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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生 汗毛乍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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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毛乍竖的感觉,像大人常挂嘴边,白头发拔一根能吓倒周围一圈。
林雪雾寻心安似的捂住后颈。对了,学苏子福一样思考。装疯卖傻?还是跟老骨头们干一架。后半句话不打自招地暴露了真实想法,她憋着口恶气。而想法是有事实依据的。窗台一战就能证明,至少是在力气层面,这群老家伙真的只是老家伙而已。医护有限,制造混乱,但‘不能碰’的飞船和空间站还停在这里.....思考真麻烦,光会束手束脚。
所以苏子福会怎么做?进或是退?林雪雾条件反射转头,一阵人为带动的风。苏子福有了行动,站起时不忘冲她一笑,他错身挡过水面上的漂浮物,然后同样以没收敛的笑容对着医生说:
“别来无恙。”
林雪雾读懂了那笑容传递的信息。
你的想法没错,但我有额外的线索支撑planC。到底是什么时候...她默念着别来无恙四个字,林雪雾在外貌身份皆天差地别的两人间逡巡。他说这话真的不是激将法吗.....
苏子福则察觉到医生眼角的粗纹抖了抖,看来对方也能够意识到自身的错位感。好比满首一捻就碎的龙须酥,不似叶青的长发鱼目碰鲛珠。浑身统一规格大褂的白,比起航天沉重的宇航服......简直像从凛冬放逐暖春的停摆幽灵。他见医生不自觉地滞住脚步,绞手。这是紧张的表现。
于是苏子福对症下药,适时插补了第二句话。
“我跟她从远古回来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指的是林雪雾。
林雪雾终于舍得收起亚洲蹲,掸掸病服挺直腰板,环臂对上小老头。
那人仅仅是含糊看了眼远处追蝴蝶的叶青。他细若蚊蝇地呢喃,大概不是问与被解答的关系。
“怎么没有极速衰老......怎么你们没有...”
核弹爆炸前总有一瞬会闪光。
“这不可能......不对,不是!!”他的嗓音拔高到非人地步。
医生倏地暴起后退,用手摧残本就岌岌可危的发量,瞥怪物一般地把额头三道沟壑挤到最深。仿佛才恍然醒悟。他们似乎,真的病好了,带着青春痊愈了。
“你先冷静一下。”
苏子福没想到对方反应能这么剧烈,他双手做着下压手势。林雪雾则是追问:“你要干嘛?”
反问的功夫,医生的喘息起伏收敛了些。
”我需要.....呃,我需要......”
“抱歉,我冷静不下来,首席.....”
他确实冷静了,但他没注意到脱口而出的称呼一时激起千层浪。
苏林怔怔相互使了个眼色,林雪雾的尤其夸张。
“这件事我需要先告诉院长....和院内其他研究员们。”
“叶青教授还好吗?”
他将沸腾的疑虑带着唾沫咽了回去,也并没解释什么。老人露出些逆生长的憨态,又恍惚时过境迁,没注意到两人异样,正犯难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他大概会晚点恢复。”
”哦....哦,为什..”
“在忙而已。其他人呢?”
苏子福一把摁下林雪雾即将脱口的“在和双开门蝾螈搏斗。” 于是以过滤微笑后的叶青式刻不容缓,确认是首席本人的‘医生’应声就去执行任务。
可惜,年迈的声带已经不再支持充当号角。
喊高几声就会引得喉咙发痒,他不得不停下来咳嗽。倒是猿人们的病人被高昂带动原始情绪,狼群似的一呼百应。局面成了个混乱又好笑的局面。
“首席和教授们回来啦!”
“呜呜呼呜呼——”
“我们终于可以!可以!”
四面八方受限了的匆忙狂奔声,老少交织的声音跨过千万年,回荡、响彻。
”......你的planC怎么来的?”林雪雾感觉自己身处电影片场之中。
“我获得的信息比较明晃晃。其实要逃走也行,以刚才的测试他们多半不会对我们怎样,装疯卖傻同理,只会延缓坦白的进度而已。”
“但别忘了这是个剧本,拖拉和意料之中,观众可不一定买账。”
“所以转变的最初,一定有足以影响接下来发展的东西。”
苏子福比划了一对上下颠倒的八,是一个抓拍的镜头框形状。
“那就是我病房床头象棋旁的旧照片。”
“五个人,白大褂,当然最亲密的是咱仨。画面中我蹲在最中间,搂过叶青的脖子和你的头。但是另外两人显然有点拘谨,并排站在画面边缘,没挂名牌。首席、教授、副教。”他点了下林雪雾可能的身份。“所以我猜测他们八成是学员之类的。”
林雪雾:“刚才那个人恰好是照片中的学员啊?都这么老了......”
“预估咱们更离谱些。”苏子福摊手。“他鼻头的小痣我印象很深。还好没搞错。”
“错不了!”
“哈?”
