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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云学绣 书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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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的学生放清明节回来了。
我认识的张青河回来了。
他每次回来,总是像是只苍蝇一样绕着我嗡嗡嗡嗡直叫,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动。他是属狗皮膏药的 —— 沾上去就剥不下来。
一大清早。我正在村尾我家的一席菜园子里种瓜点豆。我心里暗暗一叹息——要是他娘在这就好了,肯定不愿意让他跟我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也只能任他在我耳边胡诌放屁。
不过,到底好奇,青东究竟在书院里做了啥,竟然就这么回了家,我再三定了定心神、咽了咽唾沫,问了问,“……青河啊,青东是怎么回事?他这前几天回了村就再也没回城里,好不容易考进去了,怎么回来了?”
长得本来就有点嘴歪的青河上嘴角一提,歪到了爪哇国,浮漾着轻蔑且自以为帅气的笑,拿着根树杈砍打着长得好看的丁香牵牛花、托举着像是小小雏菊的白白的小飞蓬、藕荷色的小喇叭状的田旋花,两个鼻孔朝天,哼唧一声说道,“哼,他啊,之前在院里作弊被人看到了,院长本来还想着息事宁人,让他写封悔过书就行了,他还犟脾气,死活不写。”
“……怎么作弊?”
“听院里的那群人说,他啊,自己一个人蹑手蹑脚从我们放试卷的藏书阁里出来,考试的时候,果然少了一张试卷。而且啊,啧啧——,他这一次,还拿了我们那个班的榜首。我说,怎么进城后,他排名一次次跟个窜天猴一样往上够,原来是一次次靠着不要读书人脸皮的偷。实在是为我们子读书人不耻啊……”
“……别提他了,我给你说说我最近新写的一首赋……”我的耳朵又很乖了,自动地帮我排除了干扰,让我能安安稳稳把这细长的一小垄扁豆、四季豆、萝卜种好。
我慢慢走着溪边的走出来没有草的路,顺溜溜小心滑到溪边接水,他就念着诗看我去溪边哼哧哼哧接水。
我看着绿叶上的晨露慢慢蒸发,用一把小铲子拔着杂草稗子,用尽力气才拔出来那紧紧粘着地皮撕不下来的结缕草,他就旁边做着词陪着我气喘吁吁流汗除草。
我看了看分外干净的一垄瘦长的地,太阳的颜色慢慢变淡,撕开了羞涩的面纱,高度慢慢提升起来了,赶快把草帽戴好,手实在太脏了,指甲缝里都是黄绿色的草汁混着泥巴,手也皱的通红通红,抬起袖角胡乱擦了擦脸颊的细露。
又挎起了早早搁在一边的褐色小竹篮子,去旁边无花果树下的另一垄细细的地,摘了一根根巴掌大小、小舟模样、颗粒饱满的翠绿蚕豆。
装满了一竹筐的蚕豆,我才慢慢踏上了回家的路,旁边的苍蝇嗡嗡着没完,走到我家门口远远看到了我哥开着打铁铺的篱笆门,才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嗡嗡嗡嗡憋出来句——白纭,我明天再来找你。
就一溜烟小跑走了个干干净净。啊!空气突然好干净,太阳突然好凉快,连早上的鸟儿都换了个悠远婉转的叫法。
