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红河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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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眠觉得他们迟早会分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草率对待这段感情。他爱着林霞归。云鹤眠知道林霞归也能隐隐感觉到，有时他会为此感到慌张，这也是争吵爆发的原因之一。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感情风平浪静，是顺着水流而下的小船。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不稳定的，过于阴暗的一面，他给这一面取名叫艳羡，最后发现是妒忌，再然后，他已经不敢再为之命名。云鹤眠并不是很有勇气的人，在林霞归刚刚对他表白的时候，他还想过是不是想用早恋这种方式让他成绩下降，或者是让全班同学看他笑话的图谋，他又觉得林霞归一路顺风顺水，养尊处优，一切后路已经铺好，完全不需要徒生波折。在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时候，他才答应下来。
他想着那里总归是个思想封闭的小县城，林霞归的父母态度再开明也不可能接受他，因此云鹤眠也不是为了从他们那里获得方便，这样一来，他就有底气证明这就是纯粹的爱。在保留这种自尊的基础上，他才开始放纵自己沉溺。
林霞归断然不可能像他一样考虑这么多，或许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让他心动了，于是他就吻了下去。云鹤眠觉得他的大胆在于后路太多，一个拒绝也不会为他带来多少损失。要在了解之后，他才能慢慢体会到林霞归实际上是个脸皮很薄的人，那次亲吻怀揣着的或许是他无法想象的勇气。
纵然相处十年，云鹤眠也有很多没有告诉林霞归的事。比如说他不只喜欢看悬疑小说，还复盘犯罪过程，高考想着去考公安学校，从事刑侦工作。父母逼着他出人头地，要他选择热门的专业，他不敢告诉他们。而林霞归会让他跟从自己的内心，云鹤眠知道自己最终会放弃，所以不敢告诉他，是害怕放弃的自己太过狼狈。
他不只一次有想过自己是林霞归就好了，或许就可以自在地选择刑侦学，家里的父母不会看重这个专业将来可以挣多少钱，而是叮嘱自己注意安全。
云鹤眠感觉自己的脖颈上有一条锁链，这条锁链是父母系上的，越靠近林霞归，锁链缠得越紧。
云鹤眠也知道自己的父母绝对没有可能同意他们在一起，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待在一个较远的地方工作，拒绝所有相亲和催婚的建议和哀求。他不知道林霞归愿不愿意这样过下去，和他不一样的是，林霞归说他会将这件事告诉父母，他说云鹤眠值得站在阳光底下。
他是多么爱他。
分手了以后他会怎么样，云鹤眠不知道，也从来不敢想。他现在太害怕了，社会的非议，迂腐的父母，他怕任何一件事伤害到林霞归，所以将他牢牢地藏在怀里，这个出租屋是他们两个的避风港。
林霞归却不会在这个避风港呆一辈子，鱼在水里游，鱼在天上走，他是上天入地的性子，有一个爱人，恨不得全世界能够看见。
这也是他爱他的原因。
他是云鹤眠从水潭里偶然捞起来的北极星。
他回家看到了小鱼，和他说了炎亦野的事情，试探地问，这一次，你的朋友应该气消了吧。
小鱼甩甩尾巴，转过身去不理他，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一次只要你留下来哄一哄，他就会回去了。
云鹤眠在吵架的时候看到小鱼，其实会怕的。他很怕林霞归一直躲在小鱼的壳子后面，永远不会以自己的身份和他对话。云鹤眠觉得自己也渐渐地将小鱼和林霞归分开了，小鱼是小鱼，林霞归是林霞归，有时候林霞归举着小鱼说话的时候，他甚至看不见后面的林霞归，仿佛和他对话的真的是这条设计的喜庆的红通通的锦鲤。
他觉得林霞归再以小鱼的身份和他对话，自己或许会无法忍受。
我的错，云鹤眠轻声说，是我心里有个疙瘩绕不过去，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他竭力地和林霞归本身对话，而不是眼前的红色锦鲤，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藏在小鱼玩偶后面的灵魂逼出来。
他想知道林霞归什么时候才能从小鱼身后出来，小鱼却瞪着大眼睛没有说话。
他在沙发底下翻出一个绑住歪曲的水管用的麻绳，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看着都有些疼，想着或许卧室里的云南白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边想着这些血迹是怎么留下的。云鹤眠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林霞归同化了，他没有想着这道绳子划出了多长多深的伤口，要多少创可贴才能覆盖掉，而是想那一刻林霞归会不会很疼，麻绳很粗糙，行动间必然会反复刮磨伤口。
他一时间没来得及想要怎么安慰，怎么疗伤，而是想林霞归一定很疼，牵扯着他的手指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在沙发前的垫子上已经呆了好几天，已经有些想念林霞归身上的栀子味，想念到一遍遍回到过去，仿佛周身变回了炎夏的绿荫丛，看着斜前方穿着蓝白校服的青年。之前他听说过，对着想到夏天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人，这种想念将会随着一轮又一轮的长夏延续，或许那个人已经从中转站走下了你的车列，但是座位上留下的栀子花香永不凋零。
他从来是个懦弱的人，就像无法想象林霞归的到来，也无法想象他的离开，云鹤眠将永远保留着那个座位。
