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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你做了一个 ...

  •   (三)
      又赶了两日路,京城巍峨的城门终于遥遥在望。
      你们还没来得及欣喜,便见一支送葬队伍自城门鱼贯而出,纸钱漫天撒去,白幡飘飘扬扬,远远地朝你们这个方向来了。
      你们连忙避到路旁,为队伍让道。
      哀乐震天价响,混着哭嚎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城门处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你们站得近,倒也听了几句:
      “听说死的是梅丞相家的小姐,京城那位有名的才女。 ”
      “梅三小姐吗?怎么会,她还这么年轻!”
      “是啊,才不过二十出头呢,直是红颜薄命啊,可惜……”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模样的男子,闻言摇了摇头,叹道:“何止是红颜薄命,这位梅三小姐,当年‘女中丞相’的美名可是传遍了京城。有传闻她幼时曾扮男装随兄长去拜师,当朝大贤只看文章,头一个便点了她。后来知晓她是女儿身,那位大贤对着她的文章,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后来呢?”有人问。
      那书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身旁的同伴却低声接了一句:“后来?后来自然是收了梅家的公子。梅丞相为这事,至今还被人在背后指摘呢。”
      “可惜了那满腹的才学,投作了女儿身。”书生将手里的折扇一合,目光落向那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低声道,“听闻这位三小姐临终前,将自己这些年写的策论时文,全数付之一炬。一页,都没有留。”
      众人沉默下来。
      唢呐声远远地响着,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
      那书生望着那方向,像是自语般又说了一句:“烧的不是文章,是一口气。”
      没有人接话。
      过了片刻,人群才渐渐散了。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同乡摇摇头,如此说道。
      你不置可否,只是听着震天的唢呐声与哀戚的哭号声,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怅然来。
      你们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离春闱还有十余日光景,你本想闭门温书,奈何几位同窗热情相邀,说什么文会诗宴,你推辞了几回,心里却明白这些宴席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同乡见你这两日心神不宁,书也看不进去,便道:“我听闻京郊有座寺庙,寺里的文殊菩萨很是灵验。你既读不进去书,不如随我去拜拜?”
      你想着出门散散心也好,便应下了。

