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后座》枸兹

58、第58章

　　一曲歌毕，没人注意到叶一竹在起哄声中走出包厢。她怕自己再沉浸下去，真的会毫无尊严地哭出来，明明今晚一滴酒都没喝，她却这么脆弱敏感。

　　和顾盛廷一段热烈赤诚的感情，似乎经不起任何触碰。

　　摩登时代刚开业不久，夜夜爆满，叶一竹漫无目的游走，置身醉生梦死的灯红酒绿中，心里的空虚和落寞却无法得到真正填补。

　　停在走廊一角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怎么，和顾盛廷在一起不开心吗？”

　　叶一竹惊恐回头，几乎没有缓冲地看到剃了寸头的李宇，他端详她瞬息变化的脸，微微一笑：“一竹啊，不然怎么说我们有缘呢？本来我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可谁让这世界这么小。摩登时代是我哥们儿的产业，我刚从局子出来，他们为了帮我接风洗尘就在这里办一局。”李宇环顾四周，像是真的好奇，“我廷子弟呢？我原本以为下下之后他会对你寸步不离。”

　　半年前在下下发生的一切被再度提起，那段已经被叶一竹刻意遗忘的噩梦卷土重来般，她手心浸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公众场合，顾盛廷他们就在不远处，她没必要像碰到鬼一样害怕。

　　“哦，你居然出来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物，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整个大重的头条都会是你李宇的名字。”

　　李宇冷笑一声，抬手将自己脑袋从前到后，又从后向前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克制躁动，最后，目光停在叶一竹一双光滑腿上，边说边向她走近：“半年不见，你倒是变得越来越漂亮，果然，都说恋爱养人呐。”

　　叶一竹心跳微顿，想要后退，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堵住，退无可退。

　　“说起来，你和顾盛廷还应该感谢我不是？”

　　“是应该感谢你。”一个阴沉声音打断了李宇前进的脚步。

　　眼睁睁看着叶一竹趁机快速跑到顾盛廷身后，过了许久，李宇才舔着嘴唇昂首和顾盛廷冰冷的目光碰撞。

　　“宇哥，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还能听你叫我一声‘哥’？”

　　路过的人避之不及，没人不知道李宇，也没人敢多管闲事。

　　“宇哥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雅兴。”顾盛廷虽然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可他清楚眼下自己没有这个实力。

　　*

　　顾盛廷和叶一竹没有再回包厢。小情侣一言不合就过二人世界去了，程褚他们也没有过多在意，叶一竹也不打算把自己遇到李宇的事告诉秦铭。

　　“回一中？”顾盛廷看她脸色不是很好，准备给她的惊喜也不得不取消。

　　可没想到叶一竹摇头，不肯回去，“去喝豆浆好不好？”

　　顾盛廷的心隐隐作痛，叹了口气：“行，你说去干嘛就干嘛，我能拿你有什么办法。”

　　叶一竹知道他在怪她唱完歌就自己走出来，才会差点再次陷入险境。

　　“其实如果李宇想要找我们麻烦，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叶一竹边走边伸脚踢路边的碎石子玩，语气淡淡，跟刚才被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盛廷目光游离望着前路，没什么情绪开口：“打他兄弟的人是我，有什么麻烦也是找到我这里来，要你瞎操什么心。”

　　叶一竹没有搭腔，此刻和他并肩漫步，刚从闭仄环境死里逃生的舒心快意这才开始涌上心头。

　　好像回到那个闷热的夏日夜晚。

　　“没看出来，原来你也是会唱歌的嘛。”

　　被他一声嘲讽打断思绪，叶一竹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哼歌。想到之前，和他争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时候，她死活不肯在他面前唱歌，还故意把别人推到前面去唱情歌膈应他，叶一竹忍不住笑出声。

　　“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她歪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冷风把她鼻头吹得通红，连散下来的黑发也被吹作一团。

　　“你冷不冷啊，要不打车过去。”顾盛廷显然没在意她的话，叶一竹也不搭理他，扯着嗓子唱出来：“这次我从头面对过去和以后，人如何自欺再不管这对否，人如何不舍也放开所有，纵堕入深沟完全不想悔疚，我决意沉迷下去放眼迎以后，人寻求自尊，你心中感觉否。人如何长久却了解不够，纵独自飞走，完全不想悔疚……”

　　叶一竹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往后退，明明没有喝酒却像醉倒在酒泊里。

　　街边的流光溢彩在她清澈双眼里融化，又黯然失色，风时重时轻吹动黑色裙摆，她勾人又透着些许无辜的眼神就这么穿过车流紧紧缠绕住他，轻声说：“顾盛廷，好像是有点冷啊。”

　　顾盛廷一点也不急，慢悠悠走到她身前，一步步不着痕迹地把她推到无路可退。

　　叶一竹双手背在腰后，依旧笑眼盈盈盯着他。

　　街头呼啸而过的川流似近又远，顾盛廷心里的火燃尽了，哑着嗓子问：“那怎么办？”

　　似乎紧张得手都在抖，可叶一竹还是从背后伸出两条光滑手臂，搂住他滚烫的脖子。

　　“你敢不敢？”

　　光滑喉结快速上下滑动数下，顾盛廷僵了片刻，竟被她一句没头没尾的反问震慑住。

　　漫长的风声过后，叶一竹如释重负，可原本灵动的眼睛变得有些空洞。顾盛廷抓住她欲滑落下来的手，呼吸变得急促，贴近她的唇，呢喃低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我现在想这么做，也敢这么做。”

　　胸口那颗东西在剧烈跳动，叶一竹快要喘不上气，整个人显得有点呆，顾盛廷牵起她手，若无其事开口：“我住的地方没人，还有一路的时间可以给你反悔。”