林霞归从前和他做过约定，纵然此后分开不复相见，即便分开时闹得很不愉快，其中一个人死后，另一个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要赶来收敛骨头。他慢慢地描摹过云鹤眠的四肢，阐述着这个想法的来源。他说收敛这只手掌的时候，他能够回忆他们十指紧扣的温度，收敛前面的胸膛，他能最后再感受曾经倚靠的温度，他絮絮叨叨着，最后停留在眼睛，林霞归想装作洒脱，终归还是沉默了下来，说既不想你死不瞑目，又想最后再看看，你眼底还有我的样子。
云鹤眠看着心疼，和他拉勾，把胡思乱想的人往怀里一揣，揉到他心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小鱼呢，林霞归似才想起来，说小鱼陪着剩下的人，小鱼还能说话，可以陪到另一个人走到尽头。
云鹤眠想说小鱼怎么说话，一想着若是他先走一步，林霞归还能有小鱼来慰藉，有个念想也是好的，就没有反驳。
想到这里，他不顾反抗，低头亲了亲小鱼，亲了亲藏在后头的林霞归，告诉他不用担心，我们都不会孤独。
云鹤眠想着，他该好好和林霞归谈谈了。
于是他从鞋柜抽屉里拿出钥匙，在小鱼的目光下打开了那道卧室的门，里面有种被尘封很久的味道，有陌生的海腥味，云鹤眠使劲在空中找着那一丝栀子花香，遗憾的事什么都没有。今天没有晚课，他下午四点走进了房间，推门的时候有些沉重的阻力，云鹤眠的脑袋也很沉重，尽管想将事情说开，但是他这几天都没能打起精神来，或许是在客厅睡觉冻到了，有点发烧。他感觉精神就像白色的丝带似的，飘忽地从脑子里晃出来，在推门的时刻发出精光。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被拉上了，他开了灯，觉得眼前更加朦朦胧胧的。云鹤眠知道自己发烧了，刚才和小鱼对话的时候忘记吞服退烧药，现在头重脚轻。他想躺在床上，拉开被子发现床上没人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径直倒在了床上。云鹤眠觉得林霞归应当是没有回来，金融班今天有下午的课程吗？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想到小鱼既然在外面，林霞归应当也在外面。或许他正抱着锦鲤，看着自己的狼狈样子，云鹤眠只是这么一想，眉头一紧，就感觉脑海在翻涌，连带着胃也开始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和林霞归相比，应当是更加成熟的那个，在幼年时他就帮衬着母亲，比他更熟悉社会和人情，所以他尽力维持在林霞归面前的稳重形象，尽管在发火的时候很难维持住，但面对大事时，他总是坚持自己认为理性的观念。
现在想来，林霞归也为他妥协了很多。
云鹤眠这一觉睡了一整天，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卧室里并没有翻动的痕迹，他的脑袋很沉，却像是飘在天上。他跌跌撞撞到厨房吃了一片止痛片，又从药箱里翻出快过期的退烧药。小鱼玩偶耷拉在沙发上，没有林霞归的声音和味道，他好像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林霞归或许走了，云鹤眠想，在他沉睡的昨夜，带上所有的行李收拾走了，衣柜里没有他的衣服，黑色的行李箱也不知所踪，他拖着腿走到卫生间里，看到洗漱杯里只剩下一只牙刷。但是他没有带走小鱼，他为什么没有带走小鱼，云鹤眠想不起来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大脑神经忽然抽痛。云鹤眠使劲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闻到了酒的味道，这才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自己鼻塞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直到打了个喷嚏，空气中的气味才一瞬间突破阻碍，翻涌进鼻子里，不只有酒，还有很重的铁锈味。云鹤眠看着角落，那里多了一个突兀的，便利店里可以外送的标准款式行李箱。
云鹤眠觉得这个出租屋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想给林霞归打电话，但是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如果有手机的话会很方便，因为紧急联系人是林霞归，即便他现在都快忘了锁屏密码，也可以给他打电话。
林霞归在他生命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就和云鹤眠曾经设想的一样，即便已经离去，列车的一部分已经永久留下了他的气息，那个座位已经锁座，他或许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重新坐到这个座位身旁，短暂地重拾曾经的角色，去看一看那座位旁的车窗，去遥望从那个盛夏蔓延而来的，生机盎然的那十年。
林霞归是干净的青色，就像抽芽的新叶，紧急联系的电话是白色，冰箱上的便签是淡黄色，小鱼是鲜丽的大红色，他喜欢穿着色彩明艳的衣服，林霞归就像一只画笔，把他本该像市场里的渠沟水一样淡灰的调色板，染上了各种绚烂的图案。云鹤眠想过他在走之前，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会是什么颜色，他努力地回想着，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一如涸辙之鲋。
他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来回走动，碰倒了身旁的行李箱，里面的重物发出一声沉响，从拉链处开始渗出水来。黑色的行李箱布面被染得更深，直到液体渗透到地板上，云鹤眠看着那暗红色的浓稠液体，几乎要凝结成固块，大脑蒙蔽的深雾才逐渐散去，感知的触角传达着残忍的灵光一现——是暗红色，血液一样——从漫长而悠远的地方溯游而来，汇聚成一条美丽的，红色的河。
他的林霞归，游入了这条红色的河。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红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