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f》CanaceMo

13、Chapter Thirteen 新华高中的

　　新华高中的摸底考试一共安排了两天，第一天上午的第一门就是数学。
　　卷子从教室最前面一张一张传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墨的味道。鹿念接过自己的那一份，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先看题量，再看分值，最后大概判断一下难度。
　　鹿念对于考试一向有一套很朴素的理解：会做的题不能丢分，不会做的题尽量拿分，最后再看看自己能考多少分。
　　至于这个“多少”具体是多少——
　　当然是越高越好。
　　最后一道大题看起来有一点陌生，鹿念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几秒，很快又翻回了第一面。
　　教室里逐渐只剩下翻动试卷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鹿念做得很快。
　　前面的题目没有太多值得犹豫的地方，偶尔遇到需要多想一会儿的，她会在题号旁边留下一个很小的记号，然后继续往下。
　　鹿念不太喜欢在一道题上耗费太多时间，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恰恰相反，她可以在一道题上想很久，但那是考试结束以后的事情。坐在考场里的时候，时间本身也是分数的一部分。
　　很多事情在生活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努力究竟算不算足够，做得究竟算不算好，有时候连自己也很难判断。
　　但考试不一样。
　　写对了有分，写错了扣分。
　　排名从第一名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排。
　　简单、清楚，而且公平得近乎不讲道理。
　　尤其是在一个全新的学校里。
　　周围坐着的人不完全是她熟悉了三年的同学。那些初中时被反反复复比较过的名字散去了，又换成了一群暂时还没有办法和成绩对应起来的新面孔。
　　鹿念当然知道自己中考考得很好，但中考已经结束了。
　　她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到了这里以后，自己还能考第几。
　　想到这里，鹿念原本残留的一点困意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顾之也刚刚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下名字。
　　顾之其实很少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能考多少分”这种问题。
　　考试会做的做，不会做的想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也只能算了。排名出来以后看看，考得好就开心一下，考得不好就被老师念叨几句。
　　但初三好像突然给这些原本很简单的事情附加上了许多意义。分数后面跟着排名，排名后面跟着高中，再往后，还有一个已经提前一年跑到新华去的妹妹。
　　于是昨天复习的时候，顾之难得把鹿念写下来的那几条问题重新看了一遍。
　　手滑。
　　看错题。
　　少写单位。
　　不会。
　　前三个还有救。
　　最后一个就多少有点看命了。
　　顾之盯着那个“不会”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对应的知识点重新翻了出来。
　　虽然被妹妹建立错题档案这件事情有一点伤害哥哥的尊严，但尊严这种东西偶尔也是可以灵活处理的。
　　真正坐进考场以后，之前那些隐隐约约的压力反而慢慢淡了下去。
　　第一道题很简单。
　　第二道也会。
　　第三道需要多算两步。
　　顾之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算式。等他做到选择题最后一道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想新华，也没有想排名了。
　　卷子不会提醒他这是初三，题目也不知道他有一个已经上高中的妹妹。
　　那些从开学以来一直飘在半空中的东西终于暂时落到了纸面上，变成一个个可以计算、可以判断、也可以认真想明白的问题。
　　顾之慢慢安定下来。
　　他本来就不笨。
　　或者按照鹿念更加客观一点的评价，哥哥其实是很聪明的。只是聪明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人盯着，有时候很容易被拿去干一些支线上的事情。这类事情不能算浪费智力，只能算智力的使用方向比较自由。
　　而考试显然会暂时限制这种自由。
　　顾之做题的速度不慢，思路也很清楚。碰到卡住的地方，他会很干脆地空过去，等到整张卷子做完以后再回来处理。
　　等他重新回到那道题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而另一边，鹿念已经开始检查第二遍。
　　第一遍检查答案。第二遍检查过程。
　　选择题有没有涂错，填空题有没有写漏，计算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最后再专门检查一遍那些看起来简单得不值得检查的题。
　　鹿念在这方面吃过亏。
　　而吃过的亏通常会被她记很久。
　　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还空着一部分。
　　她之前留下了两行过程，能够拿到多少步骤分暂时不知道。鹿念看了一眼时间，重新把草稿纸翻过来。
　　还有十七分钟，值得再试一次。
　　她很快重新算了一遍。
　　不对。
　　换一种方法。
　　还是差一点。
　　鹿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分钟。
　　她开始在心里非常现实地计算这道题的性价比。
　　前面的答案已经检查过两遍，再检查第三遍大概也检查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最后一问就算做不完整，多写出一个关键步骤也有可能多拿两分。
　　那就继续。
　　鹿念重新低下头。
　　现在她的世界只剩下十二分钟。
　　和最后那几分。

