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归鱼》邑羽

3、第 3 章 傻鱼

　　“嘶……！”利齿刺破脆弱脖颈，疼痛拉回飘远的思绪。何汧舟抬手扣住余潮下颚，稍稍用力，后者便懈了劲儿，松开嘴，何汧舟再顺势将对方摁倒在沙发，另一只手捉住余潮慌乱间朝自己抓来的手。
　　腰间一紧，是余潮的尾巴缠了上来，大概是出于紧张。不过很快又松了力道，因此何汧舟没在意。
　　宽大手掌捏着白皙两颊，迫使其张开嘴。
　　何汧舟眯起眼端详，上下排牙齿各有两颗尖锐的虎牙，只是与上排相比，下排的稍钝，所以也只有上两颗尖牙沾了血，在他的注视下，那点血又被抬起的嫣红舌尖舔去。
　　尝了血味儿，溜圆的瞳孔顷刻竖起。这次何汧舟看清了，极具侵略性，野兽般的竖瞳，只不过放在这么张清纯的脸上，野性顿时消了大半。
　　“想吃我？你们人鱼吃人，嗯？”捏着脸的手掌下移，握住那瓷白秀颀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底下动脉突突直跳——就算是人鱼，脖子，心脏，也同样是弱点。
　　“……”
　　僵持片刻，余潮眼中逐渐恢复清明，他的目光落在何汧舟颈侧正不断涌出鲜血的两个小小伤口，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未被桎梏住的手。
　　何汧舟没动，只是身体肌肉绷紧，五指微收。
　　是他先前被外表迷惑，竟对一个非人物种放下戒心，但现在如果对方还有什么危险举动，他就……
　　属于人鱼的冰凉掌心轻柔贴上伤口，何汧舟只觉得颈侧一热，随即疼痛感消失殆尽。
　　“唔……”余潮伸了伸脖子，难受的哼哼。
　　何汧舟一愣，松开掐着对方的手，抬起覆在自己伤口处——那里皮肤平滑，连一点疤痕都没有，若不是摸到点半干涸的血迹，他都要以为刚才的咬伤只是场错觉。
　　人鱼真是神奇又神秘的物种。
　　余光里，余潮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近，探出舌尖舔去了上边沾染的血液，这不禁让何汧舟再次想起方才被舔舐脖颈的感觉。
　　一沾血，那瞳孔再次变换。
　　“……”脑袋里跳出一个想法，这鱼怕不是饿了吧？
　　舔干净手掌，余潮突然愣愣道：“对不，起……我忘了，不能，咬人。”
　　“忘？”何汧舟闻言挑了挑眉，他能看出余潮先前行为是出自本能，正如有些神话传说那样，食人说不定是人鱼的天性，所以……忘了不能咬人？总不能是人鱼突然改邪归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
　　他猜测：“是谁教过你？”
　　“何汧舟。”
　　“嗯？”念他的名字越来越熟练了这是，何汧舟想。
　　余潮盯着他，努力思索了半分钟，蔫蔫道：“我，忘了。”
　　何汧舟：“猜到了。”
　　俗话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某种程度上来说，余潮算是验证了这点。

　　折腾半天何汧舟自己也饿的不行，正准备起身时才反应过来腰上还缠着条鱼尾，于是上手拍了拍：“放开。”
　　余潮听话松开尾巴，何汧舟也松了一直紧攥着对方的手。白皙细瘦的手腕留了明显的红痕，看着有些刺目，不过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看见何汧舟朝着厨房方向走去，余潮撑起身，尾巴一甩又想跟上去。
　　何汧舟懒洋洋道：“做饭你也跟，来当食材？”
　　余潮不高兴的“唔”了声，脑袋两侧的鱼鳍垂了下，只好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冰箱里剩的食物不多，何汧舟便简单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就是不知道人类的食物人鱼会不会吃。
　　煮好面端到餐桌上时，何汧舟发现余潮已经不在客厅了，借着地板的反光，能看见上面带有半干水渍的凌乱行走痕迹，最后是通往卧室的方向。等何汧舟走到卧室，入目的便是半个身子都探进衣柜的某条鱼。
　　“……”何汧舟面上复杂，“你在干什么？”
　　余潮收回脑袋，一脸单纯与无知：“都是……你的，味道。”
　　“不应该都是洗衣液味么——没有第二个我在里面，别瞎扒拉，走了。”何汧舟无语。
　　余潮只是好奇看看，闻言遗憾的关好柜门，跟着出了房间。
　　汤面的香气已经在屋内弥漫开来，余潮坐在餐桌一侧，打量着碗里热气腾腾还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
　　煮的软烂的西红柿与金黄的蛋花，搭配着细碎的葱花，不仅气味香，卖相还好。
　　“会用筷子么。”何汧舟随口问，想也知道不会。
　　余潮看着他手里的两根细棍，歪了歪头。
　　于是何汧舟给他拿了个叉子：“先用这个吧。”说着又给他演示了一遍，后者认真盯着看了会儿，随后一脸恍然大悟，有样学样叉起了面条。
　　想起人鱼生活在冰冷的海里，应该不喜热，何汧舟提了嘴等放凉了再吃，余潮听话的点头。可即便如此，刚入口时人鱼还是被面条烫的一颤。
　　何汧舟笑了声，坐到他对面的位置。
　　之前没在意，这一坐下，对方的鱼尾彻底被桌子挡住，只能看见一部分上半身，这就让何汧舟有种……对方正赤身裸体的坐着跟自己吃饭的感觉，虽然人鱼一直是裸着的。
　　虽然说吧何汧舟对男的没兴趣，但……
　　眼神扫过余潮与人类无异的身体，因为瘦而富有骨感，但不夸张，肤色冷白，就连胸前两点都是极浅的粉。
　　“……”
　　妈的好奇怪，何汧舟越想越觉得。于是乎拿了件自己的上衣要给余潮套上。
　　“手，从两边的袖口钻出来。”何汧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教别人穿衣服。
　　余潮对这件带有何汧舟气息的东西并不反抗，乖乖伸出手。
　　“怎么这么瘦。”穿好衣服，何汧舟盯着他领口露出的大半锁骨皱了皱眉，这已经是他最小的衣服了。
　　“唔。”余潮瞎哼哼，又将注意力放回还没吃完的面条上。
　　何汧舟看他这一幅八百年没吃过饭的样子，想着总不能是在海里的时候连鱼虾都捕不到吧？
　　那得是有多蠢。
　　余潮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心里所想，他现在心情很好，不由自主的，尾巴尖儿都在愉快的左右摆动。

