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f》CanaceMo

12、Chapter Twelve 于是开学的

　　于是开学的时候，鹿念小朋友就正式地成为一名光荣的高中生了。
　　虽然已经经历过了津市的秋天，鹿念依旧会在每一次从北方返回的时候，难以避免地觉得这里的气候有些黏黏糊糊的。不过与此同时，津市的秋天在时间跨度上也会更久、温度的变化更温和一些。
　　也大概是这个原因，鹿念踏进新校园的时候，发现叶子们依旧安安稳稳地挂在树梢上，有金黄的，也有绿色的，偶尔还有一小片泛着红，每一棵树都是色彩排列组合独一无二的莫奈画。
　　新华高中的校区并没有比初中大太多，毕竟里面连宿舍楼都放不下，不过也勉强称得上是五脏俱全。食堂、操场、小卖部、体育馆和教学楼，而且似乎是出于希望安静一些的考虑，鹿念所在的实验班并不在主教学楼，而是在独立的一栋小白楼里。
　　不过在逛校园的时候鹿念发现，小白楼是所有教学楼里，离食堂最远的那一个。
　　所以贵校学习好的朋友是不需要吃饭吗？
　　总不能是因为他们跑得快吧？
　　鹿念感觉自己刚刚翘起来的嘴角又有点耷拉下来了。
　　私下里顾之一直把鹿念这个表情叫做“垮垮的小猫脸”。
　　大概是当鹿念觉得周围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就会更放松地露出一点的更生动的情绪。不过顾之也渐渐地发现，鹿念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会在他面前露出更多样的各种表情了。在模式化装乖的表情以外，顾之发现鹿念竟然是个表情很丰富的人。
　　尤其是这种小猫脸，看起来就非常好戳的样子。

　　除了新校区以外，当然还是可以期待一下新同学的。不过在认识新同学之前，和老同学打招呼肯定是更重要的事情。
　　鹿念刚刚走进一班的教室，就看到同学们以来自的初中为单位，像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蘑菇一样散落分布着。
　　沈秋混在那一小撮熟悉的面孔里面，仿佛在听着周围的人说话，但鹿念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多半在发呆。沈蘑菇的视线在空中飘飘荡荡，对上了鹿蘑菇的视线。于是沈秋的视线突然重新有了焦距，他朝鹿念笑了笑。
　　当然还有更厉害的蘑菇在菌群之间流窜着。鹿念看到唐锦已经莫名其妙地和完全陌生的同学熟悉了起来，在零零碎碎地讨论着一些老师办公室在哪里，要去哪里搬书这种鹿念一点头绪都没有的事情。
　　可怕。
　　鹿蘑菇皱了皱自己的伞盖，打算悄悄地混进熟悉的菌群。
　　“麻烦让一下啦。”好像是陌生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鹿念回头，本来打算礼貌性地让开路，却发现夹着嗓子问完话的女孩子正坏心眼地站在她背后。
　　鹿念觉得自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多了，她已经冲上去抱住了莫小满。
　　是糕糕呀！
　　蘑菇部落终于团聚了！

　　蘑菇部落的团聚当然可喜可贺，不过如果我们把画面转到顾之这一边，就会发现画面的主色调要阴沉了许多。
　　每一个准初三生变成初三生的时候，都要面临着“上强度”的主旋律。
　　时隔一年，顾之突然回忆起了鹿念说到“只有初三生需要开学考试吗”的时候那种可惜的语气，后知后觉地挂上了痛苦面具。
　　之前顾之对于初三强度的认知，主要是以鹿念作为参考的。虽然鹿念时不时地大半夜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但除此以外，整个初三期间她看起来跟正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现在想想，多半是间歇性的考试会让鹿念的状态时不时地兴奋起来，对冲了这种压力。
　　但因为考试兴奋的能是什么正常人呐。
　　说起来顾之其实也不是会对压力敏感的那种人。不过听着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开学考、月考、季考、联考、模拟考、排名、分数线等等一系列名词，虽然暂时说不上沉重，但顾之还是觉得有一些闷闷的东西慢慢地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
　　而且心底确实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地提醒他：“总得和妹妹考上同一个高中啊。”
　　毕竟即使鹿念不说，顾之也知道妹妹是为了和自己上一个高中才去新华的。
　　所以当哥哥总是还要在妹妹面前支棱一下的。
　　顾之往旁边看去，舒腾已经被生活的压力按在了书桌上，并且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顾之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哥哥尊严更摇摇欲坠了一些。
　　所以当生活想要压垮你的时候，究竟是应该象征性地反抗一下，还是应该直接识时务地投降呢？
　　少年时期的顾之还没有像灰扑扑的大人一样这么丧气地思考问题。
　　他只是觉得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确实是有点饿了。