哥哥的好玩伴顾青石来找他玩,像看皮影戏一样,眼睛闪闪发亮,眼珠子跟着我哥哥溜来溜去。看我哥在那打了一上午的铁,也不嫌铁炉热,也不嫌风闸吵,还争着抢着要给我哥拉风箱,都被我哥用锐利的眼神呵止了。
我在篱笆院子里的木板凳上摘着嫩蚕豆,蚕豆有两层皮,外皮好剥,里皮黏的果肉紧,颜色像是碧绿的玉石蒙了一层朴素的薄雾,剥好了,一颗颗罗汉果肥肥胖胖真可爱,看着脆生生,入口软糯糯。
时不时听着身后青石哥说什么也要拿过我哥哥的小锤在那把新打的镰刀上敲上几下,青石哥哥的鬼哭狼嚎,压过了周边的求偶鸟叫唤虫歌腻歪黏猫。
“……黑土啊、黑土啊,咱俩这多少年的好兄弟,你这还没娶媳妇,就把兄弟忘后面了,我这这兄弟到时候要给你两肋插刀……咱连就是一根线上拴俩蚂蚱——要飞一起飞,要蹦一起蹦,有福同享,有难同挡。《诗经》里说得好,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咱当年,朝天一炷香,就是同爹娘,当年村头的桃花树下,咱哥俩,是以天起誓,歃血为盟。你今天必须让我拉一下风箱,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我哥哥凶凶地说:“行啊,龟儿子,你今天给爷喊我几声师傅,我就让你拉几下风箱,敲几下锤子……”
我哥哥真是太过分了,青石哥一个读书人,长得书生气十足,白净白净,像是挺拔的竹子,也像天上那轮皎洁明镜一样。
读书人志气都高。而且青石哥读书还那么好,青石哥那一张一直在叭叭叭个不停的嘴就是孔夫子的嘴巴——出口成章,怎么会轻易喊他师傅呢!
青石哥看累了打呵欠,眼里也蓄起了薄雾,也是孔夫子打呵欠——满嘴文气。放个屁都是孔夫子放屁——满是书香。我哥哥可真不地道,膀大腰圆、黑不溜秋的一头驴怎么这么欺负一个老实人!不该、不该!
要是我哥被揍,那也是活该!活该!
结果没成想,我认为的明镜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在我心里一下子从天上跌到了兰溪河边那一大片尖尖硬硬的石砾滩,唏哩哗啦、哐当哐当——捡都捡不起来,顺着那兰溪河,就流到了我家通红通红的大铁炉里,燃着了、融化了,无影无踪。
我在哥哥扎的竹篱笆前的木桌上,远远地就听着另一头一声比一声大的“师傅”,像是此起彼伏的夏日午后蝉鸣,穿过一层层黏腻布包裹起来的潮热丛林。叫到后面,跟叫上了瘾一样,还学着百灵鸟换着花样扭着腔调喊着师傅,只不过那声调啊,比那老鸹的声音还要让人心燥,让我的手也直痒痒,让我想赶快拿绣线把那张嘴缝上。
估计是得偿所愿了。
因为,他出来的时候活像个刚刚从母鸡身上爬下来的大黄鸡王子,支棱着布满光彩的翅膀,笑得很亮,手里拿着一把虽说泛着寒光,但是弯弯扭扭不成样子、像是打了硬结的结香长刀。我心里暗暗念叨着跟自己说,青石哥这是孔夫子挂腰刀——又文又武,勉强修复对他的想象。
我哥哥送他出来的时候,像是个旁边瞪着斗鸡眼、看着别鸡快活的黑鸡王子,眼眶子都是猩红色,在那哐哐哐走路,活像背了个重重的大铁筐,也像是吃了狗尾巴熬西葫芦——越吧嗒越不是滋味。
脸上挂着苦笑、嘴上别着懊恼,哥哥估计是知道了师傅不愿意让他早早动风箱的滋味了,活该他吃到,他刚刚去闯大祸给师傅逞威风乱拉风箱不也挂了一脸的包。
看着青石哥出来,我连忙扫了干净身上的蚕豆里面那层浅绿的皮,凑到哥哥身旁,“青石哥、青石哥,青东他还回不回书院啊?”
