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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栀子 第 ...

  •   第二天的时候,云鹤眠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拿出眼镜戴上,打开门发现是房东,房东是大概三十岁上下的青年,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里面。云鹤眠了然,他们住在教师公寓,出租房间的教师也偶尔会来检查陈设,他们的卫生间的水管最近出现了问题,天花板总是会有渗漏,在一周前他联系过房东,他隔了三天才回复说要到时候再看看渗漏情况。因为楼上很久没人租,拥有房屋所有权的老师在外地,要一周后才能赶回来。

      房东对租客不是很熟悉,打量了他几眼,有些担忧地说会不会耽误课业,需不需要换个房屋。

      云鹤眠刚醒,笑了笑说好一些东西,换地方也不容易,水管渗漏只是小事,没必要挪腾个地方。况且他们在这里已经租了三年,多少有些感情了。他倒是没什么,但是林霞归面上会装没事,心底肯定舍不得。除非是毕业了要到另一处去工作,他们暂时还没计划另作盘算。

      他只说了不方便。房东有些小心地看了他几眼,云鹤眠也理解,再好的大学也有纯混日子的学生,他想让房东进来,但是房东摆摆手说自己只是上班路过,楼上的老师得过几天才能到。

      云鹤眠点头,在房东转身的时候提了垃圾,将卧室房门的钥匙放回抽屉里。早上倒一趟垃圾是他的习惯,房东却像是被吓到一样,快步地走下楼梯。这里是老式楼道,幽深狭窄,云鹤眠和林霞归住在六楼,上下楼有时感到不方便,好在是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将这纯粹当作是一种锻炼了。

      云鹤眠关了门,顿了一下,又握着门把手往回提拉了一下,确认门被关紧了以后朝着楼下走去。

      天边的云刚刚翻白,还有点暗色,云鹤眠晨跑向来没有什么要求,穿着T恤和长裤也能跑。他会有意控制自己喘气的频率,因此通常没有跑步听歌的习惯,为了不吵到一楼的住户,他会绕着花坛外缘跑上十多圈。林霞归一般会跟着他下楼一起跑,他更习惯戴着他的蓝牙耳机,觉得离开音乐的跑步索然无味。在蓝牙耳机没电的时候,林霞归会留在房子里做些简单的俯卧撑。云鹤眠猜想他今天也是这样,所以才迟迟没有下来。

      他绕着花坛跑了十多圈,又突发奇想,沿着小区外沿跑了一圈。教师公寓分一二三区,他这里是二区,面积不大,跑下来只花了半小时不到。云鹤眠回到家里的时候,卧室门仍然紧闭,敲了敲门也没有回音,叫小鱼也没有回应,云鹤眠猜想是在他绕着外侧跑的时候,林霞归已经先解决了早餐问题去上课了,他记得金融系二班今天有早上的思政课,林霞归之前向他抱怨过这个。

      云鹤眠打开冰箱,发现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和牛奶都没有动过,他想这次林霞归或许是实在生气了,即便他也不记得当初争执的内容是什么。

      他背着包,将沙发上躺着的锦鲤玩偶翻了个面,小白肚皮浮在天上,想着林霞归回来的时候,或许能感受到他的不满。

      其实当初没有人能想到他们会在一起。

      在大城市里,家境的差距或许没有很明显,也或许没有人会在意接送的豪车,因为有钱人的概念会重新分化,有钱的人和更有钱的人之间的差距,比有钱的人和家境相对贫寒的人的差别,要更难识别出来。

      云鹤眠出身的县城里,一个衣服上的logo都会很突出,校门口偶尔出现几辆百万级的接送车都会引人注目。在还没有分别善恶的时候,在菜市场捡菜的父母,就告诉他什么样衣着的人更有钱,更不会挑出带瑕疵的菜,也更不善于讲价。小学的云鹤眠坐在摊位前,已经会从衣着谈吐里分辨有钱人和隐藏的有钱人,他有时候会想,这些人挑着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里的菜贩子也挑着人。一个手上戴着金镯子的人进菜市场,周围的吆喝声都会大一点。而云鹤眠先前就瞧着差别,既扯着嗓子吆喝,又能编出漂亮又好解的绳结,招来的客人也多。