　　夏季的天暗得很快，要说吃饭前正赶着落日，吃完饭后外头已经到了亮起路灯的时候了。
　　何汧舟想趁着天还没完全暗下，出门到就近的小商城给余潮买两件衣服，然而刚走到门口，就又被某条鱼缠住了。
　　“干什么？”何汧舟看着紧紧缠着自己小腿的鱼尾。
　　余潮：“不走。”
　　“我出去给你买衣服，你老实待家里。”
　　“我……也去。”
　　“你不能出去——”想到对方那诡怪的开锁能力，何汧舟有些头疼，“你一条鱼，跑出去准备吓死谁？”
　　“偷偷的……”余潮眼巴巴看着男人。
　　“要能给你这么大个偷偷带出去，我早把你扔回海里了。”何汧舟无情道。
　　“呜……”秀气脸蛋垮下来，看着怪可怜的。
　　何汧舟默了会儿，上前将他扛起，走到电脑前放下，道：“给你看个东西。”
　　手指操纵着鼠标，在余潮新奇的目光下，屏幕上调出几个人鱼电影的视频剪辑。
　　视频开头是一群人鱼在海中欢乐的游动，余潮好奇的盯着看，他不明白这些看着很像自己同类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方盒里。
　　人鱼自由自在，直到某天落入一个巨大的网中。余潮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类将人鱼们关进一个个圆柱形玻璃中——画面突然一转，人鱼发出痛哭的嘶鸣，他们被束缚在手术台上，刀片没入鱼尾，划开，鳞片被剥下，鱼尾被分离……很快，这些人鱼变得血肉模糊。
　　——
　　余潮：！！！！！
　　视频还在继续，余潮已经看不下去了，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湛蓝双眼此时满是惶恐。他转身紧紧抱住何汧舟，尾巴也惧怕地缠到他腰上。
　　始作俑者见此才关了视频，慢条斯理道：“看到了吗，你要是出去被人抓到，就会被带去做研究——像他们一样。”
　　余潮：QWQ…
　　“不是所有人类都像我这么好心，所以你乖乖待家里。”何汧舟说起瞎话面不改色，他拍了拍腰上的鱼尾，示意对方放开。
　　最终，即使余潮百般不乐意，在何汧舟出门的时候，他也还是没跟上去。对此，何千舟表示十分满意，并决定隔两天就给他回顾一下那条视频，免得他忘了。

　　待何汧舟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屋里又没了余潮踪影。他似有所感，放了东西后朝自己卧室走去，一拉开柜门，某条人鱼果然蜷在里头。
　　何汧舟一言难尽：“……你躲这干什么。”
　　“怕。”见男人终于回来了，余潮撑起身，伸出手尾又想缠上去，被躲开了。
　　“总想缠着我，你总不能是……对我产生了什么雏鸟情节吧？”越想越奇怪，特别是看到余潮扑空后那满脸的失落，何汧舟莫名有种良心受到谴责的感觉。
　　“……”真是疯了。
　　余潮如愿挂到了何汧舟身上，后者庆幸自己年轻力壮，要是换个年龄再大点的，腰都得给折腾断了。

　　临近十二点，何汧舟才躺到床上，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某条鱼喋喋不休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和你睡？”
　　“何汧舟。”
　　“我记性……不好，不念着，会忘……”
　　“不能忘。”
　　“……”
　　困倦席卷大脑，他沉沉的入睡。
　　这一觉再次被梦境占据。
　　——
　　夕阳下坠，橙红的海浪无声翻涌着，拍打在礁石。
　　他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坐在那礁石之上，双眼扫视着辽阔海面，不知道在找什么。
　　没一会儿，海面泛起涟漪，有人破水而出，随后他听见自己在笑。
　　逆着光，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那被镀上金光的轮廓。
　　那人开口说话，可耳边只有清晰的海浪声，一切话语听来如同梦呓。
　　“……h＃…z/a，&……”
　　天蓦地暗下来，那人消失不见。
　　海面平静下来，连同耳旁的风也止住，相反的，另一道声音却忽远忽近起来。
　　“……h……何……汧舟”
　　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醒来前，他听见自己在说——
　　——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