听到这话,青石哥本来还嬉皮笑脸的样子瞬间换了个花样,挂满张狂的脸颊瞬间平息,脸上的笑纹瞬时刮走,换上了无可奈何的愁苦神情,眼底也浮着一层层疼惜,“唉——,白纭啊,我也不知道。要是青东愿意服个软,他也就回去了。他不是被院里赶出来的,是他自己在院里待不下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东啊,有人跟他说他夫子让他晚饭去趟藏书阁,结果等了好半响没见到夫子。后面考试,又拔得头筹,这才让人埋怨在心上。你说说他这个人,他自己也不长脑子,院考前后那藏书阁会随便让人进吗?我看啊,他这不知道是让谁给下了绊子。后面,看他拿了榜首,一帮子人又不服气,闹到院长那,院长可不得杀鸡儆猴平息众怒……我在院里的时候,也劝过他好多次,他是死活听不进去。白纭啊,我知道,你和青东从小关系也好,哪天,你也帮忙去劝劝,让他再回去。这些天,婶子叔父也愁白了头发,他是死活不愿意写那悔过书……”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扬了扬头,却也没应下。
那个臭弟弟啊,就是这样的犟脾气。照这么说,这书院不去也罢。
村里那些没牙老人活到了头,天天在村头的石碑旁坐着像群要化仙的老树墩,闭着眼、塞着耳,心里感应到有人来了,就神神叨叨念上几句,有一次,我顺耳听到 ,一个没了牙齿、下巴前抻、嘴角皱的像是树皮一样的老头像晚蝉一般,带着暮气嘟嘟喃喃说着——咱这周边里村子里啊,是有四大硬:铁匠的锤、母鸡的蛋、小伙的逼和金刚钻。
我看啊,这些老人没赶上新鲜事。就光我们溪西村,还得加一样——青东的头,凑够五大件。
午饭的时候,做了金山叠翠山的蚕豆鸡蛋汤,我喝了一小碗。哥哥看我停筷了,咕噜咕噜把饭盆子端起来,喝了个干干净净,喝完抹了抹嘴说:“照我说啊,你可听你青石哥去说,青东这才算是有志气,这才是好样的!做人就得这样,就得有这股子劲。读书不能把做人的骨气丢了,这过日子,就得凭一口气,这么早就把气丢了,以后一辈子也直不起来,可不能自己接着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擦……”
看到我也不住地点头称是,哥哥有点慌张,匆忙话锋一转,“不过啊,我说他不算什么好东西,看着有些流里流气嘴里没点正经话,云儿啊,听哥哥的话,你可得离他远远的。”
我挠挠头,像条憨憨的小蠢猫,不知所措地“喵”了一声。
哥哥啊,像是一只傲娇的大黑猫。我知道,他讨厌青东,是因为我。
最开始上学,我还小,已经住在师傅家的哥哥——虽然已经嘱咐青石哥在村学里仔细看着我,要在学堂上照顾着我,回去的路上要拉着我——还是特意从最北面的溪北浜,穿过山林、滚过沟壑、淌过兰溪河、走过田垄、跳过小丘,绕过溪东村,游过溪西村,来到溪南甸,瞒着他师傅,靠他那有力似打了铁掌的驴蹄子,硬生生走了小半个时辰,在溪边擦干脸上的铁灰木屑,来到学堂看我上课。
夏日昏昏沉沉,我听到喘得像头牛一样的呼吸声,抬眼悄悄撇去,透过敞开着的木格子窗,就知道哥哥来了。他隔着窗户偷偷看我一眼,又躲起来。又偷偷看我一眼,又躲起来。
哥哥来的时候,从来都不空手。总是要么从满山遍野里给我带紫得发黑、比蜜还甜的小小的龙葵,要不给我带穿着纸褐色的灯笼衣的酸甜的姑娘果,要不就用一大片碧绿桑叶裹着紫紫的像是豆虫长满眼的桑葚。
有一次,斜着桌的青东又隔着我的好朋友白术拽我的衣角,悄悄给我看了一下一把干荷叶包的糖渍青梅果,那晒干的果子皱皱索索,灰不溜秋,黄了吧唧,样子丑到了极点,完全看不出青青绿绿挂在青梅果的清爽可爱样子,可是我一看到,就唾液直往下咽,眼里也再也装不下在前面唾沫星子直飞的宋夫子,耳朵里只剩下恶魔的低语。