      (四)
      庙是平平无奇的庙,来烧香的举子也是平平无奇的多。
      你其实并不如何信神佛,拜了两拜便觉得殿中香火呛得慌,于是寻了个空,独自往后头溜达。
      这般闲逛着,竟意外发现后山有一片白梅林。
      时值初春,别处的梅花早已谢尽了,此处的白梅却开得正盛。冷香缕缕不绝,满目皆白,仿佛下了场不化的雪。你走入林中,恍恍惚惚的,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境——四处皆是琼枝玉树,堆雪砌霜一般,映得人的眉眼都清朗了几分。
      正恍惚间,你瞥见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却见一株老梅树下,一方青石桌旁,坐着一位白衣公子。他独坐品茶,神态悠然,见了你来,不惊不诧,只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尚未完全展开,却在看清你面容时顿了一顿,“郎君不若坐下来喝盏茶吧。如此,也不算辜负了这景致。”
      你端详那人——一身霜白长衫,料子轻薄,风过处衣袂微扬,像是裁了一段月光做的。墨黑长发未束冠,只随意披散着,发间松松系了一条月白发带,随风轻轻晃动。面容清隽,眉目疏朗,笑起来温温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闲雅之气,如芝兰玉树,颇有林下之风。
      你心中暗叹,好一个潇洒出尘的人物。
      你问他如何称呼,他自言无姓氏,单名一个“谈”。
      公子谈为你沏了一盏茶。那茶水碧莹莹的,热气袅袅而上,光是看着便觉心旷神怡。你捧起来啜了一口,只觉一股清气直透肺腑,先前的烦躁竟一扫而空。真是好茶、美景、妙人——你这样想着。
      你与公子谈围炉品茶,说古论今,相谈甚欢。
      你为此人的才识和谈吐所折服,只恨不能与他早日相识。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与公子谈俱有惺惺相惜之意,遂互许为知己,结为挚交。
      直至暮色将倾,你才与公子谈告别。
      临别时,他约你明日再来此地相会。
      第二日,你依约前来。
      公子谈已在昨日那株梅树下等你,远远望去,那一袭白衣竟有些单薄。走得近了,你发觉他比昨日憔悴了许多,面上血色褪尽,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来。病骨支离的,越发不像这凡尘中人了。
      “你来了。”他笑了笑,笑意里却藏着些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方开口道:“昨夜我辗转难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你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并非凡人。”公子谈轻轻说道,“我本是生于这山野间的一株白梅树。许多年前,承蒙一位方外之士点化,才有了灵智,得以化成人形。”
      你听了他这番话,心中竟意外的没有什么惊恐。相反,你甚至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你直言道,你并不在意这些,在你心中,他依然是昨日那个与你品茶论道的知己。
      公子谈眉间的愁郁之色仍未散去。
      你问他,可还有什么心事。
      他踌躇了片刻,给你讲了一个故事。
      那时寺庙后山还没有这片白梅林,只一株孤零零生于野径,枝细叶疏,伶仃单薄。
      一日大雨如注,白梅零落,溅染了尘泥。一个好心肠的姑娘不忍白梅受如此摧残,在梅树前支了把伞,为它遮雨。
      那株白梅因此得以幸存。
      那株梅树便是公子谈,那把伞他一直留着,那个姑娘他一直记着。他期待有那么一天,他能亲手把伞还给那位姑娘,再和她道一声谢,他一直在等。
      他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拿起一直搁在身边的那把伞,双手交到你面前。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极小的小事,“也许下一刻,我便会消散在这山野之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保管它。若有一日,你遇上了这把伞的主人,请你……替我还给她。”
      他笑意浅淡,并无哀戚落寞之色,好像消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终于等来的归宿。
      你接过那把伞,郑重地应了下来。
      临别时,天忽然落起了小雨。你撑开那把伞——素蓝的伞面上,孤零零地画着一枝白梅,墨痕淡淡的,像随时会被雨水化去。
      你望着那枝白梅,心里无端端生出一点惆怅来。
      你回头望了一眼。
      公子谈已不在原处。
      万千白梅,在你回首的刹那寂灭。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像是下了场无声的雪,落在你肩头,落在那柄伞上,又转瞬消散,了无痕迹。
      你后来问了许多人,寺里的和尚,山下的人家,众人皆道:后山从来便没有过什么白梅林。
      那片白梅,那位浊世公子,仿佛只是你的一场梦。

      (五)
      你做了一个梦。
      不像是旁观,倒像是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出去。
      梦中窗外大雨滂沱,天色灰蒙蒙的,你的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院子里,一株白梅正被雨打得叶落花残,伶仃地晃着。
      一个锦衣公子在身侧唤着你的名字:
      “昙月,你又做噩梦了?要不要让寺里的医僧再配些安神的草药?”
      梅花被雨打得叶零花落,你不忍见它受难,于是撑了伞走进雨中。
      锦衣公子忙追了出来,道:“外边这么大的雨,你小心别着凉了。”
      素蓝的伞面上寂寂地开着一枝白梅,被雨水打湿了,倒像是活了过来,显得分外清冷。
      锦衣公子追到你身边,忙将手中另一把伞举过你头顶,替你遮住了雨。
      你望着那株梅树,忽道:“大哥,若有一天我走了,你们把我火葬了吧,就埋在这株白梅树下,有它作伴,我也不孤单了。”
      对面的青年听了这话,眼眶登时红了一圈。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半是哀伤,半是怜惜地低声道:“好,大哥不拦你。大哥知道……你受了许多苦。不管往后如何,爹和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你没有说话,却止不住地咳嗽,那咳嗽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几滴血混着眼泪洇在帕子上。
      你的身子轻轻颤着,腰间垂下的那枚狐狸状白玉佩,也跟着轻轻摇晃,一下,一下。

      (六)
      梦醒了。
      你睁开眼,同乡笑道:“谭生,你又做梦了?”
      是么,我又做梦了?
      你方要起身,却被同乡叫住:“谭生,你的玉佩,物归原主,可别再丢了。”
      你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白玉佩,通体莹润,雕的是一只小狐狸。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灵动之极,正笑盈盈地望着你。
      我的,玉佩?
      同乡注视着你,说:
      “是啊,这本就是你的玉佩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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