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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 他是局外人 ...

  •   「番外」

      1.关于仙人
      小狐狸的师父,梅丞相请来的高僧,点化公子谈的方外之士,你的同乡……他们是谁?
      他是局外人,亦是局中客。
      灵山上有一位仙人,无人记得他何时来的,也无人知晓他活了多少年月。他收了一只小狐狸做徒弟,教它仙法,也教它清规。
      很多年后,人间一座破庙里,来了两个赶考的书生。一个倒头便睡,鼾声如雷;另一个睡不着,望着蛛网密布的殿顶发呆。
      同乡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那鼾声里夹着雨声,绵绵密密,像一卷念不完的经。
      法严寺的往生灯亮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点灯的高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像在送一个远行的人,又像在等一个归家的人。
      后山有一株白梅。生在山野,无人看顾,枝叶伶仃。一日,有位方外之士路过,在树下歇脚。他看了那梅树一眼,忽而笑道:“你也是有些缘法的。”便以指尖轻触树干,也不见什么奇景,只是那梅树的枝叶微微颤了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后来,那株梅修成了人形。他问方外之士:“我何时能见到她?”方外之士望着远处的烟雨,良久才道:“等梅花开满后山的时候。”
      高僧也好,方外之士也好,那鼾声如雷的同乡也好——也许都是他。
      他来,不过是为了看自己的徒弟迷路,再看着她回家。

      2.关于小狐狸的人间奇遇记
      小狐狸初到人间,便吃了苦头。
      它不辨猎人的套索,一脚踏进去,那绳索猛地收紧,将它倒吊起来。
      仙规严令,它不敢擅用仙术,只能悬在半空,挣了半晌,耳朵背面被麻绳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山林寂寂,无人经过,它便那样挂了大半日,直到暮色将沉,才听见一阵脚步声。
      来的是个年轻书生,背着书箱,衣上沾着山间的草籽。他见了小狐狸,愣了一愣,随即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套索。小狐狸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耳朵上的血蹭了他一袖子。
      书生姓梅,住在山下的一间瓦房,家中还有一位结发妻子。梅娘子见了小狐狸,并不吃惊,只是端来食物和清水,搁在它面前。又取了干净的布,蘸了温水,替它擦拭耳上的伤口。小狐狸疼得一缩,她便放轻了动作,低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见这只狐狸眼神灵动,不似凡物。”梅生道,“万物有灵,兴许是开了灵智的。”
      梅娘子笑意温柔,轻轻抚了抚微微显怀的腹部,说:“也是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福呢。”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掌心捧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小狐狸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它在灵山的经卷里从未读到过。
      小狐狸在梅家住了半个多月。每日晨起,梅生在窗边读书,梅娘子便坐在一旁缝补衣物,偶尔起身,为梅生快要见底的茶碗添水。梅生总担心她累着,催她去歇息,梅娘子只是笑笑,还是在窗边坐着,看着梅生读书。
      无须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自有一番缱绻的情意。
      小狐狸对“爱”有了朦胧的概念——大概,就是像梅生和梅娘子这样吧。
      开春后的一天清早,梅生醒来,没有寻见小狐狸的踪影。窗台上搁着一枚玉佩,玉质通透,雕了一只狐狸,神态尤其生动。
      梅生只当是狐狸报恩,将玉佩收在箱底。后来梅娘子生了一场大病,家中银钱耗尽了,还是凭着这枚玉佩才凑够了药资。梅娘子病好后,梅生寻了好几份活计,起早贪黑,最后才赎回了玉佩。
      此后他便一直佩在腰间。入了官场,也曾有同僚问其来由,他只笑道,乃是故友所赠。后来他位极丞相,坊间还流传着“玉狐丞相”的雅名。
      很多年后,小狐狸在谪仙台上向下望,人间灯火如昼。
      它想找一个人。
      但它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

      3. 关于梅三小姐的玉佩
      说来称奇,梅三小姐抓周礼那日,案上摆满了各色物什——胭脂、笔墨、算盘、诗书,她一律不看,只是伸着小手,去够梅丞相腰间挂的那枚白玉佩。
      梅生一看,笑了:“你倒是个识货的,知道哪个最贵重。”
      小昙月只是冲着他笑,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极了。
      梅生心里忽然一动。那神情,他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是在哪里呢?他说不上来,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将玉佩穿了红绳,挂在小昙月颈间,又为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取了一个乳名——狸娘。
      梅三小姐二十二岁那年得了急病,一直不见好。梅丞相寻遍良医,也找不到病源。
      不久,她便去世了。
      她死后,那枚玉佩便不见了。梅家人翻遍了她的遗物,也没有找到。
      像是它从未存在过。