      他原来也不叫云鹤眠,而是叫云刚,直到父亲转行做二手倒卖赚了些钱,听人说孩子的名字会影响气运,花了几百块钱请人给他取的名字。云鹤眠不想别人知道他从前的名字,在升了初中后转了所学校,对着父母的理由是离家更近一点,那是一所新建的中学,里面的墙漆味都还没有散干净。

      即便父亲转了买卖,在班里家境也算较为落后的。云鹤眠观察了一会,认为上来就吆五喝六实在有些不符合他的个性,要一直装下去也有些辛苦,过于显眼的也会遭人非议,最好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老好人性格,虽然有些像超市的背景板,却没有人会过度关注,不会成为同学口中讨论的对象。

      林霞归是半个学期后转来的,当时班上多少有自己的小团体。林霞归穿着一身名牌,气质出众,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云鹤眠听到前排的人指着一个方向对同桌说,你看他的表。他听到了一个品牌的名字,但是没有刻意去记忆,因为他没有去记忆的理由。

      包括开始的林霞归这个人。

      对于云鹤眠来说,只是在学习上多了个可能的竞争对手。在半个学期的磨砺后,云鹤眠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他和这个班的大部分人都相处得很好,但是也没有和其中一两个过于亲近,他已经发现了世界上最安全的角色,埋头学习的眼镜学霸,戴上眼镜就封印了所有社交圈,而且考试前后都会有同班同学主动凑上前来。

      对于云鹤眠来说,这种程度的交往,在没什么人脉的县城中学圈里,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很多真正关键的往来,都是出入社会以后才能有效建立起来。

      林霞归是个很耀眼的人,他家中资产定然不菲,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云鹤眠需要精心排列布阵的社交网络,他无需多费努力就可以打破小团体的界限自由往来。渐渐的云鹤眠也看出来,林霞归看上去在全班里众星拱月,但事实上在遇到体育课结伴和一些文艺活动时,他还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毕竟谁也不想在关键时刻成为陪衬红花的绿叶。

      林霞归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大致了解了整个班级后,他沉寂下来,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学习里,不会过多地参与到小团体课外组织的各种活动和游戏中。

      是个聪明人。

      纵然是这样,云鹤眠和林霞归的交集,也应当仅限于此。

      认识只是偶然。体育课的时候,林霞归伤到了腿,从篮球场上退了下来,不小心撞伤他的人慌张地道歉,买来了各种口味的饮料,不仅是林霞归,周围的人都被这个架势惊到了,最后还是林霞归尴尬地笑了笑,从一堆饮料里挑了一个青柠口味的。

      看到林霞归接下饮料,围着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一瘸一拐地到球场旁的绿荫处坐下来休息,第二场已经开始了。云鹤眠在树荫下背着今天的英语单词,左右踱步,发现自己不小心踩着了树下人的衣角。

      他淡淡说了声抱歉,从兜里掏出了纸巾,对着看上去比他还无措的林霞归说擦擦吧。

      林霞归松了一口气,说不用了,这没什么。云鹤眠瞥了他一眼,确定了这个揉着腿的人不需要,他看着林霞归的脚踝,问了声是不是扭着了。

      林霞归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慌忙说没事,等一会自己就会好。

      云鹤眠沉吟了片刻,走到树荫下放一排书包的地方,这节体育课恰好是上午最后一节,整个班级都提前将书包收拾好,等到打铃可以直接从操场走向校门,以免回到教室再收拾一遍。他从侧口里掏出来一个云南白药小药管,对着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的林霞归说帮你揉一揉。

      他知道这种受宠若惊,有几分真,也有几分是佯装出来的。林霞归可以自如地对别人施以好意,而别人的好意对他来说却似乎只是负担。对于一个插班生,云鹤眠早在他转班的前几天进行了观察,这个应该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几乎符合他心中的所有刻板印象,他觉得已经将林霞归摸透了就停止了对他的关注,而眼前这种情况同样也是出于一种清高,一种奇怪的,属于富人的,不愿意多欠别人人情的清高劲。

      而他之所以施以这样的好意,仅仅只是他熟悉这种脾性,知道这种举手之劳林霞归定然会放在心里,而云南白药的代价实在微不足道。班级里的小团体都对林霞归表示欢迎,同样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必然有利可图,必然代价微薄。

