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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等候 ...

  •   云鹤眠回得有些迟了。

      进助教办公室的时候老师还在,留着他整理资料,按理来说这时候老师该下班了,最近却出奇的勤奋,可能是考评的时候要到了。

      他回去的时候,整个屋子散发着森冷的气息。客厅里没有很多走动的痕迹,卧室的房门还是紧闭着,他打开电饭煲,里面还是中午放进去的米粒和水。他劳累了一天,还是含了些怒气,低着头敲了敲卧室的门,里面传出声音,是“小鱼”,说我们已经吃过外卖了,饭你自己吃吧。

      云鹤眠忍不住了,他从鞋柜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卧室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他大踏步掠过床边,拿起枕头边放着的锦鲤玩偶就走。

      他“砰”地关上门,也不管里面的人的表情。

      云鹤眠将瘪着香肠嘴的锦鲤玩偶放在沙发上,打开煲饭键,因为没有带饭菜回来,所以只能用剩下的鸡蛋做几个炒蛋应付过去。他躺在沙发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眼前似乎闪过了一片衣角。

      想着自己当初不小心踩到又松开的衣角,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转头看着锦鲤玩偶,带着一分严厉和几分歉意问,你的朋友怎么了。

      小鱼说再等等吧,再等等就好了。

      云鹤眠实在有些累了,今天的编译课基础小测,他有一个简单的问题回答错误,不断的复盘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老教授采用了更新的教学方式,在一个小班里划出一个特级群,说是要培养特级人才。即便对这个说法不太信任,但是编译课学分有三个,云鹤眠想争取特级群的名额,在期末测试里占据优势,稳住这个学年的奖学金。

      编译课的成绩落下去,就得其他课程来补。他看了看教学计划,觉得未来课程还是有一定难度,在纯背诵课程上他的记忆力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每个需要转脑子的课程他都需要好好把握。

      小鱼说没事的,虽然计算机课程他不了解,但是一个简单的错误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既然是教授的独家授课方式,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云鹤眠疲惫地打开电视想分散一下注意力,里面第一个是本台新闻,说入室作案的连环杀手嫌疑人已经被警方锁定,还交代了一些犯案细节,如用绳索勒脖子等。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抬手换了台。

      他说太可怕了,我们最近要锁好门,不让任何坏人进来。小鱼噗嗤一笑,却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说你当我们还是在初中的小孩吗?

      云鹤眠紧紧绷着嘴,忽然说你怎么在大是大非上从来分不清呢?

      总是这样,他觉得自己的嘴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了,总是这样,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在你那里似乎能轻飘飘的过去。

      小鱼沉默下来,云鹤眠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仿佛他是那个窒息得喘不上气来的人。他坐在学习桌上,打开电脑开始默写学习的代码,其实在实操以后他或多或少都能记住,但是默写代码可以让他的思路更集中,从而慢慢地冷静下来。

      他停下笔,对着小鱼说了声对不起。

      小鱼没有回应。

      他去敲了敲卧室的门,对着林霞归说了声对不起。

      林霞归没有回应。

      这个最重要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选择专业和学校的时候,他们出现了分歧,选报专业的时候,林霞归选了金融,云鹤眠分数够得上这个学校的金融,但是他的第一志愿填报的是隔壁学校的计算机。林霞归不理解,他们那时候对于专业的认知都有限,他无法理解云鹤眠为什么不愿意与自己在同一所学校里。

      云鹤眠的缘由也很简单,因为他听说计算机是紧缺人才,而金融是富人家的游戏,对于他来说,选择的结果一开始就很鲜明。而林霞归高中时是纯粹的文科生,选择计算机对他来说不太现实,他对相关领域也并不感兴趣。他们为这个志愿填报吵了几天,那次也是这样,林霞归躲在他的小别墅里几天不见云鹤眠,还是云鹤眠搭着水管翻窗,敲了敲二楼窗户,被吓得不行的林霞归立刻打开窗将他抱在怀里。

      即便他最终也没有将那个理由说出口,他们还是和好如初。云鹤眠在校外选了折中的地方租房,方便两个人通勤,那件事就好像彻底翻篇了。

      不止于此,云鹤眠是个十足的现实主义者,而林霞归在他眼里是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在租房的时候,他们在一方不大的天地里规划完了十几年的人生。云鹤眠的想法涉及到了未来几年的花销、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是否有充足的空闲来配合彼此的步调。他的眼里生活不只是生活,还必须认真地划分出一个片区专门给林霞归。而林霞归比他要随性得多,他不喜欢纠结过于具体的事物,而是说起期望的房间里的陈设、会养的动物和投影仪的构想。

      即便现实这个出租屋整洁而简陋,他们在共处的时间里已经养成了几乎一致的习惯和预期,云鹤眠觉得按照当前的步调一直走下去,在不远的将来一切都能实现。

      林霞归天花乱坠地构想着,忽然没了声音,撑着下巴来看云鹤眠,说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那时候还没有小鱼,在偶然的沉默里,他们之间留有很多余白。

      云鹤眠揉了揉他耳垂上的小痣,声音很温柔,问林霞归是什么样的孩子。就像是果真经历了疲惫的一天,爱人在家里准备了惊喜,正在忐忑地期待他的回应。

      林霞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男孩女孩,都可以,或许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但是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过分腼腆,我们要将孩子养得落落大方。

      云鹤眠想了想,应了声好。其实在今天之前,他们从未谈论过未来,彼此之间在亲吻后保持着默认的关系,除却亲近的朋友,也没有和父母说过。云鹤眠觉得林霞归更像是天上绚烂的霞光,他跟着光追逐到太阳,竭力地去寻找霞的来处,他问了很多次林霞归的爱从何而来,对方浅浅笑了一声,红着脸说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如果林霞归问他,他也不知道,好像是站在水面感受到阵阵涟漪,来自某个他未察觉的时刻落下的石头。