      4.关于门与灯
      梅三小姐还小的时候,一位高僧曾到访梅家。
      他先见了梅生,合十道:“位极人臣之相,又是九世善人,功德圆厚。”梅生正要谦谢,高僧又见了梅三小姐。他看了她良久,摇摇头,叹了口气。
      梅家人面面相觑,梅娘子攥紧了帕子。只听高僧缓缓说道:“令千金是不寿之相,恐怕活不过二十三岁。”
      梅家人怒极,将他赶了出去。只有梅生抱着尚且稚嫩的女儿,眉间不觉染上一丝愁绪。
      后来一切竟一一应验——梅生仕途通达,位极人臣;梅三小姐英年早逝,去世那年,刚好是二十二岁。
      当年的高僧再度出现在梅丞相面前。
      “贵千金神魂有缺。”他说。
      梅丞相问:“此话何意?”
      “她入不了轮回。既无归处,便只能徘徊世间,成为一缕孤魂。”
      梅丞相沉默了很久。灯花在暗夜里跳了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微微地颤着。
      “可有解决之法?只要能让我的狸娘平安,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
      高僧为梅三小姐点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往生灯,在方外之地开了一道生门。
      除了高僧和梅丞相自己,没有人知道代价是什么。人们只是忽然发现,梅丞相一日之间老了许多,鬓发尽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身的精气。
      梅三小姐下葬的前一晚,法严寺的往生殿里,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齐齐亮起,将整座大殿映如白昼。僧人们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纷纷跪地诵经。
      梅丞相独自守在女儿的棺木旁,将棺盖一寸一寸地合上。
      “狸娘,”他轻声唤她的乳名,“别怕。”
      第二日,梅三小姐下葬。当晚,梅丞相便去世了。
      梅家人遵他遗愿,将他葬在白梅树旁,既是陪伴,亦是护佑。
      往生门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往生灯,是他为你点亮的归途。
      他在等你回家。

      5.关于梅三小姐的过往
      梅三小姐五岁便以才思过人闻名京城。
      八岁那年,她扮作男装,随兄长去请教一位颇有名望的大贤。
      老先生出了一道难题,想要考考这两个年轻人。梅三小姐只思索片刻,便一挥而就,写下一篇针砭时弊的文章。老先生读来只觉酣畅淋漓,当即开口要收她为徒。
      在得知她是女子之后,老先生并未因她乔装隐瞒而动怒,只是沉吟良久。
      他将那篇文章看了又看,又抬头看她,目光里有赞叹,有惋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最后,他收下了资质稍逊的梅大公子。
      “若你是男儿身,定能像你父亲一般位列群臣之首。”他叹道,“只是,可惜了。”
      梅三小姐听懂了那个“可惜”。
      “女中丞相”的名头便是从那时传开的,一度连禁中的皇帝也有所耳闻,打趣道:“梅相家风水不错啊,一下子出了两个丞相。”
      然而追捧过后,人们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没有谁觉得一介女子能真的登上朝堂。
      梅三小姐当时面无异色,回家后却在房中偷偷哭了一场。
      那篇文章她没有带走,留在老先生的案上。后来听说,老先生一直收在书匣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便出神了。
      十四岁那年,梅娘子去世。梅三小姐在母亲灵前哭肿了双眼,也没能将母亲唤回来。
      她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
      那人读她的文章,对她拱手道:“先生高才,在下愧不能及。”她低头还礼,那人便看见她发间的珠钗。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他将她的书信退了回来,附了一句:“辜负先生美意,是在下不配。”
      他没有说不配什么。她也没有问。
      再后来,梅三小姐得了急病,久不见好。梅丞相寻遍良医,却找不到病源。临终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佛家的一句话——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这短短一生,只除了一个“老”,她竟是尝遍了。
      梅花落了,冬天却还没有过去。

      6.关于死亡与重生
      梅三小姐的葬礼只是形式。梅家人遵她遗愿,将她的遗体火化,骨灰埋在一株白梅树下。
      梅丞相去世后,家人遵他遗愿,将他葬在那株白梅树旁。两方墓碑,一高一矮,并立在梅花影里。
      再后来,公子谈初开灵智,化身人形。他站在那两方墓碑前,看了很久。碑上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碑下的人他一个也没见过。
      可他的眼角忽然有些冰凉,他伸手去触,指尖沾了一滴水光。
      他迷茫地将手按在胸口,这颗心刚刚成形,尚不知何为悲伤,却已先感受到了疼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梅花落满肩头。

      7.关于白梅林与等待
      林中的每一株白梅,都是公子谈亲手栽下的。
      他希望有一天,那位姑娘看到满山的白梅,能够回想起那年她在大雨中给予过怜悯的那株。
      他该说些什么呢?还是只消不言而喻地微笑?
      那位姑娘会来吗?他不知道。
      那位姑娘真的存在过吗?他也不知道。
      他所追寻的,或许是一段遥远的记忆,或许是一个虚无的幻影。花开花落,沧海桑田,他在数不清的岁月里无望地等待,等一个不晓姓名、不识音貌、不知生死的人。
      倒也不算遗憾,他想。
      他见过许多人,痴男怨女,爱恨别离;也见过许多事,人情冷暖,世事浮沉。只是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他在等的人。
      春天到了,梅花就该谢了。
      我等的人,还没有来啊。
      后来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赶考的书生。那书生眉目清朗,言谈不俗,在梅树下喝了他一盏茶。书生告辞时,他看着那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开口。
      书生走后,他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茶水凉透。
      也许只是错觉,他这样想着,将茶盏收起来。
      茶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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