　　另一边的顾之也在草稿纸上划掉了自己刚才画下的辅助线。
　　不对。
　　窗外的阳光已经越过窗框，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小方块。教室里很安静，监考老师坐在讲台边翻书，偶尔传来很轻的纸页声。
　　顾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鹿念趴在他旁边看卷子的样子。
　　她看题的时候总是很专心，不会皱着眉头，也很少烦躁，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看。
　　于是他没有去看墙上的钟，只是安静下来重新读了一遍题。
　　这一次，他发现了刚刚漏掉的条件。
　　后面的思路突然就顺了起来。
　　顾之低下头，很快在答题纸上补完了剩下的步骤。
　　写下最后一行验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正负号，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单位。
　　很好。
　　妹妹的小本子不能白写。
　　两边的考试铃在相隔不久的时间里分别响起。
　　顾之放下笔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考得怎么样暂时不知道，但至少比他想象中顺利。
　　那些关于排名、分数线和高中的东西当然依旧还在那里。下午还有考试，明天也有，初三甚至才刚刚开始。
　　但真正落到眼前的时候，无非也就是一道题接着一道题。
　　一道一道做下去，总会做完的。

　　而另一边，鹿念就没有这么容易满足了。她出了考场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秋。
　　“最后一题最后一问做出来了吗？这是鹿念从考试结束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秋看了她一眼，然后非常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了考试用的草稿纸。
　　十分钟以后，莫小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两颗凑在一起的蘑菇。
　　唐锦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于是两颗变成了三颗。又过了一会儿，三颗变成了五颗。
　　高中社交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鹿念并没有注意到蘑菇的数量正在增加。她终于算到了自己考场上没有继续下去的那一步。答案出来的时候，鹿念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回忆自己答题纸上究竟写到了哪里。
　　能有两分吗？
　　应该有吧。
　　说不定有三分。
　　鹿念在心里非常认真地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在正式成绩出来以前，先按照两分计算。
　　于是高中第一次数学考试结束不到二十分钟，鹿念已经给自己估出了一个大概的分数。

　　顾之是在下午考试开始前收到妹妹消息的。
　　鹿念没有问他的答案，也没有问具体哪一道题。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数学考得怎么样？
　　顾之想了想回道：还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个回答似乎有一点敷衍，于是补充了一句。
　　顾之：应该比我想的好。
　　鹿念很快回了一只疯狂鼓掌的小猫。
　　顾之看着那只小猫来来回回地拍爪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考试进行得很快。
　　至少对于鹿念来说是这样。
　　下午第一门英语，她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写完。
　　鹿念的英语一直很好。
　　这种“好”并没有什么特别曲折的故事。没有突然开窍，也没有经历过痛苦挣扎，大概就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积累，等到需要用成绩衡量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比大部分人多走出去了一截。
　　所以英语考试对于鹿念来说，最大的困难通常不是题目，是不能提前交卷。
　　她把作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把答题卡和试卷核对了一遍，最后甚至重新读了一遍阅读理解，距离考试结束依旧还有二十多分钟。
　　然后和往常一样，鹿念就直接趴在桌子上休息了。
　　虽然已经习惯了鹿念英语考试的最后二十分钟都是用来补觉的这件事，旁边英语不那么好的沈秋依旧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相比之下，顾之的英语考试就要充实许多。不过比起以前，也确实轻松了一些。
　　鹿念给他补英语以后，最明显的变化其实不是语法，而是单词量。
　　以前做阅读理解的时候，顾之经常会遇到一种很微妙的情况：每个句子的结构似乎都认识，但是把里面几个最重要的词挖走以后，整篇文章就变成了一场主要依靠上下文进行的想象力活动。
　　如今这种情况少了很多。
　　顾之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背单词这种看起来十分朴素的行为确实是有用的。
　　妹妹诚不欺我。
　　当然，如果背单词的时候可以不要每天检查就更好了。
　　剩下的几门考试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两天时间在卷子一张一张发下来、又一张一张收上去的过程中很快过去。鹿念照例在考完以后给自己估分，顾之则坚持认为在成绩出来以前，暂时忘记考试有益身心健康。
　　两个人在这一问题上并没有达成共识。
　　但是两个人就“贴贴有益于身心健康”这件事还是成功达成了共识的。
　　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只要牵住手，就会神奇地觉得一整天的疲倦都消失了呢。