      云鹤眠以为自己会永远在那个写着“分秒必争”,贴满奖状的简陋房间里,每天被鸡鸭叫声吵醒,夜晚在伴随着市场里偶尔几声犬吠入睡。这些记忆,在回响起来的那一刻,变成一只手牢牢攥住心脏,他能看到父母哭着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的身影,能看到肮脏的水沟和沾血的鸭毛,能看到散发出铁锈的味道的猪肉,云鹤眠不敢闭眼,这个时候他只能靠近林霞归,林霞归身上的栀子味道能把他拉回现实,能让他喘一口气。

      他需要林霞归,这种强烈的需要甚至可以和爱比肩,有时让他分不清主次。

      林霞归说他想要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有父亲们的陪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云鹤眠却说这个社会有些残酷,想安稳地活,或许需要上一所好的学校。

      林霞归和他争执,说如果不适应这个教育体制,如果有自己的想法,孩子或许可以选择自己预期中的职业。云鹤眠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天真,孩子的三观没有长全,对这个社会也很陌生,怎么能给自己的人生轻易下定论。他们各执一词,最终也没有说服对方。

      即便那次的争论并不激烈,但是林霞归也再没有提到过孩子的话题。云鹤眠知道这个分歧最底层的差异在哪里,他觉得这就像一道马里亚纳海沟,他们站在山巅上对视相爱了,但是终归是站在不同的山峰上。

      他们的分歧从一开始就不少,但是云鹤眠很爱林霞归,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同等程度的深爱,他们已经足够克服一切困难。

      第二天的时候,他跑步回来还是没看见林霞归,小鱼孤零零躺在沙发上,像是那个人在怨怼时也能软下来的心肠,给他留了个伴。

      这次云鹤眠将小鱼摆放好,胖嘟嘟的鱼嘴朝着卧室的方向,像是在无聊地吐泡泡。

      炎亦野是他们少有的共同朋友,本来是云鹤眠的社团同班志愿者,那次外出的志愿者活动林霞归也参与其中,三个人在海滩边捡塑料瓶,聊着天就熟悉了。后来他们会时常聚一聚打篮球,原本还有个乔炻,但是中途说退学回去复读,后三年也基本就三个人一块聚聚。

      炎亦野人如其名,常年活跃在球场上,长得有些凶狠,身形也比较高大,看上去不像高材生,倒像是校外进来的混混。和长相不一样,他是个开朗积极的人,如果不是视力不够,应该会在乔炻退学的时候去参军。

      炎亦野是体育学院的,他们的专业课没有任何交集,所以对于他在学校里找过来,云鹤眠有些意外。

      明明桌子上的餐盘已经扫荡一空,炎亦野搓了搓手,还是坐在座椅上,有些小心地看着云鹤眠。倒是云鹤眠被他看得不自在,用筷子敲了敲铁碗的边缘要他回神,对面的人才一惊似的,抱歉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哈云哥。

      没事,云鹤眠语气温和平淡,有什么事吗?

      他明白炎亦野面对他还是有些发怵,之前乔炻还在的时候就调侃过,说还是林霞归更让人想亲近,他和云鹤眠,简直一个像慈母,一个像严父,炎亦野就像那个大脑没发育好的傻大儿。对于这种评价,炎亦野毫不留情地回怼,云鹤眠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也能侧面反应他一贯对外的形象。

      炎亦野和他说起林霞归,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林哥之前郁闷得不行的时候,有和他说分手只是暂时的,他只是气上头了才这么说。

      云鹤眠有些恍惚,脑子里被盖住的一块才被人揭开一角,吵的那一架又开始清晰起来,他果真忘了着火点在哪里,只知道后来他们两个都有些失态,而他也一如既往地将问题归结于他们的差距。其实平日里云鹤眠看上去像是更沉着的那个,但是吵起架来就容易失去理智,林霞归看上去比较情绪化,但是生气的时候面上却能维持不温不火。

      一回想,就感觉大脑一阵刺痛,他感觉自己最近状态不对,一旦去回想什么,总是不能连贯,大脑就像断了线的电视机,回忆到某个节点,就会突然陷入一阵漆黑。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林霞归确实像是提了分手,而自己当时的怒气又上升了一层,转头拿了钥匙就摔门走了。之后除了第一天早上看着林霞归穿着鞋子出门,之后迎接他的就是紧闭的卧室门。

      他不由自主地问,他有说什么吗?

      他感觉身前的炎亦野身上似乎有朦胧的栀子香,与他对坐的人是像他现在这样坐在座椅上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能感受到轻纱一样的香气,浅淡又熟悉。

      炎亦野说了许多,因为是转述,所以他为没有从这些话里听出林霞归的语气感到遗憾,炎亦野大大咧咧,只记住了重点,说你占据了他生命中太重要的一部分,已经不可能分割。

      类似的话云鹤眠也听林霞归说过,说他们从同窗一路走来,已经将彼此融入了人格的成长中,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血肉。林霞归笑说他的基因序列里说不定都有一条异变成了云鹤眠的痕迹。每次听到这种话,云鹤眠都觉得他已经爱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这番话的正确性却毋庸置疑,毕竟那是从初中到大学,将近十年的岁月。

      但是林霞归在一次争吵中也绝望地对他说,说他用了快十年的时间,还是填不满云鹤眠心里的那道沟壑,他说云鹤眠爱着一种抽象的,虚无缥缈的事物,而他无法与一个没有实体的东西竞争。

      云鹤眠想了这句话很久。

      炎亦野说,云哥,不要太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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