　　当顾之和舒腾磨磨蹭蹭地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形成了一股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势不可挡的人流。
　　顾之站在人流里沉默了两秒，“他们为什么跑这么快？”
　　舒腾回道:“可能因为活着需要吃饭吧。”
　　顾之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哲理，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完全是废话。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两步。
　　初中的食堂其实没有那么小，但架不住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产生了强烈的生存需求。尤其是刚开学这几天，学校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连窗口都没有完全开放。于是整个食堂看起来就像一场规模不大但是十分混乱的迁徙活动。
　　顾之好不容易排进队伍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条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鹿念:哥哥。
　　没有下文。
　　顾之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按照他对妹妹的了解，这种没头没尾的“哥哥”一般可以被翻译成很多种意思。
　　比如“哥哥,我饿了”。
　　比如“哥哥,我不想走路”。
　　比如“哥哥,这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快来和他聊天”。
　　顾之刚刚打出一个问号，对面就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鹿念：你们学校食堂远吗？
　　这是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大概还有二十多个人的窗口。
　　顾之：不远。
　　鹿念：哦。
　　鹿念：我们好远。
　　顾之突然就笑了。
　　顾之：那你跑快一点。
　　鹿念：？
　　顾之：跑得快就不远了。
　　对面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发过来一张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抬起爪子，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只猫从桌子上推了下去。
　　顾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新华高中的小白楼里，鹿念正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
　　“所以我们中午怎么办？” 莫小满这个问题成功地让鹿念重新垮下了脸。
　　她们刚刚在大课间已经从小白楼走到食堂进行过一次实地考察。
　　准确来说，是唐锦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行了一次实地考察。
　　鹿念本来只是想跟着熟人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有两个她完全没见过的男生也十分自然地加入了进来。
　　鹿念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他们。
　　然后发现他们也在偷偷观察自己。
　　双方保持着一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既然大家都在一起走那应该就是自己人”的微妙默契，一直走到了食堂门口。
　　等回来的时候，鹿念终于忍不住问唐锦：“刚刚那两个是谁呀？”
　　唐锦：“不知道啊。”
　　鹿念：“？”
　　唐锦：“我还以为你认识。”
　　鹿念：“……”
　　很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中社交吗？
　　鹿念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更适合当一只安静的蘑菇。
　　不过安静的蘑菇也是要吃饭的。
　　而且今天第一天正式上课，班主任还非常热情地占用了半个午休，打算召开一次简短的班会。也就是说，如果不想让自己的高中第一顿午饭变成高中第一顿下午茶，他们最好在下课铃响之后立刻出发。
　　鹿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又看了一眼窗外遥远得仿佛位于另一个行政区的食堂。
　　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学习好的朋友真的需要跑得快。
　　贵校在招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体测呢？
　　这不合理。

　　已经按灭的手机悄悄地亮了起来，像是顾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放学去接妹妹好不好？
　　鹿念：好吧。
　　鹿念一边敲字一边觉得自己的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了一点。她发现自己和顾之聊天的时候，总是难免产生一些规律相近的心理活动。上一秒脑子里的蘑菇小人还想要狠狠地敲他的脑壳，下一秒这个小蘑菇又扭扭捏捏地表示“晚一点毁灭世界也不是不行”。
　　艰难地吃完午饭，开完了效率高得出乎意料的班会。
　　在一种晕碳的余韵中，唐锦以绝对的优势成功当选为一班的班长。
　　这个成功的案例事后被鹿念当做经验讲给了顾之听，而且鹿念坚定地相信，这为顾之明年升入高中当选班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轻松的开学第一日马上就要结束，班主任不慌不忙地宣布了最后一件事：“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我们一班的学习节奏，接下来会安排开学的摸底考试。”
　　鹿念突然回忆起了初三的开学考试，给顾之发了个消息：哥哥初三开学也有考试吗？
　　顾之：是啊。
　　鹿念：那太好了，可以一起复习了。
　　顾之：？
　　垮垮的小猫脸不会消失，它只会从鹿念脸上转移到顾之脸上。

