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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云学绣   我一大 ...

  •   我一大早就起了床,把绣好的桃花绣布收好放进小布袋里,收好了碗筷和哥哥去逛锦市,心情像是春风下的柳絮不再想在那嫩绿的枝丫上黏连,也到了该四处飞舞的时候,收敛着我心尖的短短的白色柔毛,顺着那鱼跃花落的清涟兰溪河。

      今天大半个村子得空了,谁不想一大早去集市呢?天气这么好,今天注定就是要出去放飞的日子。

      木槿花篱外,到了兰溪河旁入村的地方,有一条小小的支流,上面有一架窄窄的竹横桥,这是村里的渡口。

      我坐在郭叔那条窄窄的柳叶舟船头,旁边坐着我的哥哥。

      郭叔用一块灰麻布扎着椎形发髻,有力遒劲黝黑的手撑着画桡,头仰着天,放声高歌着,惊起来一路上的飞舞梨花,叫起来一路上的藏在茂林深处的红嘴相思鸟,和那溪边上的钓鱼人远远一唱一和,时光就这么流淌……

      我的哥哥坐在船头。他又不是坐在船头。他的心儿早就被鸟儿叼到了船尾上的梳着双蟠髻的丽花姐姐心头,她髻底部系着一只晶红色的绢帛,上边插着一只玉兰绢花,红脸轻盈,腰身如柳。丽花姐姐就像一朵曼妙的花朵,有着灿烂的笑容,代表着春天的李白桃红。

      ——总感觉身边的哥哥和船尾的丽花姐姐不谋而同,想化身成为并蒂芙蓉。

      摇摇晃晃的我,随着郭叔的船泛泛游河,看那悠悠空水,看那沾露诗景。似乎是胭脂色,夹杂着淡淡像凤仙花的紫红色,伴着一点点扎扎实实的似乎是从蒲黄上飞下来的细绒的朝霞从那翠烟远岫上慢慢升了起来。在那遥远的前方与水色相接,一缕缕越来越清明的朝霞,冲破那山峰生出来的层层像是鸭跖草开的小花的薄薄的、淡淡、蓝蓝的罗纱薄雾。一丝丝洒下,落在了那在鹅软石、竹林、藤蔓、茂树、鸟鸣中迤逦蜿蜒的溪水上,洒下片片金箔,落在我哥哥的粗硬的发梢上,落在我哥哥的脸颊上,落在我哥哥的身上,却落不到我哥哥的眼里。

      ——我哥哥的眼里只有那船尾的像是春天的玉兰花一般,像是春天的蝴蝶一般纤细的玉生生的丽花姐姐的倩影。

      哥哥的脸色平静,丽花姐姐的脸色也平静。两个人的眼神却不平静,像是两只相互试探的猫儿,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不痛,但是很痒。像是那四月十四家家户户要吃的神仙糕,用糯米粉做成的,黏黏腻腻,红红绿绿,有着清晨刚刚摘下带着露水的薄荷清凉,有着沾染浓霞的玫瑰酽香……

      从船头走到船尾也不过三步,但是两个之间的距离却像是天幕上的星星和兰溪河里的月亮之间的距离,夹着一个小小的我。

      ——只一个我,就拉出了这般长的距离。

      时光飞转,看到了城头,郭叔的戴着斗笠脸上终于迸发出了笑意,露出了被岁月熏染的朴实的牙齿,他的悠悠棹歌也唱到了尾声,惊腾起最后一片飞鹭:

      ……阿侬生长南塘路,嫁与湖东地更幽。斜掠鬓鬟浑不语,一双纤手剥鸡头。

      “郭叔叔,我和白云下船了。”哥哥笑着朝郭叔打了声招呼,我也随着点了点头。

      我看着眼前分外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几个大字,在长满青苔的几丈高的青石拱形门上,石头刻成的牌匾上凹进去的两个“浔县”大字已经长满了鸟屎飞尘,一阵微风吹过,城墙上那些微微探头的青苔像是水中的鱼儿一样微微荡起。

      两扇早已打开的底部散发着腐烂的气味染了乌漆的大门敞敞亮亮,青石甬道上的人像是夏天的阴森森、布满泥土气息的沟壑山谷里的肆意蔓延的蕨类、藤蔓、地衣、灌木丛一样,密密麻麻,花花绿绿。

      好久已经没有踏入浔县的青石板路,也好像好久没嗅到那空气中飘扬的热闹人气夹杂着繁华簇簇、锦绣花布。

      今天是四月十五锦市——一个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勇气逛过的集市,是我一个记忆里满是血糊糊记忆——红得发紫——的一块土地。我的心像是一只比哥哥手还要大的刺猬身上的灰灰尖刺,也像是被比花花身上的毛还细的蚕丝一圈又一圈收紧、把我那颗想要飞翔的心儿把持。

