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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酒馆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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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纪去认领尸体。
他没有进门,戴维斯坐在副驾驶,那车也是从右侧来的,估计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即便是体质特殊的变种,他还需要秦诃推着轮椅过来,更何况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即便是远远望了望,严纪还是能看到扭曲的手臂和肢体,他没有进去,到门口看了一眼就让秦诃推回去了。
秦诃喃喃自语,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那小子。
严纪好笑地看了秦诃一眼,他记得以前是戴维斯和秦诃不对付。又或者说,是戴维斯单方面和秦诃不对付,用戴维斯的话来说秦诃太一板一眼了,简直可以用他的脸去砌墙。
严纪觉得自己好歹算是情人,虽然总归有一些不合格,但是还是需要做出一个悲伤的样子来,即便他们变种情感比较淡漠,这种比较不知道比例是什么,20%?30%?但是他见过其他变种的葬礼,身边的变种都装得有模有样的。
如果自己皱着鼻子,瘪着嘴巴,戴维斯估计会笑得从棺材里蹦起来,指着严纪说你怎么变成鸭子了严纪。
他好像从来不会看气氛说话,上次他去参加一个上层变种的葬礼,严纪即便连这人的名字都记不住,还是要和别人一样做出肃穆的神情,他也觉得葬礼应当是肃穆的。但是戴维斯扯着自己的黑西装,不满意地在所有人默哀的时候来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在这个时候应当跳舞。
“什么?”严纪以为自己听错了。
“应该跳舞。”戴维斯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最大的遗憾就是在母亲在病床上去世前没有在她面前翩翩起舞。
严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难以言喻,又觉得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但是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去打冰球了。”小疯子又补充,“那是我打得最好的一场冰球。”
如果不是平时戴维斯带着缅怀又敬爱的语气在他面前回忆,严纪会以为他和母亲之间有什么陈年纠纷。
“而且我后来在她墓前跳了。”
严纪没话了,他看到旁边有人愤怒地看过来,扯了扯戴维斯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他敢肯定戴维斯背着自己朝那人吐舌头了,因为一瞬间那人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严纪拍了拍戴维斯的肩膀,戴维斯的耳朵似乎红了,又小小声说了一句,严纪,要是你不幸去世了,我会穿着黑衣给你跳舞的。
严纪沉默了片刻,说请闭嘴吧。
严纪是让秦诃把人安葬的,没有送丧的礼仪,甚至献花都是秦诃自己给补上的,这只是一个人类情人而已,严纪自以为不需要如此费心,他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已经够多了,死后他已经无法给自己提供价值了。
严纪本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他被拯救,被收留,完全都是因为自己还有卖命的价值,他不断训练自己,打过了那群孩子,那个青年,再到更加厉害的,持枪的人。戴维斯有组织的默许,是因为他作为唯一一个主动接近他们的人类,可以帮助他们学习。首领说情感也是学习的重要部分,这或许也是他们族群的弱点之一,对于这个说法严纪不置可否,但是这也是他允许戴维斯留下来的重要原因。
这些死后的,对于他来说,只是多余的仪式而已,就像机器被全部使用后剩下的处置成本。
秦诃沉默地记录着,这个忠心的副手还多余地给他申请了三个月的假期,严纪觉得他过于体贴了,他的伤最多一个月就可以好个大半,第二个月就可以上岗了,耽误太多的时间根本不利于他的晋升。
“您可以去多走走,多看看。”秦诃这样说,他看着自己,严纪看不懂他眼里的表情。
严纪觉得他有些婆妈得过了头:“嘿,这只是一次小事故,上次在国会那次刺杀比这次可严重得多。”
“您需要休息。”秦诃坚持地说,他很少在自己面前这么坚持,严纪觉得新奇,就没有拒绝,反正到时候提前工作也是他一句话的事,“Boss,出去逛一逛吧。”
严纪觉得他脑子似乎不好使了,休息和出去逛逛什么时候是可以共通的了,他看着秦诃,想让他真切看到自己眼中的疑问,但是这块砌墙砖只是执拗地板着脸:“我也需要放假,Boss,您以前几乎吞没了我所有的员工假期。”
严纪想起以前半夜吊在他家窗台叫他起来执行任务,那估计是秦诃面部表情变化最大的时候,他像一个女人一样尖叫了一声窜进了衣柜里。严纪后知后觉涌起了愧疚感,也没有再争辩什么,就没有反驳。
“去酒吧吧。”严纪用手指敲了敲椅背。
秦诃没有反应过来:“去哪里?”
严纪瞥了他一眼,秦诃反应过来,他沉默地扶着严纪从小公寓出来上车,熟练地顺路来到了一个酒吧。
严纪其实不常来这里,他其实不怎么出来散心,他只知道酒吧应该是散心应该去的地方,这个酒吧叫荒原狼,看名字就知道走的应该是文艺路线,因此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噪声和风情万种的舞娘,只有一个钢琴师坐在里边弹钢琴。
严纪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弹的是月光,也因此让他有耐心坐下来静静听了一首,他这次仔细听着,想着或许又有惊喜,然后听到了熟悉的旋律……
在听了五首月光之后,严纪怀疑自己已经可以把谱子默下来,倒不是真的默音符,就是那些高昂低沉的音阶,他应该能表示出来个大概。
秦诃没有任何浪漫细胞,只是单纯地觉得磨耳朵,丝毫不解风情地直接开口:“是只会这一首吗?”