爹爹娘亲因为我换牙,都不让我吃太多糖,连我最爱的蜜饯果子,都得算着日子才能吃。
悄悄地转头喊了一声哥哥,又回过了头,正着身看向前面的宋夫子,像只小松鼠一样,一边眼尾扫着前面书案上的宋夫子,一边慢动作用一只手、瑟瑟缩缩从后背折出去,准备去接了那果子,刚刚伸到一半。
树杈子做的弹弓的牛筋皮子回弹“嗖——嗖——嗖——”的三声划破天际。
接着,青东“嗷——嗷——嗷——”三声像只受伤的小狼狗,瞬间吸引了全学堂人的视线。
我像是闪电一样,把自己像是蜗牛伸出触角的手歘欻欻缩回了袖口,抿着唇,不敢看向左前方开着的窗户——又被哥哥抓到了。
学堂的人都哈哈大笑,连总是拉着一张马脸、瞪着牛眼、拿着驴鞭的宋夫子都笑得直不起了腰嘎嘎乱叫,学堂里响起的那一片笑声,像是山谷里传出的有着回响的笑声,把夏日的沉闷、忧郁都扫的一干而净,只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青东。
他像是一只被人捏着后颈肉的小老虎,在空中悬起,四肢不知所措着,在空中狗刨学着游泳,亮晶晶的眼里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和无措。
在眼前缓慢的飞尘流动中,在一阵一阵如涛的笑声中,他慢慢地、轻轻地抬起了前爪,摸了摸湿漉漉的虎头,凑到了眼前,看了看,是淡黄的汁水,有籽,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甜的,伸出小狗一样的舌头,舔了舔。结束了一连串的工作,像是小老虎四肢着地了,发出了小老虎能发出的最凶的恶虎咆哮,大声喊道:“是姑娘果!”
连着几颗熟透的姑娘果,那汁水过分饱满,像是头顶上打了个鸡蛋,呼啦啦像朵花儿四处流淌,又重复了一遍“是姑娘果!”
在一众笑得前仰后合的嘎嘎嘎乱叫的大白鸭小白鹅之间,四处搜寻,锁定了木窗边的一颗挂着饱满甜滋滋姑娘果的植株——是连根拔起,泥土还新鲜着,带着水分。
他带着战利品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凶狠狠剥开了薄薄如蝉翼的果皮,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小果,他啧啧啧大嚼大咽着,很快把那一颗苗上挂着的小灯笼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我,早已看到哥哥一溜烟尥起了蹶子,像是山中的猿猴跳跃着,翻过绿绿的藤蔓、高高的树林,跳过拉着青苔地衣遮着阳的石头、淌过带着凉气的鹅软浅溪,爬过高高低低布满金黄稻香的田垄。可是,这些绿水青山稻田,都挡不住那个黑娃子的哼哼闷气。中午沉闷,连那蝉鸣声都睡了觉。他的哼哼声顺着长长的如条淡白丝绦的兰溪河,流过了四里八乡……
我把碗筷收拾好了,就推着哥哥赶快去隔壁,我抓紧时间把绣好桃花的最后几笔。在我心里,我觉得,这几笔不光是泛着光的莹洁蚕丝,不光是春日如粉烟的淡淡桃花,是给我系上的哥哥和丽花姐姐的赤练红绳,是我代表我不是哥哥这颗大树身上一个因为划伤、因为害虫害鸟留下来的一个巨大的树瘤,阻挡了他向上生长、阻挡了他向下扎根。
我的哥哥,不光是我的哥哥,他,他,他也可以,是别人的哥哥,是另一个家庭的大树。
叮叮当——,叮叮当。我的哥哥拉风箱——,火星子一迸明晃晃,照的脸庞黑亮亮。犁铧子一响打六张,驴蹄子一响打一箱。大锤点,小锤夯,刺啦刺啦通红铁块放冷汤,攒攒家底娶个姐姐做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