      锦市。它是一个名字。市如其名,是以绫罗绸缎为主题的一个集市。

      它也是一个我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日子,也是这一天,我没了像是杏花的一样的娘亲。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是我的任性妄为让娘亲有了那般难以承受的幽暗遭遇。

      四月十四,我缠着娘亲给我做了最爱的神仙糕。

      娘亲做的神仙糕能把天上的神仙也重开金口。要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吃了我娘亲做的神仙糕,他就不会因为织女偷懒不做织工,就把她和牛郎分开,他会想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如同那神仙糕一样这么美好,怎么能轻易用渺渺银河分隔两地?

      那天我的记忆已经像是山林中的一口枯井,被一层一层的残枝落叶掩埋,只能顺着一丝丝蛛网,沿着那片血色长河,找到当时的点点猩红水滴。只记得,我撑着一把银纹杏花油纸伞从门口的梧桐树下学着高高跃下,心急的娘亲急急的像是大树伸出了枝丫发出了从来没有听到过、比细长柳叶叠起来的哨子还尖锐的声音。

      娘亲重重跌倒在地,我跌在了软绵绵的云朵里。

      我想,如果我没有像是鸟儿一样,站在那一颗梧桐树上,娘亲就不会来接我,娘亲不来接我,她的肩颈就不会受到跌伤。如果娘亲的肩颈不受伤,她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去逛锦市。如果娘亲去逛了锦市,她就不会一个人在家里。如果她不是一个人在家里,那……所以,一切的源头都是我,是我让这个暖暖的家支离破碎……

      我又摸了摸布袋里藏着的淡粉桃花,给了自己踏进城门的勇气。

      喧嚣声阵阵,我的心儿却愈发寂静。丝弦管乐声声,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水中那不着地的浮萍,我是暮春中随着山野里生锈漂泊的飞樱,我是兰溪河边那泥沼遍处、折戟沉沙、秋坟骸骨的岸汀。

      眼前的张灯结彩,鼻尖食物的阵阵芬芳,耳侧的欢喜叫嚷,如此美好像一片秋收的金黄香稻。我却又因为,想起来那过往,悲伤起来。此地、此时挑动我那过分灰暗的心念,此情、此景让空气中的绚烂阑珊……

      “……云儿、云儿,快走吧!”

      哥哥的声音洪响,像是城门谯楼上的铜铃声,一下下把我从过往的游丝中生生拽了出来。哥哥的声音甜亮,像是刚刚上市的砀山酥梨,划过我的干渴的喉咙,甘露顺着长长的食道落到了肚子里,将那长满疤痕的肠道沁上蜜。

      “好!”

      我迈着哒哒的小蹄,跟着高高的哥哥,先沿着长街走了一会,转向十字街。

      十字街上有一家“长生库”——许家当铺,每次,我从那走过,眼睛都会紧紧黏在那上面,高高的油腻的柜台深处,漆黑的似是衙门监狱的栅栏后面,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藏着我娘亲的一个金镯——开口的镯子两边,用着尖端比牛毛还细的钉子錾刻,生成了一片细细绵密的鱼子地,上面升腾着片片祥云。

      我还知道,自从三年前,哥哥每个月还要来这里交利息。

      当年一张黄麻纸上盖着戳子、签着名字、按着手印的当帖换了十两白银,一个月要缴一百五十文的利息。

      我十二岁那年,哥哥也比那柜子要矮上几寸,他抱着我颤颤巍巍把那镯子透过那个小小的耗子洞般大小的洞口递了过去。

      那柜子后面的人,像是一只黑暗中闪着渗绿渗绿的长长的、细细的黑蛇,头部是个三角形,有一个又长又尖的鼻子,吐着长长的、细细的,好像还分叉,上面长了白苔的蛇信子,前面看脸像是要蜕皮,皱巴巴的,一转身,在阴影的掩蔽下,背面有一排黄黄白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着冷白的魅光。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那毒蛇在一片枯枝残叶上游动的声音,嘶——嘶——嘶,让人心里打怵,寒天吃冰水——滴滴凉心头,“……你这个镯子,最多当十两。爱当就当,签个契子,一个月要收1分6厘的利息。要是一个月停了,这个东西,你就算是折在我们铺子里了。”

