明文件袋递过去。
　　鹿念低头确认了一遍姓名、考号和考点，又重新放回去。
　　然后是2B铅笔。
　　橡皮。
　　尺子。
　　黑色签字笔。
　　备用的黑色签字笔。
　　顾之本来觉得这些东西昨天就已经收拾好了，直到鹿念拿起其中一支所谓的备用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
　　第一下没出墨。
　　第二下颜色很浅。
　　兄妹两个人一起看着它。
　　顾之伸手把它拿走。
　　“换一支。”
　　鹿念点点头。
　　很好。
　　考试用品里成功排除了一位可能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的成员。
　　新拿出来的笔被鹿念挨个试过，2B铅笔也确认削好了。顾之靠在旁边看着她检查，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这个真正要参加中考的人认真得多。
　　“呦呦。”
　　“嗯？”
　　“是我考试吧？”
　　鹿念抬头看他。
　　“对呀。”
　　“那你为什么比我认真？”
　　鹿念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最后，所有东西重新装回透明文件袋，准考证放在最里面。顾之把袋子放到书包最容易拿的位置，又把当天要穿的衣服放好。
　　鹿念坐在他旁边，拿起那张写着待办事项的纸。
　　看考场后面已经打了勾。
　　检查考试用品。
　　打勾。
　　确认考试时间。
　　打勾。
　　路线。
　　打勾。
　　纸上暂时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顾之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过去一年里，中考一直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月考的时候会想到它，排名的时候会想到它，老师讲到往年分数线的时候也会想到它。新华高中也一直待在那个很明确的位置上，离他不算遥远，但又必须先经过眼前这一场考试。
　　可到了现在，真正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顾之把那张待办事项折起来，随手压在了桌角。
　　至于地上的卷子，还是得继续收拾。
　　人生大事暂时准备完毕以后，现实问题重新变成了应该把这一大堆纸放到哪里。
　　最后顾之找来了两个纸箱。
　　鹿念蹲在旁边帮他往里面放。
　　一摞又一摞。
　　卷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初三这一年就这么被装进了两个纸箱里。

　　中考前两天，林爷爷和唐奶奶回了津市。
　　老人家之前就说好了要回来陪顾之考试，于是原本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见面的兄妹俩，反而在真正临考的时候不太能见面了。
　　考试第一天早上，顾之醒得比闹钟还早一点，初夏时节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甚至比前几次模拟考的早晨还要平静。
　　洗漱。
　　吃早饭。
　　最后确认一次文件袋。
　　手机上有一条鹿念刚刚发来的消息：哥哥加油。
　　他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出了门。
　　去考场的路和看考场那天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那两个红绿灯，还是熟悉的路口，只是今天路上多了不少和他一样拿着透明文件袋的学生。
　　走进校门以后，顾之甚至不需要再看考场分布图。
　　第二教学楼，四楼，第十二考场。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习惯性地扶了一下桌角。
　　不晃。
　　昨天已经确认过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人还在低头看东西，有人在检查准考证，也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顾之把笔一支一支摆好。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真的要中考了。
　　不过也只是考试而已。
　　卷子发下来以后，会做的题做对，不会的题尽量拿分，时间不够的时候先往后走。
　　这些话过去一年已经听过很多遍，很多时候还是鹿念说的。
　　广播里的提示音响起。
　　顾之低头翻开了试卷，填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考号。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鹿念在上课。
　　数学老师刚刚擦掉半块黑板，重新写了一道题。
　　鹿念低头抄下来。
　　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
　　这个时间，哥哥应该已经开始考试了，也不知道第一科难不难。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以后，鹿念盯着刚刚写下来的式子看了两秒。
　　然后很认真地把它赶走了。
　　不知道，想也没有用。
　　她继续听课。
　　只不过今天那些没什么用的念头似乎格外擅长自己回来。
　　比如哥哥有没有带准考证。
　　带了，她检查过。
　　笔有没有问题。
　　也检查过。
　　路线更不用担心，顾之又不是她。
　　想到这里，鹿念稍微放心了一点，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放心的，本来也不是她的考试。
　　下课铃响以后，鹿念还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笔倒是没停，草稿纸边缘却已经被她画出了好几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圈。
　　同桌的莫小满偏过头来看她，“呦呦。”
　　“嗯？”
　　“去小卖部买冰淇淋吗？”
　　鹿念放下了手里的笔，长出了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现在乱糟糟的。
　　“去。”
　　从教学楼走到小卖部的那一小段路完全暴露在太阳下面，鹿念刚出去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离开教室。
　　好在冰淇淋让一切重新变得值得。
　　莫小满拿了一支冰淇淋，鹿念站在冰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和她一样的。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结账出来以后，莫小满问。
　　鹿念撕包装纸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哦。”
　　鹿念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一点，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
　　“哥哥前几天问我，为什么他考试，我比他还认真。”
　　莫小满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然后呢？”
　　“没有然后。”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鹿念自己又开口。
　　“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就是因为他说得对。”
　　莫小满转头看她。
　　很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听鹿念这一次又把自己拽进什么奇奇怪怪的逻辑里了。
　　鹿念慢慢吃着冰淇淋，“我好像确实有一点太在意哥哥的事情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顾之也没有哪里做得不好。这一年该上的课都上了，该写的作业也写了，考试成绩一直在正常的范围里往前走。
　　但顾之中考之前鹿念依旧很紧张，紧张程度甚至超过她对自己的考试。
　　准考证她要看，笔她要试，2B铅笔削没削好也要确认。
　　相比之下，顾之本人正常得多。
　　“好像失重的天平。” 不知道为什么，鹿念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没头没尾的比喻。
　　“失重的天平。” 莫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比较神奇的是，她其实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鹿念的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可是这和他没有关系。”
　　鹿念愣了一下，“什么？”
　　“考试是他的事情，他决定在意多少是他的事情。” 莫小满说，“你决定在意多少是你的事情。”
　　“又不是他让你在意的。”
　　“你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了什么东西也和他没有关系。”
　　鹿念没说话。
　　莫小满继续吃冰淇淋。
　　“而且顾之也没有不在意吧。他不是一直有在准备吗？”
　　“有。”
　　“那不就好了。”
　　鹿念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开始有点化掉的冰淇淋。
　　好像确实是这样。
　　哥哥没有因为她帮忙检查文具才去参加中考，也不会因为她今天坐在新华的教室里多担心一点，就突然多考两分。
　　她检查过的那些东西确实有用，但本质上考试是哥哥自己的事情。

