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出 （主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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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曲）
鱼在水里游，鱼在天上走。
他记得他笑过这句诗，创作者始终差一点天赋，只能以稚嫩的词句附和在他的诗句后面，硬要写下来贴在旧冰箱上，和他写在前面的两句对应，淡黄的两张便利贴贴在微热的铁皮面上，就这样贴了三年。
他在前面写的是洁云生霞垢，伺阳问因由。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欲白的天色，兴之所至，他就写了这么一句。估计是他的名字里带了云，而他的名字里带了霞，这句无心中似乎意有所指的句子让他不安了，要在后面报复似的接上毫不相干的一句话。
他和他说按照平仄的读音，天上走放在水里游前面要更通畅，但是接诗的人生来恣意任性，说众人皆如此，他便反其道行之。
那天的晨霞很惊人，可称之为异色，又或许自然本就如此奇异，只是他们恰好有暇观赏。他说自己是幸运的人，因为霞归云中，另一个人伸手打他，举在空中停了片刻，卸了力道轻轻放下，拳头落下来，衣服都不曾皱一下。他说林霞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举起拳头的人抚平着那一小块衣角，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云鹤眠，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林霞归，他看着远方的那一片火烧一般的天空，像是打翻了赭红的染料，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又说，我们一起等到日落，等到霞归西向的云中，等到鹤鸣不起，万物安眠。
他们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笛声，方才五点，这个城市已经慢慢苏醒，灯红酒绿也刹那点燃，显得天边的霞光暗淡了些许，但是这个城市有云鹤眠，在一切有空闲的时候，他愿意陪着林霞归只是看着窗外，从日出看到日落。
他们并非总是有闲，林霞归念的金融，云鹤眠是计算机，平时课业繁重，好在高中他们就一起写作业，也习惯了呆在一起。云鹤眠的电脑上代码卡住的时候，他会轻轻将头靠在林霞归肩膀上，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一样是清爽的椰子味，林霞归会伸手挠一挠他的下巴。
学校里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们的事情，他们的交友圈子很干净，大多数人都表示祝福。除还没过家长这一关，好像已经没有其他阻碍了。林霞归会笑着照顾他的不安感，告诉他即便家里父母不同意，他们可以飞奔去国外领证，从高中到现在，他们闯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关，没有道理会被任何一座大山拦住去路。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他可爱又天真的恋人对他们的未来满怀信心，他埋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就像一尾晃着尾巴的锦鲤，披着淡金的碎光，和他的名字一样，霞归。
他们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偶尔去逛商场，林霞归也会顾及到云鹤眠和他之间的生活费差距，每次都做到刚刚好，他们互相推荐想去的地点，换着人包揽花销，在点菜时，两个人对对方的口味心知肚明，在共同喜欢的基础上，会加上几道口味不统一的菜，点餐多少全凭心情，但都在适度的范围内。
在高中刚刚开始的时候，林霞归还有些大少脾气，云鹤眠也不习惯和朋友一同用餐，他们的习惯是经历了漫长的磨合形成的，在这过程中也会有矛盾和争吵，大部分他们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对了诗，林霞归那天虽是说不在意，但是终归有些闷气，去商场买了一只红色的锦鲤玩偶，搂在怀里，不肯要云鹤眠买另一只一对的，还要他睁眼看着时时想起。云鹤眠有些无奈，看出林霞归欲盖弥彰的心思，又觉着可爱，伸手扯了扯他的脸。问了半天，原来是对“垢”这个字不满意，在看到专门查的释义“垢，浊也”的时候，云鹤眠彻底哑然，对着那双快要红起来的眼眶投了降，回去将那“垢”改成了“霭”，也不管着诗意对不对了。
毕竟林霞归的喜悦，比任何诗句都要动人。
他想买个一对的红色锦鲤，但是林霞归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任性，拽着他的袖子要他不再管这事，也不准对外人说，云鹤眠应下来，被林霞归缠着忘了琐事。在那晚之后，林霞归像是找到了个顺手的挡箭牌，情绪激动时，他便拿着小锦鲤，掐着音装着说话，在喜悦时仿佛得意忘形的不是他，在愤怒时也仿佛歇斯底里的不是他，而全都是那只小玩偶。云鹤眠对这样的小把戏无从下手，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在一次他们因为争吵陷入了僵持，林霞归在沙发另一端思索了很久，拿着小锦鲤来到他身前，可怜兮兮地说别生气了，小鱼很伤心。