　　不过垮归垮，妹妹还是要接的。
　　于是，鹿念作为高中生的第一个放学日，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在小吃摊前面等妹妹也等烤肠的顾之。
　　高中生鹿念非常矜持地走过去，在初中生顾之面前站定。然后初中生和高中生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
　　高中的第一天似乎也就这样平平常常地结束了。新学校、新教室、新同学，还有一个远得十分不讲道理的食堂。可是走出校门以后，一切又迅速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哥哥还是哥哥。
　　妹妹还是妹妹。
　　甚至回到家以后，要一起面对的东西都非常公平。
　　比如考试复习。

　　在顾之的想象里，两个人各自抱着书坐在一起就已经完全符合“一起复习”的定义了。最好再准备一点吃的，中途休息一会儿，偶尔说两句话，怎么看都是非常健康合理的复习方式。
　　总而言之，重点应该落在“一起”。
　　但鹿念显然觉得重点是“复习”。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旁边，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顾之桌上的卷子。
　　“哥哥考什么？”
　　“……都考。”
　　鹿念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顾之：“……”
　　为什么会亮？
　　有什么值得亮的吗？
　　“我们也是。”
　　鹿念很开心地坐下来。
　　顾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十分钟以后得到了验证。
　　“哥哥。”
　　“嗯。”
　　“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顾之低头看了一眼。
　　“算错了。”
　　“为什么会算错？”
　　“……”
　　顾之缓缓抬头。
　　鹿念也抬头看他，表情十分无辜。
　　顾之试图从这张脸上寻找一点故意找茬的痕迹，但是没有。
　　妹妹是真的在问。
　　她是真的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在已经列对式子的情况下，把最后一步的负号抄没。
　　顾之：“手滑。”
　　鹿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顾之凑过去看。
　　手滑。
　　“你为什么还要记下来？”
　　“统计一下呀。”
　　“统计什么？”
　　“哥哥都会因为什么丢分。”
　　顾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鹿念说话的语气软绵绵的，顾之却感觉自己头顶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危”。
　　事实证明，这个预感也是正确的。
　　因为半个小时以后，鹿念的小本子上已经出现了：
　　手滑。
　　看错题。
　　少写单位。
　　英语第三人称单数忘记加s。
　　以及一个被鹿念单独圈起来的——
　　“这个为什么错呀？”
　　顾之盯着那道选择题看了很久。
　　“不会。”
　　鹿念：“哦。”
　　她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写：
　　不会。
　　顾之终于忍不住了。
　　“这个也要记？”
　　鹿念茫然地抬起头。
　　“不会当然要记呀。”
　　好有道理。
　　甚至比前面那些更有道理。
　　顾之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给自己的知识漏洞建立档案。
　　而鹿念显然已经逐渐进入了状态。
　　她自己复习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花样。或者准确来说，鹿念自己的错题通常很难支撑她进行如此丰富的错误类型分析，所以顾之丰富多彩的错误原因给她提供了一种非常新鲜的体验。
　　像是在玩什么收集游戏。
　　顾之看着她越来越开心的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不是玩起来了？
　　“鹿念。”
　　“嗯？”
　　“你是不是很开心？”
　　鹿念停顿了一下。
　　“没有呀。”
　　她低下头。
　　嘴角也跟着努力往下压了一点。
　　顾之面无表情地伸手戳了一下。
　　于是刚刚压下去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鹿念默默捂住脸。
　　顾之冷笑一声。
　　抓到了吧。
　　顾之已经开始怀疑，妹妹所谓的“一起复习”，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在顾之因为成功戳穿妹妹而短暂地获得快乐之后，鹿念很快就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推了过来。
　　顾之欣然接受。
　　他从第一面看到第二面，又从第二面翻回第一面，非常认真地履行了一个哥哥应尽的检查义务。最后在鹿念期待的目光里，顾之终于发现了一个值得指出的问题。
　　“名字写得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