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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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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突然沉默,顾盛廷还在打量海报,叶一竹突然站起来越过他急促拍向灯的开关,紧接着走出去把客厅的灯也灭掉。整间房子瞬间掉进黑暗里,顾盛廷借外面的路灯看到她站在那里表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轰隆”声,叶一竹转身快步朝窗边走去,顾盛廷屏住呼吸,犹豫一瞬后默默跟上去。
楼底空地上停有辆显目的黑色雅马哈,车上的人点了根烟,忽然仰起头。
叶一竹迅疾侧身,在触碰到一片滚烫肌肤的同时听到个低沉声音:“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在?”
明明周围还有很大空间,叶一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动弹不得,“我不想见他。”
平静说完,她完全转过身,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眼睛。
和那天在酒吧一样,她后背抵住窗沿,顾盛廷一手撑在旁边的洗衣机,为了看清楼下情况上半身是前倾的状态。
“叶一竹,”他突然叫她的名字,“那天是我送你回来的。”
叶一竹垂眸盯着两瓣唇看,清楚记得上面的淡淡烟草味和柔软清凉的触感。
“你又乘人之危?”
顾盛廷全身僵住,两道英挺的眉皱得很深,拼命忍住体内那股窜动的气流,声线紧绷:“那天你根本没醉?”
叶一竹忽然伸手搂住他脖子,歪了歪脑袋,笑而不语。
“你他妈耍我呢!”
“喝醉了是真的,那晚发生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嘴角,声音低低的,“这个什么感觉,还记得。”
顾盛廷的眼球和身体某处一样充血胀痛,额角跳动的青筋清晰可见。在一阵骤然凌乱的呼吸中,他推开她,没有情绪开口:“那可是你主动的,怪不得我乘人之危。”
把他拼命忍耐的样子尽收眼底,叶一竹只觉得好笑,脱口而出:“我也没怪你啊……”说着,她又有些心不在焉地扭头往楼底张望。
吕家群看着楼上每一间房子,有明有暗,他并不知道她在当中的哪一间,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回来还是隐藏在某处黑暗里。
一支烟尽,他将未熄火的车调头。
看到他要离开,叶一竹莫名心紧,正要再往前探身,下颌忽然被两根冰凉的手指用缓和却强势的力道转回去。
一抬头,那双清亮又深不可测的眼睛毫无预兆闯进了她骤缩的瞳孔里。
轰隆声响渐远,屋里唯一的光源又暗下去,世界重新归于岑寂。
他指尖虚虚掠过她滚烫的脸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很专注。叶一竹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无比清醒的感知里,她应该要推开他,而不是放任自己在黑夜里被这样一个三番五次招惹她却从未想过要给她什么肯定回答的男人贴身拥抱。
“要不要回忆一下……”
他这个人,真的轻佻、痞气,讲话永远有股漫不经心的调子。
话虽这么说,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叶一竹静静注视他,节奏紊乱的心脏渐渐归于平静。
顾盛廷眼中随时都能迸裂的光源骤然暗灭,有些失神,但声音镇定:“我怕你掉下去。为了看男人坠楼丧命,不值当。”
叶一竹轻吁口气,谈不上复杂的思绪里是哪种情绪占了上峰。她不紧不慢站直身体,挡在身侧的那只手也随着她的动作不着痕迹松开了。
还好,今晚的他们都是清醒的。
“走吧,我送你出去。”
刚越过他身体的手臂突然被一股强劲力量握住,叶一竹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却听到他沉沉开口:“你今天去见秦倩干什么?”
的确无法忽视在心底徘徊的疑问,有关她和李宇的一切,顾盛廷总觉得不安,他害怕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跌入陷阱里,也害怕那是他伸手都无法触及到的领域。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再被人拿篮球砸头、拿石头砸脚,谁突然出现带她逃离危险?
叶一竹转过身,将目光毫无保留交付给他,微微一笑,语气坚定:“都解决了。”
见他仍没有动作,她像是对他犹存的质疑感到不开心。“你不信我吗?”
顾盛廷说:“我信。”
叶一竹无声一笑,但有股酸涩的热流涌进了鼻管。
小区一片寂静,两人并肩走得极慢,顾盛廷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恰好路过门卫室,叶一竹耸肩否认:“没啊,我只怕你过不了看门大爷这关。”
“过不了住这儿也没什么。”
她用怪异眼神掠杀他轻浮的表情,顾盛廷耸肩,无谓解释:“高其也住这儿。”狡猾神情仿佛自大宣示了他在这场无声较量中的胜券在握。
叶一竹闷闷扭过头,不再看他。
小巷旁有家理发店,店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身上露有大片纹身,一头过肩蓬松的黄色头发,穿无袖褂子,拖地皮裤。没人知道他的故事。
蹲在门口抽完一支烟,男人悠闲起身走进三十平方米的店里,拿一根铁锹把闸门拉上。
巷子里又少了一道光,路途昏暗,残破的老式灯泡摇摇欲坠,落下的光圈模糊又迷离。
这样的夜晚,适合漫步。
走着走着,叶一竹忽然笑起来。
顾盛廷觉得莫名其妙,“抽什么风?”