　　……

　　“走吧。”顾盛廷刚从药店出来。

　　现在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叶一竹就感觉自己快要背气，可又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只得故作镇定，朝他伸手，“让我看看。”

　　顾盛廷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狡黠一笑：“不让！”

　　叶一竹欲言又止，冷冷威胁他：“有种你就送我回宿舍。”

　　顾盛廷温柔笑了，一手抚平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有没有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叶一竹只觉得双腿都是飘的，眼前的街景变得十分模糊，路边有慢悠悠驶过的巡警车，车顶红闪闪的指示灯让她整个背脊都在冒冷汗。

　　“顾盛廷，我怎么觉得自己在犯罪。”她常年冷静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虚。

　　顾盛廷想：今晚叶一竹冲动又怯怯的样子，够他回味半生了。

　　一路上，两人没少说话，可就像真的约定好一样，等叶一竹缓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踏进了他的出租屋。

　　她第一次进到男生住的地方，格局比她们那里大，一人一间房，除了一些日常家具，角落里摆满球鞋、篮球、吉他，一眼望去倒比某些女生宿舍还要整洁。

　　叶一竹探了个头看他房间，很矜持的样子，身后靠在墙上的顾盛廷险些憋出内伤，可就这样静静注视她娇俏可爱的背影，他倒突然觉得口袋里那盒冈本今晚用不用得上都无足轻重了。

　　“我……”叶一竹一转身就撞到一个滚烫怀抱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猛烈。

　　顾盛廷没有说话，垂眸一眨不眨凝视她，叶一竹也从来不会回避他的炽热目光，同样毫无保留地与他四目相对。

　　他口腔里的酒精味混着薄荷糖的清香，呼吸醇朗，轻轻拂着叶一竹烧起来的耳根。

　　“想说什么？”

　　一开始在街头被鬼迷心窍似地主动欲情故纵，此时此刻，叶一竹反倒平静下来。或许，从她问他“敢不敢”那刻起，在她心里就已经认定：这辈子唯一一次偷尝禁果的冒险，她只会和他一起。

　　已经和他经历过这么多疯狂，这又算得了什么？她一颗冲动热血的心只知道此刻自己正无法自拔对他着迷。

　　顾盛廷哪里知道叶一竹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感觉触碰自己脸颊的双唇在隐隐颤抖，又变回第一次接吻那般拙劣。

　　他突然于心不忍，觉得今晚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虽然他想得要发狂了。

　　“不是说想喝豆浆吗？”

　　流连在他唇上的动作一顿，叶一竹茫然地半睁开眼，有些挫败和尴尬。可他的依恋、他的温柔，又并不像在拒绝她以为他们已经默默达成一致的协议。

　　“你不想？”叶一竹像是真的受到了打击。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比在路边对他的诱惑还要致命。

　　“叶一竹，今天我们做了，以后所有的事情也许就会变得不一样。像你说的，也许我们是在犯罪。”

　　顾盛廷低哑的嗓音直击叶一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她听得有些发愣，这一次，换做是她的失神和迟疑让顾盛廷有些失落。

　　他们才十七岁，爱的热烈、爱得毫无保留，可在禁忌线上漂浮，彼此都变得小心翼翼。试探、顾虑、退怯、迟疑，因为在乎，因为喜欢，让他们都变得不像自己。

　　她想说她不管，她不怕；他想说他爱她，他想要。

　　长久沉默后，昏暗灯光里顾盛廷先感受到一阵湿热，他有些错愕，急忙捧起她的脸。

　　叶一竹第二次在他面前落泪，“我真的好害怕，顾盛廷……”

　　再次在摩登时代碰见李宇，彻底撕开了叶一竹一直以来假意筑起的心理防线。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

　　所以注定，她和吕家群他们不是一路人。

　　杀戮、打群架、进派出所、在校长办公室罚站、被全校点名、背处分甚至面临毕不了业……所有的一切让叶一竹变得脆弱又敏感。一年来发生的种种，都与她最初渴望的自由背道而驰。

　　眼睁睁看着身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发生剧变，她也在无形中被牵扯进去，可她什么都不能做，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去面对别人的异样目光。

　　在这场荒唐又糊涂的青春里，她好像只剩下一个他可以紧紧依靠。

　　此刻顾盛廷也拔掉满身利刺，温柔呼唤她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拥抱这样柔软的她，只能一遍遍重复：“有我在。”

　　叶一竹捶打他胸口，嘶吼出声：“你真是混蛋，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下地狱！我要是不喜欢你，想甩了你，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他陪她受大过处分这件事，还是成了她青春里最大的遗憾和芥蒂。

　　顾盛廷笑着去寻她哭花了的脸，“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呀，不过我警告你，叶一竹，只有我能甩你，听见没？”

　　叶一竹哭得快要断气，死死黏在他身上，突然长长一声抽噎：“你到底还是不是处男？”

　　以前她总听男生开黄腔，觉得没有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在面对异性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可以忍住。

　　“你直接问我是不是阳.痿还来得快些！”顾盛廷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

　　叶一竹吃痛叫出声，躲避他不停作恶的手，笑得发抖，最后安静下来，只用一双还残留泪水的眼睛深切注视他。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呢。”她歪着头，故意拖长语调：“说不定到时我们就分手了，你这辈子都会后悔，哎呀，我当初怎么就没占上叶一竹的便宜呢，那个女的这么嚣张，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前每次见我都跟吃了半斤火药一样，我应该把握机会在床上好好教训她一下才是……”

　　顾盛廷耐着性子静静看她声情并茂地自导自演。

　　等她说完了、说过瘾了，才低头堵住她清凉柔软的唇。

　　叶一竹闭上眼睛顺从松开齿关，晕头转向与他厮磨不休。顾盛廷只觉得有些累。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撩人，他需要多大的耐力才能放她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