　　新华高中先出了结果。
　　鹿念对自己的分数估得一向很准。除了语文这种答案多少带一点自由发挥空间的科目，其他几门和她预想中的出入都不大。
　　数学最后一问给了两分。
　　鹿念对此非常满意。
　　看来她和阅卷老师在步骤分的价值判断上成功达成了一致。
　　等到所有科目都发下来以后，班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一点变化。
　　新同学们终于开始拥有一些除了名字、长相、中考成绩和来自哪个初中以外的新标签。
　　那些原本还陌生的名字，开始和分数一一对应起来。擅长的科目，答题的风格，仿佛一天之内，所有人头上都多了一排数字标签。
　　其实在总排名出来之前，反复在心里计算过的朋友们都已经知道了大概的先后。
　　班主任把成绩表贴到教室后面的时候，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
　　第一名，李金纶。
　　鹿念的视线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是个有点陌生的名字。
　　她顺着成绩表往下看。
　　第二名，沈秋。
　　第三名，鹿念。
　　三个人的总分咬得很紧。
　　鹿念先看了一遍自己的分数，又去看沈秋的，再往上看李金纶。
　　然后重新从第一名看了一遍。
　　还是第三。
　　当然不会因为多看一遍就变成第二。
　　对于第三名这个成绩，鹿念其实很难说不满意。
　　这是新华高中，是实验班，也是她第一次和这群人一起考试。第三名无论放在哪里，都已经是一个足够漂亮的名次。
　　但也不是没有遗憾。
　　毕竟第二名就在上面，第一名也没有远到看不见。
　　沈秋和她的总分差得很少，两个人和初中一样，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至于李金纶，几门课都很稳，没有特别明显的短板。
　　鹿念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金纶。
　　很好。
　　新的坐标出现了。
　　就在鹿念认真研究成绩表的时候，那个新的坐标本人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鹿念之前其实见过他。
　　就是开学第一天跟着唐锦一起去食堂、后来被证明谁也不认识谁的两个男生之一。
　　鹿念：“……”
　　原来如此。
　　高中社交果然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李金纶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鹿念心里经历了从“陌生蘑菇”到“第一名”的身份转变。他也站在成绩表前看了一会儿，很快被旁边的人叫走了。
　　鹿念的视线又落回前三名。
　　第一次嘛。
　　以后再考。
　　这种想法刚刚冒出来没多久，班主任就在当天的班会上非常及时地告诉了他们“以后再考”的具体规则。这一次摸底考试只在实验班内部进行，更多是为了让老师了解大家目前的情况。从下一次考试开始，他们就会和全年级一起参加统一考试。
　　实验班也并不是进来了就可以一直待下去。
　　年级前三十名。
　　这是留下来的标准。
　　每个学期会根据年级统考的成绩进行调整，有人进来，也会有人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鹿念下意识地算了一下。
　　实验班本身的人数当然不止三十。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大家都坐在这里，下一次重新调整的时候，也一定会有人离开。
　　刚刚还只是简单排列在成绩表上的数字，突然多了一点别的含义。
　　不过鹿念倒没有觉得紧张，自己的名次距离三十确实还有一段很安全的距离。
　　于是她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方向。
　　既然只留年级前三十，那么全年级其他班里当然也会有很厉害的人。
　　鹿念突然觉得，这张刚刚看起来已经很有参考价值的成绩表，又变得不太够用了。

　　另一边，顾之的成绩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出来了。
　　他的排名没有鹿念那么靠前。
　　班级中等偏上，放到年级里也算一个挺稳妥的位置。
　　顾之拿到成绩单以后，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数学比预想中好。
　　英语也比以前高了一截。
　　尤其是英语。
　　顾之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第一次觉得每天晚上被妹妹抓着检查单词这件事情，好像确实有一点性价比。
　　照这么考下去，新华应该没什么问题。
　　以他现在的成绩，只要初三这一年正常发挥，不出现什么持续性的巨大波动，考进新华并不是一件需要碰运气的事情。
　　这个结论听起来很普通，却让顾之盯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
　　从开学开始，“考上新华”一直像是一件悬在明年夏天的事情。
　　很远。
　　又因为妹妹已经在那里，所以显得格外具体。
　　现在它第一次被这张成绩单稍微拉近了一点。
　　不是一定。
　　也不是保证。
　　只是按照现在这样走下去，大概可以。
　　顾之觉得这样就很好。
　　当天晚上，两个人回家以后先一起看了顾之的成绩单。
　　鹿念看得比顾之本人认真得多，从总分看到单科，又从单科看到排名，最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之不用问都知道妹妹多半又在脑子里计算什么。
　　果然，鹿念很快抬起头，“哥哥英语进步了。”
　　这句话比“总分不错”更让顾之受用。毕竟总分是他自己考的，英语里面多少有一点兄妹共同劳动成果的意思。
　　于是顾之十分大方地把妹妹的成绩表也拿过来。
　　第三名。
　　他先看到了这个。
　　然后看到了第二名的沈秋，和第一名那个有点陌生的名字，李金纶。
　　顾之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危险感。
　　倒不是因为妹妹只考了第三。
　　主要是按照他对鹿念的了解，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家晚上的学习强度可能要上升了。
　　鹿念已经把两个人的成绩单整整齐齐地摆到了一起。
　　一个高中。
　　一个初中。
　　看起来好像还有些距离。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本来就在往同一个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