　　“你在焦虑你不能替他做事吗？” 莫小满问道。
　　鹿念抬头。
　　“你想让他考好，但是你又不能帮他考。”
　　这句话终于准确地落在了某个地方。
　　鹿念安静了几秒。
　　她明白了。
　　这种按捺不住的烦躁，事实上只是因为她太在意一个自己不能控制的结果。
　　这对于鹿念来说，非常烦。
　　如果是自己的考试，她可以多做一道题，多看一遍错题，检查时间分配，想办法把下一次的分数往上抬一点。
　　但顾之的考试不是她的。
　　而且，鹿念默默地想，如果仅仅是因为顾之能不能考上新华这种事就这么焦虑的话，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高中也要这样一直焦虑顾之的学习吗？
　　难道要因为他能不能和自己考一个大学而焦虑吗？
　　盛夏的天气里，鹿念打了一个冷战。
　　她暂时还没有变成西西弗鹿的打算。
　　莫小满已经把冰淇淋吃完了，站在垃圾桶旁边等她。
　　鹿念低头把最后一点吃掉，也把包装扔进去。
　　“所以还是做自己的事情比较好。”
　　“什么？”
　　“至少我可以自己做。”
　　莫小满笑了。

　　第二天顾之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气很好。
　　最后一场考试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事情。
　　题正常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也足够检查。顾之从第一面重新往后看了一遍，改掉一个看错的选项，又确认了一遍答题卡。然后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广播里的结束提示响起来，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顾之看着自己的答题卡被拿走，和前面的一张叠在一起。
　　到这里，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改了。
　　等监考老师清点完试卷，教室里一下重新有了声音。椅子被推开，书包拉链响起来，走廊很快挤满了人。
　　顾之跟着人群下楼。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对答案。
　　“最后那个选什么？”
　　“不知道，我选的C。”
　　“完了，我选的A。”
　　顾之默默走快了一点。
　　考都考完了，现在知道自己和别人选得不一样，除了给接下来几天增加一点精神负担，好像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
　　顾之经过操场，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片树荫还在那里，现在再从这里经过，好像也没有过去很久。
　　外面已经堵了不少来接人的家长。他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站着，把手机开机。
　　消息很快跳了出来。
　　最上面是鹿念：考完了吗？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这个点，她应该也刚刚下课。
　　顾之低头回复：考完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了几步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明天已经没有考试了。
　　那张压在桌角的中考待办事项，现在最后一项也可以打勾了。
　　至于成绩怎么样，能不能去新华，等成绩出来以后自然会知道。
　　今天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