      云鹤眠不会把这种想法摆在明面上,就像吃橘子的时候不必将橘肉上粘连的白色的脉络剥离下来,否则会被当成怪胎。

      他没有想到,林霞归会自此粘上他。他帮忙揉了揉林霞归的脚踝,拙劣地模仿着按摩里或轻或重的手法,为了让林霞归觉得他专业。在第二天,自己的桌子上就摆了一瓶运动饮料,云鹤眠沉默了一会,将自己常年用来装水的矿泉水瓶放回了侧口,拧开了运动饮料的瓶盖。

      青柠口味,接近基础的口味,也是很聪明的选择。

      云鹤眠不会白拿东西,下午再来的时候从小卖部顺手买了包柠檬味的薯片,用便利贴写了句谢谢,在没人的时候放在了林霞归的抽屉里侧。

      他拿不准林霞归愿不愿意叫他这个朋友,又或许是种两清的手段。云鹤眠想了一会就不想了,现阶段还是课业对他更重要一点。

      林霞归也没有再回应,直到第二周体育课,他没再去小团体里打球,而是主动走到了绿荫下。

      云鹤眠背得有些出汗,尽量向着靠里的荫蔽里躲。抬头看到林霞归坐在斜前方的座椅上,阳光透过绿叶的枝桠,错落地洒在他身上,他闻到了栀子花洗衣粉的味道,清冽干净。

      “你好呀。”林霞归回头,朝他笑了笑,露出了脸颊边浅浅的笑窝。

      他好像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过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的味道一样干净的脸,闪烁的清亮眼睛,小巧挺立的鼻梁,还有脸颊两侧的笑窝,虽然不是惊艳,但是很耐看。云鹤眠不一样,他的皮肤偏黝黑,用女生的话来说是什么小麦色,但是这是他从前跟着母亲摆摊晒出来的,摘下眼镜来双眼上挑,用父亲的话来说,长着一双翘财运的眼睛,所以要用眼镜来遮住。他不觉得自己属于好看的,至少不如林霞归那样讨女生喜欢,普通人打眼看云鹤眠,都联系不到亲近这个词。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林霞归周末时也引着云鹤眠上他家来过,跟着其他两三个零星玩得比较近的同学。林霞归住在独栋别墅里,周围还有一小圈花田,云鹤眠记得那些同学对着花田哇了好半天,又围着旋转楼梯讨论了片刻,后来除了偶尔小聚,林霞归只会在平时请云鹤眠去玩。

      其实倒也不算玩,云鹤眠想在周末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学习,林霞归这里再合适不过。别墅区里人少,这边的小区有一块住户达成一致,禁养猫狗,平常入夜后一点声响也听不见。不像云鹤眠住的地方,挨着菜市场后门,收拾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二点。

      作为交换,他会指导排在他后面的林霞归一些题目。这个条件是林霞归提出来的,实际上排名差距不大的学生学习能力差距也不大,很多时候云鹤眠觉得他不需要自己教导,多想想也可以做出来。他在这里的时候林霞归告诉他父母早出晚归,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机会见到林父林母,大概也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会安静地各取所需。

      云鹤眠会在一周里在林霞归家里呆两天,他自觉是个无趣的人,林霞归却喜欢和他分享各类琐事。好在他似乎是编故事的好手,听着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在两个人都休息的时候,他们会拿出围棋对弈,林霞归是云鹤眠的老师,大概下了整整两个学期,林霞归和云鹤眠就下得时赢时输了。

      云鹤眠喜欢躺在林霞归的床上,最喜欢的是下雨的时候。别墅区的雨和菜市场的雨不一样,落在屋檐上发出咚咚的结实声响,而菜市场的雨落在塑料棚上,会发出一种不干脆的,粘连的啪嗒声,拴在阳台的狗会因为落雨不安地狂吠,母亲会提早收摊抱怨连天,一到下雨,好像世间的喧闹都涌了过来。而别墅区不同,这里的雨声最大,大得仿佛要淹没万物的一切声响。

      他可以透着小窗户,安宁地看着雨滴慢慢滑过窗户,这种安宁,甚至让他开始不由得妒忌林霞归。

      他和那些同学没什么不同,只是这种妒忌来得更迟,更不引人察觉,就像渗透进泥土里的春雨。

      身下一沉,林霞归坐在床角,安静地看了会雨,又安静地看了会他,问你也喜欢雨天吗?

      云鹤眠没有说话,他感觉有人慢慢靠近,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睛,林霞归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错着,半晌,对面的人缓缓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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