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chapter 33 ...
-
最近，沈暮晨接手了一个社会争议度很大的案件。
一名刚满十六岁的青年用极为残忍的手段先后将两名女孩伤害致死，激起了强烈的民愤，也引起了非常大的舆论关注。而作为法律援助的提供方，司法机关承受了一定的压力。
法援处从处长到办事员，每个人手上都压着两三个案子，沈暮晨此前被借调又养伤数月刚刚回来，顺理成章地成了唯一能够接手的人——尽管这是个烫手山芋。
辩护律师高朗，年纪才刚30出头，但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很多律师尽管都在法援机构挂名，但大部分只是走个规定程序，但他却在两年期满之后又续约了。
从媒体披露他将为嫌疑人辩护的那天起，高朗就陷入了舆论漩涡。
尽管也有一些法律从业人员解释，这是刑事案件的既定流程，在嫌疑人还是公民的时候，他享有法律权利。
但这些科普与铺天盖地的谩骂比起来，只能说是杯水车薪，高朗所在的律所就频繁接到骚扰电话，他的个人微博和公益普法公众号被恶意的咒骂私信塞满，甚至有人在律所门口蹲着开直播，只为了在网上散播赚取流量。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关注，高朗将不得不把和沈暮晨的会面地点定在了法援中心附近的咖啡店。
正是工作日的午后，咖啡馆里客人不多。沈暮晨之前与高朗打过几次交道，也称得上熟悉。两人谈到紧要处，从对面座位坐到了旁边，远看过去，宛若凑在一起。
与他们隔了好几桌的距离，周越霖好奇地看了两眼：“哎，是小沈？这是……同事吗？”
说着，朝正坐在对面的许遥身上飘了几眼，好像这句话是在问他。
许遥放下咖啡杯，淡淡地：“是个律师，谈案子。”
“喔……”周越霖了然地点头，拆穿，“看多久了，连人家在谈什么都看出来了。”
咖啡厅里播放着音乐，沈暮晨他们的交谈声音也并不大，又隔开了一段距离。除了靠“看”来分辨说什么的许警官，普通人是听不清的。
许遥神情一顿，避开周越霖的探究眼神：“闲的你，带个话还非得约我到外边来。”
“我这是为你好，有时间也稍微出来走走感受感受这美好阳光，要不然你天天窝在屋子里迟早发霉。”周越霖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抓过桌上的车钥匙，“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许遥颔首。
====
“那先这样吧，后续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和我联系。”沈暮晨收起自己的记事本，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得先回单位了。”
高朗也收拾资料，站起来：“我回律所，顺便送你？”
“不用了，我就几步路，走过去就到。”
沈暮晨和高朗前后脚从咖啡店出来，突然被几个人拦住，他们大多举着手机拍摄，屏幕里滚动着围观者的各种群情激愤的言论，而拍摄者更是摆出了正义使者的架势，口口声声谩骂高朗是助纣为虐吃人血馒头。
沈暮晨把高朗挡在了身后：“高律师是接受法援中心的委托，为被告提供法律援助。嫌疑人享有辩护权利，如何判决是法院的职责。而且，高律师的辩护是基于事实真相，他没有颠倒黑白更没有伤害受害者家属。”
但那些人依旧不依不饶，沈暮晨将手伸到背后，推推高朗：“你先走。”
高朗迟疑了几秒，后退到咖啡店门内，打算找其他出口离开。
人群另一边突然冲过来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桶，口中怒喊着：“你们给杀人犯辩护，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
沈暮晨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身旁有人影一闪，有人结结实实地将她裹到身前，替她挡住了兜头泼来的液体。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不知道泼过来的是什么，惊叫几声四散逃窜。
沈暮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定定看着眼前的人。他整个背上都淌着红漆，头发上的油漆滴在脸上，犹如伤后的战损。
“许遥？”她难掩惊诧，本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可是眼下却不是时候，紧接着又问，“你没事吧？”
她有些着急，也不知道这单纯只是油漆还是还有别的：“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什么，油漆而已。”许遥朝那个进了店门的律师看了眼，目光有些冷。“那个人应该是受害者家属，你最好报个警，免得他们一直纠缠。”
理解家属的悲痛心情是一回事，但是骚扰甚至伤害司法工作人员是另外一回事。
法治面前，人人平等。
沈暮晨感觉他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他对闫松唯岳青那帮人是高傲且拽，对周越霖他们是互损且信任，对待她就有点捉摸不定。
但为什么今天，好像有种很不友好的排斥感？
“你怎么啦？”
吃错药了吗？还是耳朵有问题导致脑子也不太正常了？
许遥从她脸上的神情里看出来几分“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脸色愈加难看：“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律师靠不住，我建议你还是换一个吧。”
====
说这话的时候，高朗刚好从咖啡店走出来，显然也听见了。
