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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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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早读铃声踏入教室的顾盛廷完全无视台上的英语老师,倒头就睡,对方见怪不怪,转身继续板书去了。
高其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悄咪咪问:“昨晚挖地雷去了?”
“安静。”顾盛廷把头埋在手臂里,闷声警告一句。
“ok……最后再说一句,今晚打排位,去不去?”
话音刚落,顾盛廷突然一下坐起来,吓得高其连声求饶,“大哥,你睡你睡……”
“不去,这几天干什么都别把我带上。”顾盛廷面无表情把自己书包夺回来塞进抽屉。
这太反常,高其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干嘛去了?这给困的。”
干嘛去了?顾盛廷总不能跟高其说自己一大老爷们捧着手机看了一晚上韩剧吧。
想到这里他更觉烦躁,又在心里咒骂叶一竹一百遍。
怎么会有这么妖精的人。
莫名其妙跟他说起一部韩剧的情节,还说什么“或许在二楼后座被你看到我脱下校服的样子也是一种浪漫”。
回到家后,顾盛廷鬼使神差开始按照她所描述的情节搜索那部电视剧。
还真有这么一部剧,不是她瞎编乱造的,不然他觉得她完全可以去当编剧了。
平时别说是韩剧,电视顾盛廷都少碰,可就因为想看看女主角对男主角的那段“告白”,探究女主角说出那段话的心境,他熬了两个多小时。
却还是没等来那段剧情。整个上午,顾盛廷好几次忍不住想拿出手机把剩下的剧集看完,可一瞥到身边的高其,他只能扼制蠢蠢欲动的想法。
从昨晚分别到现在,她也没来个消息。
好像黑暗逝去,他们注定只能分道扬镳,这段关系见不得人一样。
大课间的时候,顾盛廷终于忍不住走出教室。
“叶一竹呢?”叶一竹的座位整整齐齐,和昨晚离开时别无二致。
正要下楼做操的宁雪回头看了眼,觉得莫名其妙。
“她没来上课?”顾盛廷脸色低沉,又问了一遍。
乌泱泱往外走的人都在看他,来找宁雪的嘉宁也是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吗,她家里出事了。”说完,宁雪用戒备的目光扫向那些不怀好意试图看热闹的人。
顾盛廷这才感受到四周的诡异氛围,心跳不由加快两秒,不受控制注视着桌上成山的课本。
经人举报,四年前原中心医院院长叶集扬当年并没有将自己所受贿的金额全盘托出,否则他不可能在出狱后的短短半年内就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东山再起,那人同时指控叶集扬当年提前听到风声,将家中大量名酒名烟转移到亲戚家中,同时把赃款转入了海外账户。
昨晚,警方连夜介入调查,又捉到一帮卫生系统有参与受贿嫌疑的人员。
叶一竹打开车门时,坐在驾驶位的刘圻梅目光冷冷望着公安局门口。
“就剪了这些?”听到动静,她如梦初醒,看向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
叶一竹无视她鄙夷的语气,随手拨弄两下松软的长发,比起原本及腰的长度,的确不算短了很多。
“天气越来越热,剪一点也好。”叶一竹打了个哈欠,随口一说,“人家不是说剪头发驱邪,我帮我爸做点事。”
刘圻梅用冷冷淡淡的眼神剜她一眼,却看到人懒懒靠在后座,眼眶有点红。
昨晚凌晨叶集扬被警方带走,也不知道叶一竹从哪里得到的一手消息,不到半小时就回家了。母女俩一夜无眠,仿佛又回到四年前那个秋夜。
当初叶集扬被人举报受贿,凌晨两点被请到公安问话,家里的灯也亮了整晚。
当年叶集扬几次接受盘问都拒不承认自己罪行,嘴巴硬得让警察也束手无措,一次次放人。可他的手机,连同刘圻梅的手机都被二十四小时监听,之后不到一个礼拜,警方掌握了确凿证据,半夜果断出击。
叶一竹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只有十三岁的自己躲在被子里,插着耳机,却还是能听清刺耳的警笛。
她不敢出去看叶集扬被带走的样子。
那天晚上,刘圻梅坐在客厅,她在房间,隔着房门,母女两人都无声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早上消息就传遍全城——叶集扬承认自己在担任院长期间受贿,前前后后累计金额三百万。还有许多模糊的数据,但他都矢口否认,坚称自己没做过。
