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一揽风荷

1、上 你是一个进

　　（一）
　　你是一个赶考的书生，春闱在即，你与同乡结伴，赶赴京城。
　　奔波数十日，你感到些许疲惫。
　　行路十数日，风餐露宿，腿脚酸软，你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这一日，天色将晚，同乡忽地停住脚步，伸手一指：“瞧，那儿有座破庙，咱们不如歇一晚，明早再赶路。京城不远了，急什么呢。”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暮色苍茫里，一座荒庙半隐于乱草丛中。墙垣倾颓，砖石散落一地，苔痕斑驳，绿得发黑，像是泼了一地的陈年药渣。庙前立着一株古柏，枝干虬结如鬼爪，早已枯死多时。枝上栖着一只乌鸦，黑羽蓬松，见了人来，并不惊飞，只将头略偏一偏，半睁半闭的眼珠子转了转，似睨了你们一眼，方才振翅去了。
　　那乌鸦飞走时，翅膀扇得沉沉的，扑棱棱几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你自诩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胸中有浩然正气，自然不怕这些。
　　然则孔圣人教训过，敬鬼神而远之，你便在心中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失敬失敬。
　　甫一进庙，一股子霉朽之气扑面而来。正殿倒还算宽敞，只是神台上供的石像面目已然模糊，雨水自破漏的檐角渗下，在石像脸上冲出一道道的黑痕，看起来竟有几分悲戚。石像手姿隐约是拈花模样，却不知供的是哪方神佛。神像旁侧，团着一尊狐狸石像，雕得活灵活现，神情灵动狡黠，歪着脑袋，好似下一刻便要开口说话。
　　殿中蛛网横斜，密密匝匝挂在梁柱间，像是挂了许多年的旧帐幔。你抬头，见正对着神像的墙上悬一副对联，字迹斑驳，隐约能辨认——
　　“人世苦海浮沉，不如往生极乐。”
　　你看了一回，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凉。
　　不多时，雨便下了起来。屋顶瓦片破了好几处，雨水淅淅沥沥漏进来，滴滴答答敲在青砖地上。
　　你挪了挪铺盖，寻一处尚算干爽的角落坐下，心里想，杜工部那句“雨脚如麻未断绝”，倒真是应景得很。
　　夜已深了，同乡早已睡死过去，鼾声如雷，与不绝于耳的雨声搅在一处，此起彼伏，吵得你辗转难眠。
　　破庙、雨夜、书生、美女精怪、狐妖鬼魅……这些念头混在一处，纷纷乱乱涌上心来，搅得你越发睡不着了。你索性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殿顶发呆。
　　便在这时，你忽然听见一阵梵音。
　　那声音清幽幽的，像是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飘忽忽的，若有若无。你想去听仔细些，那声音反而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贴着你的耳朵在吟唱。你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雨声远了，鼾声也远了，天地间只剩下那梵音，一遍遍地，像要将你整个人都裹进去。
　　再度睁眼，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脚下只有一条路，隐隐约约泛着微光，直直通向前方。四下里皆是浓稠的黑暗，沉沉地压着，没有边际。你试着向旁走两步，却发现不管你走到哪儿，除了脚下这条路，都是虚无——唯独道路尽头那扇门，始终不动不移地立在那里。
　　有人在吗，你唤了一声。
　　梵音依旧低低地吟唱，无人应答。
　　你站了片刻，终于抬脚，向那扇门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门的模样。朱红底子，漆色沉沉的，像是积淀了不知多少年月。门上铸着兽首，狰狞怒目，口中衔着铜环。门扇上以彩绘描着六道众生——神佛慈眉，凡人碌碌，恶鬼嶙峋，修罗怒目，一圈圈环绕排布，齐齐望着你，看得你后背发寒。
　　门没有上锁。
　　你犹豫片刻，伸出手去，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后有光亮透出，温温的，像一盏等候多时的灯。
　　你走了进去。