沈暮晨有些歉然，看向高朗的眼神有种自家孩子不懂事的尴尬，扯了个笑：“高律师你还好吧？”
“我刚才已经报警了。”高朗表情淡然，似乎根本不在意许遥说了什么，“刚才那个是受害人的父亲，我们等派出所的人过来了做个笔录吧。”
许遥不轻不重地嗤了声。
沈暮晨忍不住瞪过去，见他偏过头不说话了，才转向高朗：“我先陪我朋友回去，派出所的民警我认识，回头我再和他们联系吧。后续的事情还是要拜托高律师多费心。”说完，她拽上许遥就走。
那架势，颇有种家长带着闯祸的孩子回家的既视感。
走出去老远，沈暮晨才想起来问：“你还住在归望园吗？”
上回他说要搬走，不会是已经没住着了吧。
许遥身高腿长，五官拼在一起挑不出任何毛病，是让人第一眼就可以直呼好帅的模样。可偏偏从头上到背后一大片红漆印记，脸部线条冷硬神情不耐，看着就有种毫无和善的气息，路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经过他们身边甚至加快了脚步侧身躲过。
许遥挣脱她拽着的手：“没有。”
“我知道怎么能把油漆洗干净。”沈暮晨依旧坚持，“这里回我家比较近，时间太久油漆干了就不好洗了。”
他在女孩坚持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默默地跟着她走。沈暮晨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打了辆网约车回归望园。
“你把衣服先脱下来，然后到沙发那边等着，我去端热水。”
沈暮晨家里还和以前一样，阳台上会挂着男装球衣，那只云朵形状的懒人沙发也还在，就是那几盆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养在清水里的几支雏菊。
茶几上的花瓶里也有几支。
“你上次赔我的花，几个月没回家都枯死了。”沈暮晨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走出来，注意到他落在雏菊上的视线，“我后来去花店问过，他们都说救不活了。那个店长人还挺好的，说是鲜花比较适合我，送了我一个月的每周一花。”
前两周送来的都是不同品种的康乃馨百合之类，昨天送来的是雏菊。
许遥没有搭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坐下，任由沈暮晨用白毛巾吸了热水在他的头发上一点点擦拭。
热水滚烫，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烫得通红，却仍旧耐心地将沾染了油漆的头发泡软，揩去上面的红印。
好在头发上沾到的地方不太多，她擦干净后脑那一小片之后又绕到前面来，在额头以及鬓角几处地方擦拭，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细致又严谨的工作，哪怕连极细微的地方也不肯放过。
许遥个子比她高出许多，即便是坐着也高一截，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女孩脸上的每一处细腻，就连眼尾的小痣也清晰可见，甚至有些可爱。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却看得见她微有起伏的呼吸，被烫红的手指，还有慢慢泛红的耳尖。许遥感觉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涨得发酸，倏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够了。”
沈暮晨默了默，把毛巾放下：“好。”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冷，许遥沉默几瞬，又说：“你的手……记得用冷水冲冲。”
这次换她没有回答，而是回房间拿了件男式的外套：“你的外套我试试看能不能洗干净，这件你先穿着吧。”
许遥没伸手接：“你到底藏了多少件男装？”
“这是我买了要给我爸爸的，还是新的。”
“不用了。”他随意地单手抄兜，“外套就扔了吧，不用洗也不用还我。我替你挡了一回，你也还帮过忙了，不必惦记。”
沈暮晨怕他要走，语速飞快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她刚才没提，不代表她心里没有疑问，“难道是你跟着我？”
“你想多了。”许遥轻笑了一声，“刚巧路过，见义勇为罢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余光稍稍扬起，就像是传说中的“三分凉薄四分冷淡剩下的都是漫不经心”。
小姑娘也没那么好忽悠，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碰巧路过就知道他是律师？”
许遥突地被噎住，目光微闪：“那位高律师现在红得很，谁能不认识。”
“你以前从来不解释的。”沈暮晨仰着脖子与他对视，“你要做什么怎么做，从来不会解释。”
莫名的，他突然心生出一种“小姑娘不好骗了”的难以形容的情绪，索性就像她说的那样不再解释：“工作归工作。这个案子舆论偏向度很大，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这算是忠告？”沈暮晨笑了笑，学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就多谢了。”末了还补充一句，“哦对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许警官。”
“随你高兴。”会拿话噎他总比委屈好，许遥转身欲走，临到门口了又回头道，“叫混蛋也行。”
反正，他是挺混蛋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