最终判了三年。比起很多人,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
叶一竹从来没问过叶集扬出狱后给刘圻梅买宝马的钱、做生意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其实甚至连他在狱中那段时间,她和刘圻梅的生活水准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更没有问过他们,这么大张旗鼓买车买房做生意,真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可夫妻俩不说,叶一竹也不会去问。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拿着他们的钱从小过着富足优渥的生活。或许,她最没有资格去做那个正义使者。
叶一竹扭头,看到镜子里面色憔悴的刘圻梅,记忆中,就算是在家里她也会化妆,不像大多数工科女生的粗糙随意,总是精致又优雅。
就算是知道叶集扬和医院护士有一腿,知道他在外面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自己气到甲亢、喝醉了在同事面前诉苦,刘圻梅也始终没有大吵大闹过。
知道叶集扬在外面的那点破事后,当初年幼的叶一竹愤怒过,怨恨过,羞耻于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也不能理解刘圻梅的隐忍。
有一次深夜,她听到他们发生口角,叶集扬对刘圻梅说:“我在外面玩归玩,可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
刘圻梅说:“我也需要院长夫人的名头,需要宝马奔驰。”
初二那年,叶一竹闹事第一次进局子,谭处告诉她,刘圻梅在一次聚会中醉酒,当着一群大男人的面哭得十足狼狈,悲哀哭诉:“你们都只看到我表面过得光鲜亮丽,谁都不懂我心里的苦。”
谭处试图挽救一个“失足少女”,语重心长对叶一竹说:“一竹,你妈虽然好面子,可她不容易。你爸这个人,坏是坏了些,可他同样不容易。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不该让他们失望。你要是也变坏,这个家也散了。”
谁又会希望家散呢。
可最近,叶一竹看刘圻梅似乎已经殚精竭虑了。
窗外,穿着整齐的叶集扬不紧不慢走出来,将近五十岁的男人依旧神采奕奕,整个人是儒雅又潇洒的气质。
都说女人比男人老得快,不施粉黛的刘圻梅的确显得要比叶集扬还大几岁。
“我爸来了。”叶一竹收回视线,不咸不淡提醒一句。
叶集扬钻上副驾时首先注意到女儿,“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你在里面的时候。”叶一竹往后一靠,百无聊赖望向窗外无云的天。
“你说你也是,还把她带来干嘛?”叶集扬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埋怨身边人。
“还不是怕你出不来,让她再见你最后一面。”
夫妻俩一见面就相互没个好脸色,虽然多了一个人,可车厢里气氛并不比原来要好到哪里去。
刘圻梅启动车子,问叶集扬:“先回家还是直接去饭店?”
他们共同的朋友从外地回来,早早就订下了吃饭时间。
叶集扬整理一下衣扣,淡淡开口:“直接过去吧,跑来跑去的,麻烦。”
“爸,你才刚出来,不避避风头吗?”
一出来就和友人去五星级饭店聚餐,叶一竹觉得叶集扬这个时候的嚣张程度不亚于当年他刚出狱就给老婆换了辆宝马。
叶集扬冷笑一声:“避什么风头,我又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他们把我抓进去,没凭没据,才是真的要想办法挽救一下面子。”
见气氛不对,刘圻梅突然对叶一竹说:“我跟你们老师请了一天假,等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见余叔叔他们。”
知道挣扎无果,叶一竹也知道现在学校流言满天飞,正好,她也懒得去学校上冗长乏味的课、面对各色异样的目光。
手里把玩着那条项链上的吊坠,她应了一声:“好啊,有吃有喝干嘛不去。”
叶集扬回头瞥她一眼,问:“怎么没戴你妈给你买的那个玉坠?”