叶一竹敛起嘴角的弧度,眉梢却笑意犹存,用清朗的嗓子娓娓道来:“我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韩剧。故事发生在日朝战争期间,女主角是朝鲜贵族,男主角是个美国人。”
“美国人?”顾盛廷原本有些走神,但她突然和他说话,他又能立马听进去,感到新奇。
她点点头,继续说:“准确的说是美籍朝裔,童年时期他被国家抛弃,为了活命,他就漂洋过海去到美国,成为一名美军。”
顾盛廷不再说话,静静听她讲下去。
“女主角表面是矜持尊贵的大小姐,可同时也是地下党,每当夜晚她都会脱下精美的韩服,换上黑色西装,戴帽子蒙面,持枪去执行组织派发下来的刺杀任务。而男主同时也被派遣回朝鲜,去暗杀一名背叛美国军队的叛徒。”
叶一竹停了停,才接着说:“他们相遇了,在这一场拥有共同目标的刺杀中。”
“男女主角持枪相对,但两人都蒙着面,可之后,男主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朝鲜士大夫的孙女——每日坐着轿子出行的贵族小姐就是那天晚上站在屋顶的狙击手。”
“一开始,他们互不信任,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可他们在白天夜晚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形象多次相遇。有一回他们一起渡船,女主角突然对男主角说……”
叶一竹突然停下来,让听故事的人心不自觉紧了一圈。
“那个年代的朝鲜是个封建国家,与世界脱节,所以那些率先接触到外界,效仿西洋生活方式的贵族被称为‘开化之人’。”
“女主角说,‘报纸上都说,现在是个浪漫的时代。那些开化之人所读的报纸,喜欢喝的咖啡,都是一种浪漫。而她的浪漫,只存在于德国制的枪口,也许那晚被阁下发现,就是我的浪漫。’”
不知不觉,故事似乎讲完了,但其实这仅仅是这个漫长故事的开头。
他们却走到了巷口。
大道上没有一辆车,月光如霜铺洒在干净平坦的柏油地面上。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个男的对韩剧又不感兴趣。”
叶一竹舒了口气,语气轻快却有丝无奈妥协,扭头看他:“谁知道呢,也许在二楼后座被你看到我脱下校服后的样子,也算是一种浪漫。”
耳边静得没有多余声响,心脏的律动一点点趋于平稳,却强劲有力,带顾盛廷潜入夜的尽头。
叶一竹扬起嘴角,目光深切,任由自己或者他放肆陷入对方深沉的眼波之中。
片刻后,她低头轻笑出声,碎发拂过微红的耳根,没再说什么,转身扬起高高的马尾,手揣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回黑暗深处。
*
出租屋紧仄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有雄性荷尔蒙的气味,但与前不久相比,又空荡荡的。
叶一竹的嘴角有些酸胀,眼眶也跟着发涩。
狂风过境时的动荡已经渐渐消失了,她搓了搓发烫的耳根,惊觉后背早已一片烘热。
翻箱倒柜拿出那台堆放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风扇,待清凉气息慢慢弥散,叶一竹拨通了吕家群的电话。
语气尽量轻松自然:“是我,从学校回来了,你还过来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终是说:“明天你还要上课,早点休息。”
得到与预期相同的回答,叶一竹如释重负。
他刚才不过在楼下短暂停留了一支烟的时间。
只是她想不明白,他们都这么久没联系了,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要见面说。
不过她也不想纠结,现在的生活,好像对大家都挺好的。
也完全符合吕家群先前的意思——让她好好学习,远离他们。
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叶一竹不经意瞥到那张空床上的药罐和棉签,低咒一句,不情不愿走过去收拾残局,却突然看到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陌生物件。
她怔住看了许久,才伸手把那条项链拿起来。
以前是挂在他脖子上,现在她单独拿在手里近看,觉得这条项链又有些不同。
银造物件在初夏触感冰凉,锥形图案上雕刻有只精致抽象的动物,叶一竹看了五分钟都没看出来是什么。在灯光下细看,才发觉颜色已经微微泛黑,紧贴肌肤的那面被磨得光滑。
不难看出所属者佩戴的年岁之久与爱惜之心。
叶一竹心头闪过一丝怀疑——是他落下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短短几秒,脑海中盘旋过千万种念头、千百种场景,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可尘埃落定却也不过是一至呼吸的时间。
她分明记得他是戴着它的,而不是摘下来放在口袋里。为此,她上次还提醒过他,利器伤人。
室内的灯光仿佛在一瞬间亮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