      我的哥哥自从十五岁过了变声期,他的胡子变成了硬茬,也变得不爱说话,仿佛说了句话就失去了他的男儿志气。他的声音就像是父亲一样浑厚有力,一股子顶天立地的志气让他丹田有力,发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唢呐,音色浑厚朴实。

      那天,他夹起了他那一直高高扬起的牛尾巴,他的声音,在一声声乞讨中变成了小牛犊的哞哞声,像是滴滴答答的黏腻浓稠的芝麻油,一遍遍和那管事求着情、小如蝇:“……大叔啊,我家实在是不容易,这当的也太少了,利息也太高了,能否通融通融……”

      那掌事属实不耐烦了,直接摆摆手,拧着眉啧了一声,露出了施舍了天大的恩惠的笑容,“好,好,那这样,看你年纪小,利息就少来点,一个月1分5厘的利息就行。”

      我仰头看着早已把我放在地上的哥哥,哥哥的脸仿佛那昆剧净行里的褶子白面,甚至,更胜一筹,连那眼纹,都涂了白面。哥哥的脸,硬生生的白了,白得吓人。

      我的算数一向不好,九章算术里的雉兔同笼一直让我苦恼。但是,那一刻,我心里仿佛长了一个算盘,啪啪啪——,敲击算盘的声音传来,一下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就像个钉子划在了我的心尖上——一百五十文!

      哥哥伴上了相,也真像是唱昆曲一般,拉着《千忠戮·惨睹》的苍凉调子,说了一悠长的“好——”。

      哥哥知道自己写字不好,怕被人笑话,让我沾着朱砂红,替他签上了他的名字——顾黑土。这也是我十二岁的时候,用那时对我家来说分外昂贵的毛笔,写过的最沉重、最难写、下笔却又极轻松的三个蝇头字。

      契纸一式两份,一份在许家当铺,一份在我爹娘屋子乌木架子床边,那曾经溅满粉红碎玉的杨木柜子里。

      这些年,我和哥哥鸡笼里过日子,一身的窟窿,缝缝补补又三年。过得这般苦,我哥哥也都咬着牙,数着月份去缴上那利息。

      当铺是长生库。恍惚间,我看着那渐渐远离的许家当铺,它仿佛变成了纺锤扁平、长满让人恐惧的细密的黄黑色斑点的水蛭,顺着兰溪河流到这浔县的四里八乡。

      县边上的人,沾了厄气进了水,不走运,它寻着味就顺着腿钻进了血管里去,它的吸盘紧紧粘着皮肤,蛄蛹着黏糊的身子往里钻,怎么拍打也拍不出来。它的吸盘中央有像是拉皮草的锯齿,一下子割开了皮肤,一点点的、慢慢的吸食着芬芳的鲜血。

      隐隐中,顺着眼前的青石路,我的眼里,看的清清楚楚,当铺是一朵檀香色的鬃掸佛尘菊的花蕊,花瓣细如银丝,藏在空中,顺着那割人的银丝,总是有新鲜的血液,缓缓流入。

      走出十字街,许家当铺也如水蛭入水——了无痕迹,我和哥哥先往北走,去阳街上的齐氏盐铺买了一罐子盐。顺路,去了李家酒肆买了一葫芦黄酒。拐到横街的杂货铺打了壶酱油。

      “云儿,现在咱俩也宽裕点了,正好这中间商肆格里的点心铺子也多,咱去寻芳斋给你买几块点心吃,不然咱就去松鹤楼吃顿甜食,正好也算是庆祝庆祝……”

      “……哥哥,我不喜欢吃甜的了,咱们先去书生巷的朱家书肆那边,先给爹娘买纸钱吧。”

      我想吃苦,我喜爱酸。

      黄檗的树皮苦到了极致,挂枝的青梅酸到了极致。

      爹爹药里的黄檗我闻着像是山里的清风般带着鸟语携着霞蔚,娘亲给我送到嘴边的青梅果嚼出来的汁像是在蜜罐里长出来的甜水。可见,这世间的最苦最酸都不如生死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

      我想念爹爹的那个褐色粗陶药碗,我想念娘亲的细纹白瓷梅子罐。

      横街和阳街的交汇处是拱形青石兰溪桥。微风簌簌,能闻到阵阵花香,柳园里那像是仙女一般的牡丹,这时候该开的浓烈吧?是否像往常一样?一层一层绉纱一般,比那柔到了极点的罗纱还要软,渐渐晕染,红的是临安县山里刚刚掘出来的光彩照人的朱砂石,白的是千丈山顶的冬日洒下的软软积雪,粉的是春日娘亲簪着桃花淡妆微羞,紫的是绵绵细雨中青石砖巷的爹爹画的丁香小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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