云鹤眠看着他委屈的模样，怒气就消下去了。那次以后他也会回应林霞归“小鱼”这个身份的对话，开始的时候他认为林霞归就是林霞归，但是林霞归在以“小鱼”这个身份说话时，似乎更加自由，也更加善于表达，于是他便转而更多向“小鱼”对谈。在林霞归生气的时候，他会主动找“小鱼”寻求让他消气的方法，那时候即便再生气，“小鱼”也会不情不愿地将正确的哄人方法告诉他。
因为怕林霞归缩在“小鱼”的壳子里，云鹤眠时不时会强调对话的对象，这时候林霞归会以原本的声音回应。他偶尔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割裂感，觉得“小鱼”和林霞归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内在，但是只要他们开口，云鹤眠就知道他们是一个人，是陪着他从高中时期一路走过来的人。
后来一次林霞归生日，他用实习的工资送了一块算得上名牌的表，林霞归才红着脸告诉他，说用娃娃说话，是他小时候的习惯。爸爸妈妈常年在外面工作，他只能自己和自己玩过家家，之前的小鱼随着搬家遗失了，直到偶然买回这条小鱼，他才发现这个习惯还在。
云鹤眠在晚上入睡前将林霞归搂得更紧了一点，他后来也尝试去学小鱼的口音说话，可这和林霞归比起来还是过于生涩，渐渐地他也就不再学习，而是以相对不同的态度面对小鱼和林霞归，在和小鱼对谈的时候，他更像是在哄着林霞归和他一起养着的一个孩子。云鹤眠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在林霞归眼里，“小鱼”似乎是一个独立的客体，而并非他本人。就好像他带着过去遗失的朋友回到了他们之间，云鹤眠开始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不适应，但是后来也逐渐接受了“小鱼”，他将他看作是林霞归分出来的第二人格。
因为云鹤眠知道，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在和他对话，他所接收的永远都是来自林霞归这个主体的信息，“小鱼”是他少对外人的另一面，而自己获得了这个例外的荣幸。
所有属于林霞归的一切，都让他更加地陷入深爱中。
云鹤眠今天也是按时回来，绕过了卧室，剁碎了猪肉，混着青菜炒，林霞归不喜欢过重的口味，盐不超两勺。明天下午他有节大课，还得去整理助教工作的文件，所以明天该是林霞归接力，但是介于他们之前吵了一架，云鹤眠不知道他有没有调整过心情来。打开电饭煲果真只看到了中午时装进去的生米粒和水，云鹤眠有些无奈地按下了煮饭键。
煮饭得要一两个小时，他就稍微烫了烫锅，解开围裙去窗边的“学习区”，打算先复习编译课的内容，因为今日刚开堂授课，只涉及到了导论内容。云鹤眠按照目录整理了一下关键知识点，对所学内容又了大致的了解。转头看到小鱼躺在沙发上，他失笑地摸了摸小鱼的头，问林霞归的气要什么时候消下去。
小鱼开始不搭理他，看他一直专注地看着自己，才磕磕绊绊地说大概要好几天。
云鹤眠声音很温柔，他看了看窗外的晚霞，电饭煲传出来叮的一声，他放下笔，整理好了书本，走到卧室敲了敲门。在做敲门的动作时，他探出头去看沙发上的小鱼，小鱼哼了一声，转头没有回应。云鹤眠才笑了笑，说菜好了再来敲一次。
他们之间会有争吵，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问题，云鹤眠或林霞归其中一人定会先向对方发出求和的信号，比如说敲门，或者是软下声音来说话。这次的争吵也不外乎此，即便林霞归久久没有回应让云鹤眠有些意外，但是看小鱼的样子，想来这个气也生不长久。
他拿准了林霞归的脾气，心也安定下来。用冰箱里的番茄和鸡蛋做了番茄炒蛋配菜，放了一碟他喜欢的酸萝卜，青菜炒肉用了一些时间，但是桌上的饭菜摆好后都冒着热气。云鹤眠走到卧室门口再次敲了敲门，房间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有些无奈，温声说再气也要暖暖肚子。
还是没有回应，不得已，云鹤眠走到小鱼身边，轻声说，可以请你的朋友出来吃饭吗？
小鱼垫着一本书，躺在沙发上，和他的主人一样慵懒。云鹤眠坐在沙发前看着小鱼，小鱼沉默了很久，说我的朋友已经点过外卖了，我是和我的朋友一起吃的。
云鹤眠先前有叮嘱过林霞归少吃外卖，这让他意识到了恋人仍然在赌气。恋人赌气的时候是要把以前的固执脾气都翻出来的，这点他也知道，所以今晚这顿饭林霞归无论如何是吃不了，云鹤眠拨了一点饭菜到碗里，套上保鲜膜，打算明早吃。小鱼说早上沾油腥不好。
这也是林霞归和他的分歧之一，云鹤眠习惯了节俭，但是林霞归一向是顺着胃肠舒服来吃，他们偶尔会在这些小事上争执，于是云鹤眠按着他的习惯来，也会给林霞归单独做一份。他冲着卧室说了声，带了新的盒装牛奶和面包回来，示意明早会将这些放在桌子上，小鱼才满意地又躺回沙发上。
晚上的时候他提前预习了计算机网络的内容，将空桌上金融专业类的书籍也整理好了，揉着眼睛敲了敲紧闭的卧室门，问今晚可以进去睡吗。
他们难免会有这种冷战期，有时候云鹤眠可以用钥匙进门，但是他需要提前敲门，如果林霞归嗯了一声，那就是他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如果林霞归不出声，那就还是在一个人生闷气，云鹤眠就得从杂物室搬个旧铺盖，在沙发或者地板上凑合一晚上。当然有时候云鹤眠会先占领卧室，那时候在外面的就是林霞归。
林霞归没有出声，小鱼也没有出声。云鹤眠无奈地低头笑了笑，说我们明天可以将思路理一理，我和你的心永远是一样的，不要独自生闷气。
其实他们争执了些什么，云鹤眠都记不清了。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最近有些下降，上课的时候也有些恍惚，没法集中注意力，他打算调整近期的作息，提前完成课业的任务，减少在网上辅导问题的数量。如果再严重时，他会将这个情况告诉林霞归，然后一起去做体检，这是他们当时一起约好的，如果出任何问题，都不独自承担。
云鹤眠窝在铺盖里，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