　　（二）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却不黑。四壁嵌着不知名的玉石，发出幽幽的光亮，荧荧的，像夏夜的萤火凝在了石中，映得路上一片朦胧。你走在其中，心里那点惊惧竟不知不觉地平息下去，仿佛这光亮有某种令人安宁的力量。
　　耳边的梵音不知何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声音——悲泣声，叹息声，还有诵经声，夹杂着敲打木鱼时的“咚咚”声响，远远近近，交杂在一处，分不清来处。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你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门外竟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中的仙山。
　　你怔怔地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见群峰如剑，削立于万顷云涛之上，峰峦间有飞瀑倒悬，水落千丈，却听不见水声，只化作蒙蒙雾气，缭绕在山腰。峰顶殿阁层叠，飞檐斗拱，皆以白玉为阶、青玉为瓦，日光一照，整座山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天边有仙鹤结队飞过，鹤唳清越，划破云霄。半山腰处，石阶蜿蜒如带，隐约可见白衣弟子拾级而上，衣袂飘飘，步履从容，恍若不沾半点尘埃。
　　你沿着甬道继续前行，便进了一间极大的禁室。
　　这禁室无门无窗，四壁皆被粗重的锁链缠绕，链上贴满了朱纹符纸，密密匝匝封着，不见一丝缝隙。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隐隐流动，像是活物，看久了竟有些目眩。
　　你来时的门，回头再寻，早已失了踪迹，只剩下一面光秃秃的石壁。
　　室中央设着一座白石祭台，高约三尺，石材温润如脂，上面雕着古朴的花纹，纹路拙重，不像是人间的手笔。祭台四面没有任何遮挡，底下黑洞洞的，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你走近祭台，探头向下望去。那白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却仿佛有一种吸力，要将你往下拽。你心下一惊，忙缩回身子，试探着伸出一只手——
　　忽听得身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灵山弟子不得随意出入禁室，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你猛地回身，却见说话的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尾巴卷着一盏灯笼，在昏晦的禁室中莹莹地发着光，映得它的白毛像上好的绸缎。它歪着脑袋看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神情灵动之极，不似寻常走兽，倒像是通了人情。
　　你莫名地想到破庙神台旁那尊狐狸石像。
　　你尚未想好怎么回答，那小狐狸便急切地问：“凡人？你是从凡间来的对吗？”语气很是惊异，又像是——惊喜。
　　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只狐狸能口吐人言，又有如此肖似人的神情，但出于求生本能，你并没有试图探究，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小狐狸似乎松了口气。它歪着头打量你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凑近了些，乌溜溜的眼珠里浮起一丝困惑。
　　“奇怪，”它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身上的气息……倒像是见过的。”
　　它又打量你一圈，似乎没能找到答案，便将这疑惑丢开了，晃了晃尾巴，道：“别担心，你现在不过是在做梦罢了。这里是灵山，也就是你们凡界所说的仙山秘境。”
　　你心中一定，原来是个狐仙人。
　　小狐狸自顾自地说道：“凡人偶尔有那因缘巧合得了仙缘的，便能梦魂出窍，游观仙山秘境——不过，梦游到禁室来的，你还是头一个。”
　　禁室？这名字有什么由来吗？你问道。
　　小狐狸那副打趣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声音低下去，透着些郑重：“凡有凡律，仙有仙规。仙规中最重的一条惩罚，便是谪仙台。”
　　它朝那白石祭台努了努嘴，“你看到那个祭台了吗？从这里跳下去，要么神魂俱灭，要么迷失在乱流之中，永不得解脱。要么——”它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堕入凡尘，化为凡人，受尽七情六欲之苦。”
　　为什么是‘苦’？七情六欲对你们来说是苦痛的吗？你问道。
　　“我不知道，”小狐狸的神色中有几分茫然，“我们习仙道，修长生，为的是脱离尘俗苦海，舍弃七情六饮。但是，我好像……”它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并不讨厌这尘俗苦海和七情六欲。”
　　它想到师父曾经告诚仙家子弟的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于是问道：“爱是什么？”
　　你想了想，才慢慢答道。
　　父母哺育儿女是爱，夫妻琴瑟和合是爱，友人相惜相协是爱，甚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也有爱。凡人的一切喜怒哀惧、嘻笑嗔骂，都源自于‘爱’。
　　小狐狸似懂非懂。
　　既然这里是禁室，你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小狐狸只说自己丢了枚玉佩，想借谪仙台往下瞧瞧，看能不能找到。
　　“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它嘟囔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
　　小狐狸低头理了理尾巴尖上的毛发，灯笼光晃了晃，照见它耳朵背面一道极细的旧痕——约莫是陈年的伤，早已愈了，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藏在茸茸的白毛底下，不凑近瞧，根本看不见。
　　它很快便抬起头来，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了。
　　只见小狐狸尾巴朝谪仙台上方轻轻一挥，那翻滚的白雾便起了变化。人间的繁华景象，竟活生生地在你眼前铺展开来——闹市长街，贩夫走卒，万家灯火如昼，熙熙攘攘的人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好不热闹。
　　“是不是很有意思！”小狐狸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你觉得这位狐仙人也很是有意思。
　　“凡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它问道。
　　变幻莫测，百味交杂。你回答。
　　仙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问道。
　　“忘情脱俗，无欲无求。”它答道。
　　便在这时，你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像是要飘起来似的。小狐狸见状，说道：“你的梦快要醒了。”
　　“谢谢你。”它顿了顿，又道，“还有，再见。”
　　从梦境中醒来前的最后一刻，你看见小狐狸站在谪仙台上，微微低着头，望着底下那一片烟火人间。它的目光里，像是迷茫，又像是歆羡。
　　仙有仙规，那小狐狸的行为算不算触犯仙规呢？你不知道。
　　你醒来时，天边已经显出了鱼肚白。雨也停了，破庙里冷飕飕的。
　　“我们启程吧！”同乡说。
　　你点点头，只是离开前，你将那尊狐狸卧像仔细地擦了一遍，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糖来，搁在它面前。
　　它会收到吗？你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