刘圻梅听后也不禁抬头,见她脖子上多出一条银色项链,冷着声音开口:“我跟你说了她不喜欢戴那些东西,自己女儿你还不懂?嫌咱们眼光不好,看不上咱们给选的东西。”
夫妻俩难得统一战线,叶集扬讪讪把手搭在脑袋后面,叹了口气:“也是,女儿大了,管也管不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车里好似融洽柔和的氛围让叶一竹恍惚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光,她不觉轻快笑起来,趁机撒了个娇:“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德国?”
“不行。”刘圻梅口气坚决,“你也很久没见过你舅一家人了,表弟去年刚拿到剑桥的offer,你去取取经。”
叶一竹整个人丧丧坐回去,嘟囔:“都不是一个水平的物种,有什么好交流的。”
见她反抗情绪激烈,刘圻梅也没精力和她对抗,只说:“那就当去看看家人,顺便度个假,在上高三前痛快玩一阵。”
“现在我就挺痛快的。”
刘圻梅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她:“叶一竹,你存心气我的吧?”
一直没说话的叶集扬突然开口:“乖女说得也没错,你弟那个儿子从小智商就高,咱们比不了。她能顺利通过托福,你就要烧高香了。”
“还不是遗传你!我们家的人可都是理科高材生。”
叶集扬不服气,“说得谁不是学理的一样,我当年可是医科大直博第一人。”
听他们这样拌嘴,叶一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
叶集扬出事前的确是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医术了得,也深受病人喜爱。四年的副职在任期间,他仍时不时出诊,直到坐到一把手的位置才渐渐不干临床。
“你们就这么想把我往国外送?”没等他们问答,叶一竹就凑近他们玩味开口:“我妈我能理解,爱攀比嘛。爸,你这样做,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
“什么误会?”叶集扬愣了愣,一头雾水。
叶一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国内不是有很多贪官都往国外跑吗?”
车厢里响起叶集扬洪亮的笑声,“平时没少关注时事啊,丫头。”他扭头对刘圻梅说:“这会儿我觉得她更像我了,刚才学习不好的锅可别扣我头上。”
叶一竹也笑了笑,慢悠悠朝后倒去,可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不知道他指的是她像他哪一点?
大概是她骨子里的张狂、叛逆、嚣张。
*
到了饭店包厢,叶一竹专注干饭,可统共也没吃几口东西。耳边大人们高谈阔论的内容对于她的生活而言,遥远又缥缈。
叶集扬手攀着椅背,吞云吐雾,谈起当年事,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狠狠咬牙说道:“我当时在里面,想的就是等我出来,把那些弄我进去的人一个个整死。”
叶一竹低头划手机屏幕,听到他们说起如今的卫生局局长就是当年把叶集扬弄进去的人之一。
“那能全认吗?你以为我和老章一样蠢,几百块都吐得干干净净。”叶集扬猛吸了口烟:“老子没别的优点,就他妈心理素质好。我死扛不认,你拿不出证据,就拿我没辙。”
包厢乌烟瘴气,叶一竹随便找了个理由走出去,把电话放到耳边。
“你岑姐生日也敢不来!”
靳岑的声音盖过秦铭,“让我跟她说……”
安静幽暗的楼层里,四周都是精美华贵的装潢,那边躁动的音乐声穿透耳膜,让人心脏都不自觉跟着跳跃,叶一竹沉默望向窗外高楼的灯火通明,错觉自己随时可以飘向云端。
“给我半小时。”
挂掉电话后,叶一竹走到洗手间,从口袋里掏出支口红,薄薄涂了一层。饱和灯光下,镜子里瞬间出现一张冷清又妖媚的脸。
给刘圻梅发了条消息,告知她自己先回学校,对方没有不依不饶,提醒她注意安全。
叶一竹没有再回复,坐上出租车一路通畅抵达二楼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