那个钢琴师带着一种落魄贵族的味道,用怀才不遇的神情看了秦诃一眼,严纪就眼睁睁看着秦诃抖了抖,月光继续响起,钢琴师只是带着遗憾的神情摇头:“知音难觅,知音难觅。”
秦诃用求助的眼神看了严纪一眼:“Boss,走吧,那味太浓了。”
严纪没有说话,秦诃绝望地推着他来到吧台前,同时给自己拿出了一副耳机。严纪没来过几次,或许是外貌比较出众,调酒师却意外地对他很熟悉,对着他抱歉地笑了笑:“自从那个跳舞的客人走了以后他就这样了,老板说过他好几次了,但是没办法,他要的钱不多又弹得好,只是想在这里等人。”
严纪随手点了一杯,没有看名字,只是在吧台上看着倒悬的空酒杯出神,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被音乐吸引住了,第二眼是被钢琴旁跳舞的人吸引住了。他见过对着广场舞音乐跳的人,对着蹦迪音乐跳的人,但是对着月光跳的人是真的没见过。
严纪毫不怀疑这个舞是他原创的,有些动作得要想一会才能接上,还得要求钢琴师将刚才那段重新弹一遍续上。严纪第一眼对他突如其来的理直气壮感到好奇,第二眼觉得他应该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周围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只有那个好脾气钢琴师眼前一亮,竟然也听从他的要求。
渐渐的也没人指责少年了,因为他异域的脸生得很美,白色的短袖下匀称的身形若隐若现,下身修身的黑色长裤,显得腿细长而有力。舞姿也是介于芭蕾和探戈之间,或许还有些别的,严纪不善于此,只觉得看下去,少年自己编的舞确实很适合月光,他的发色明明和火焰一样,让严纪感到畏惧,但是灵活的舞姿却和狡黠的月光别无二致。
少年显然很有功底,每个动作都用力却流畅,落落大方地在人群呢的正中心展示,像是听不到周围嘈杂的人声一样,只有月光,他的耳朵里只有月光,那个时刻严纪笃定地想。
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瞬可以看到白皙的手臂,一瞬只能看到黑色的剪影,他的身形灵活如燕,脸上的神情也和动作变化,时而静谧,时而悲戚,时而有如熟睡,时而如月初东山,豁然开朗,他的长相不俗,严纪能看到细小的汗珠沿着翕张的眼睫,避开棕色的闪烁的眼,最终在高挺的鼻梁滑落。他的嘴唇殷红,是那种没有涂各种染料、自然的红色,饱满丰润,和他的红发一样无法忽视。
他应该很讨厌红色,也是因为这个酒吧的装饰都是暗色调,没有鲜红的红色打灯他才进来,但是见到少年,他忽然感觉红色也并非如此不可触碰。
他那个时刻或许也在想试一试,他能不能触碰火焰,他会不会被眼前这个少年烧死。
“月光一样的舞姿。”严纪和其他跃跃欲试的等待者不一样,他如今不会空耗地去等待宿命的垂青。他端着酒杯走上前去,少年的舞刚刚落幕,额前有细密的汗水,他手腕上绑着酒红的皮筋,用清瘦但骨节分明的手聊了聊额前的红发,棕色的,却像野兽一般充满力量的眼睛看过来。
“长岛冰茶,先生。”调酒师轻轻推上前一杯酒,深棕色,就像跳舞过后微微湿漉的棕色眼睛。
严纪回过神来,点点头接过酒。他很少在这里点单,上回也是随便一只鸡尾酒给了戴维斯,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不是常客,为此在这之后也没少遭他戏谑。
“上次和先生一起离去的少年……”像是试探一般,调酒师有些犹豫地开口,严纪回想了一下,他倒是不常来,但是戴维斯劝过他好几次,因此也陪着戴维斯来了好几次,严纪以为戴维斯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毕竟自己是养着他,又不是关着他,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现在听调酒师的话,貌似戴维斯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过这里。
他还以为他很喜欢这家酒吧,毕竟这里有月光。
严纪一瞥,就看见钢琴师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他又移开眼神:“过世了。”
调酒师倒吸了一口气,他看上去很惊讶,同时感到抱歉,最终惊讶盖过了抱歉:“怎,怎么呢……”
“车祸。”
严纪移开眼,他已经不想要从别人眼中看到同情,仿佛这是什么大事一般,一定要从他眼中看到同等分量的悲伤才行,仿佛他们一同痛哭,这种死亡就可以成为他们之间共享的秘密,沉默的谶语,严纪自己也提不起兴趣来。
调酒师忽然红了眼睛,他不断地说,先生节哀,先生节哀。
严纪只觉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