她突如其来的错不了并非书接上文。林雪雾也莫名用手拼起相框。
“我们现在是在天上。”她右手颠倒的八字,食指拇指一捻一捻,看起来如同鸟喙。
“但我们脚踏实地。”左边竖起正好的八。
“那是不是说明,太空那边实际更往下一点!只有足够接近才能用重力当媒介传送。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地府跟人间的关系。”
”你是直觉流选手啊......”
苏子福点点脑袋,没有接着林雪雾的猜想讨论。因为林雪雾的相框眼下框选住了除缺席的中间三人外,出境的,未入境的。他们喘息着更压腰弓曲,一把老骨头颠簸后有让苏子福刮耳的零件生锈。
他们不说话,围成弧形排,唯呼吸着。
伴随院长的姗姗来迟,当年天之骄子的研究员们在精神病院聚齐。不缺相顾无言和感慨,对转换许久的身份突如其来起了鸡皮疙瘩。至少,双眼重新燃起流星的尾焰。
苏子福从星际降落的灵魂,还没停稳便被拽回了六十多年前。
他看见灯塔水母远离,再不被更换木板的忒修斯之船,跌跌撞撞地驶向未来。
其余‘医护’默默垂首将姿态放低。院长朝着错愕的苏子福与林雪雾微微颔首,摘下帽子放于胸前:
“老师/教授,请您再一次带领人类走向永生吧!”
他们不曾想过自己的角色定位那么重要。
他们等车等了二十来分钟。
苏子福\林雪雾:“......”
由于条件有限用白大褂替换了病服,闻起来有种不太美好的滋味。
“还没来吗?”
“可能有点堵,还有三公里就到了!”
“不急不急。”他上一句明明吐槽的是救世主也要打车吗。
林雪雾在一边懒得装样子,不耐烦地左顾右盼。
按说要重启实验,首当先回城市外郊已经停用的实验楼。叶青让苏子福拉去话疗一通后,不知怎的就老老实实在水池周遭打转。苏子福定在原地复盘院长及众人的闲谈,建立在他与林雪雾假装的‘心知肚明’基础上。
大致是研究衰老课题避不开谈论延寿,而大家对永生习惯性靠向了青春永驻的吸血鬼,没人想变清朝可怖的白毛僵。从几处绕不开的集体沉默不难推断,至少没报备的禁忌实验肯定是赴宴了,这点适用每部疯狂科学家失败后带着世界遭殃。
可......他们同时也迎来了成功。
志愿者们有的是死亡后捐躯的癌症患者,约等于拿命换钱的赌徒,和被判死刑后剥夺人权的罪犯。过程中不含任何违规器材操作,无人泄密,也没因安保问题造成什么外来人员入侵。
苏子福:“毕竟只是个研究衰老问题的科研小队......”
院长:“是的.....当年还是不该,不该用一步步上升用人体实验啊。”
他深深叹了口气。
成果被公布乃是人祸。抗衰药剂并不算尽善尽美,只是令细胞老化到一定值便会永久固定,从此自然死亡除旧迎新,种子的可能性被否决,只剩下年轮层层的大树。
这是一个死气一潭的世界。
院长:“首席您.....疯了之后,高层以反人类罪的罪名逮捕了我们,药剂的研发和使用权也被移交....”
林雪雾:“可被对外大肆宣扬的是你,啊我们。”
苏子福:“罪名来的啦。”
院长:“......”
院长:“......上头有三分之二的人选择年老后再接受注射,子女却恪守不允许接触药剂的命令。所以.....”
迟来的司机倒打一耙似的急促按了两下喇叭,模样苍老到出门坐车都无需收费。
苏子福:“所以吸血鬼们还年轻着。整个社会除了弃之可惜的低电池,活水只停留上游,群众更愚昧,阶级难以再被横跨。”
院长张了张嘴却一个音未能发出。
苏子福趁他神伤,没提及药剂在他们身上的特殊转变,径自走去出租车开门让林雪雾先上。空气凝滞到显而易见的程度,林雪雾摆手打断司机过长的凝视,后者很快闹了个红脸,匆匆打火发动机绝尘而去。
分不清男女,普遍皆为老,透过茶色车窗的防曝膜朝外望去,寥寥几个婴儿车中不哭不闹的少。或许是出于身体素质变差,日积月累的慢性病折磨着神经。能看到的只有灰扑的统一制服,和一张张疲惫到快坠入地中的脸。
老人们是低欲望的,个性和自我被高强度的工作撑挤走。他们很节省,因为电子广告牌轮播着诸如此类的标语。老人们同样也很会逆来顺受,因为没多余的力气再折腾,不讲究了,多一件新衣只会忍不住与意气风发的年月对比。兴趣爱好总要有时间精力去消耗的,他们有无限的时间,但论在温饱线边缘挣扎的话,还是算了吧。
老人们是固执的。
他们不会承认当年的想法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