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白云学绣 “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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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透着木窗，那小子的咳嗽声传来，有点不像正常的咳嗽，而是带着害臊的咳嗽，带着话意的咳嗽。
“我给你拿便壶过去？”
没听到回声。只有桂花树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阵阵轻轻的风携来的虫鸣。
我把便壶拿到床边，本想着陪他扶起来，他的长长的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床沿，骨节啪啪作响，像是只螃蟹夹着竹棍，听到他低着头说道：“我自己来就好，你继续出去做你的事吧。”
“好好好！”我只能这样答道，听到屋子里那淅淅沥沥的声音伴着床的咯吱咯吱声，还是个小屁孩啊。
“……下午我去村头的湖浜头洗衣裳，到时候婶子叔叔没回来，我回家做完饭，就给你送点热乎的团子。”
屋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村头的溪边有一片用大大小小的石头垒成的“湖浜头”，专门用来洗衣裳，里面像是一层层浔县蹴鞠场周边看台的台阶一样，摆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青石黑石灰石，这里也是村里的仅次于缂丝厂和石碑旁的八卦消息集散地，这边的树也高、鸟也多，听到底下的人像群鸭子一样嘎嘎叫着，树上的鸟儿也啾啾应着。
我找了一块平日里最常用的长得也俊俏的“月露”——这个是我给它起的名字，这个地方水清，旁边还有一颗野桃树、一颗老柳树、一颗歪脖子夹竹桃，这个时间倒是也有两个婶子在洗衣裳。
哥哥的衣服实在是太臭了，滂臭滂臭，像是家里的抹布放在泔水桶里腌了好几天，熏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眼眶子发红，鼻尖发痒，直打喷嚏。
我刚刚把衣服放到那“月露”上去，溪边本来凑近的一圈悠哉悠哉的银白色小鱼、大大脑袋小小尾巴蝌蚪、如水一样透明只有两个眼睛黑乎乎的小虾瞬时都吓得慌忙蹿出了三步开外，甚至那本来紧紧吸在石头上的田螺都阖上了自己软软的头，闭上了自己褐色的壳，甚至还有一只有洁癖的，伸出四只软白软白的触角，像是蜗牛一样，在溪底顺着一个个打磨的光滑的鹅软石慢悠悠爬去。
我看到哥哥的衣服洗出来的一层层灰灰的臭气像是层层叠叠的乌云一样，一圈圈散发出去，速度比那只慌不择路的田螺要快上很多，太阳透过云层一束束照到了他的身上，那软白软白的肉，眨眼间，就快要被那团灰黑色雾气包裹，我愣愣看了半天田螺乌云赛跑，连忙把那只蠢蠢的田螺挪到一个我哥哥的衣裳威胁不到的清澈地方，让他安稳地晒晒暮春的暖暖太阳。
左边的婶子是张青河的娘亲周婶子，右边的嫂子是村里木匠儿子刚娶进村没几年的新媳妇——隔壁溪南甸厨子家林来芳。
等我把那只慢腾腾的田螺营救结束，周婶子已经把村里的八卦从村头拉到了村尾。
顾师傅也不喜欢周婶子，背地里和我说这个婶子啊，是从盐堆里爬出来的——咸话不少。她的下巴确实也有些长，像是风拉长的下巴——一丝风声就能让她随便开口。
我对这个婶子倒不是很熟悉，人很吵的时候，我的耳朵好像就会自动关闭，这像是我的特异功能，只能听到周边的鸟鸣声、溪流声、竹叶簌簌声、桃花飘落声。有一朵边缘微微发黄的粉红桃花随着浅溪缓缓流来，在这片清清的像蓝宝石一般的鹅软石中间搁了浅，我将那片淡粉桃花瓣捡起，捧了一掬清水，看到那片淡淡的粉红飘过一片黛瓦灰墙，消失在绿水青山处。
周嫂子的儿子，张青河，跟我一般大小。去年，这周边几个村里，只有他和青东考进了书院，虽然他已经考了两次，青东第一次考就进去了。
周婶子也大张旗鼓的在村子里炫耀了好一番。也值得庆贺，能考进书院里，至少是百里挑一，真的是东海的龙王爷搬到陆上住——离海了。
溪南甸的村学集合了周边数十个村子的孩子，一年差不多也有七八十个孩子去考那书院，一年中了一个那就是喜气，二个是喜上加喜，三个是不敢想的顶破天的大事。
如今，青东回来了，不知道青河会不会知道书院发生了什么？算算日子，再过几天，他也该回来过清明节了。
像是公鸭嗓的声音传来，敲击着我的耳膜，牵住了我的眼中的笔墨，让我不自觉地有些落定心魄。
周婶子隔着我像只鸭子一样朝着林嫂子抻着头，嘎嘎大声说道：“……唉！你知道住你家对门的那小子青东前个夜里回来了吗？已经回来两天了，都没回浔县书院，今天我一大早出门，还碰到了那顾家两口子赶着早船去县里呢。”
林嫂子抬头一愣，手上的棒槌正打得欢，淡淡应道：“呃——，这我倒不知道。”
周婶子借着来了劲，嘴里的黄白牙啪啪啪甩出像是黄痰一样的唾沫，“那你可不知道，前天夜里，那小子赶着夜路从官道上走回来的，背了个大竹筐，看着装了不少东西。听我家里那口子说，是把学里的被褥都一起扛回来了，早上天还黑着呢，脖子上还挂着一双走烂的麻鞋，赤脚走在地上。我家里那口子喊他，他也不应声。我看啊，估计是在书院里犯了大事了，咱村这么多年，哪有被人从书院里赶出来的？”
“哎呀，这谁也说不好，我看啊，那书院就不是什么是非之地，里面勾勾绕绕也不少，咱也不好随便就把屎盆子扣人身上，这不是吃柳条拉鸡笼 —— 天天肚子胡编……”林嫂子正气说道。
林嫂子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衣裳洗干净了，把衣裳对着起来扭成了麻花辫绞干了水，就把木桶别在胯上，清脆说道：“周婶子，白纭啊，我就先走了，还等着回家掀锅做饭呢。”
林嫂子一走，周婶子就像是骟了的马、劁了的猪、割了蛋的牛，一时之间没了要说话的欲望，嘴跟被阖上了一样，空气顿时清新了很多，我又把视线收回了当下。
我手脚实在是慢，等着夕阳下山才将哥哥的些臭烘烘的衣裳洗干。慢腾腾地托着木桶往家搬。
有的时候，我的耳朵很乖，知道把我关掉很多我不想听到的话，可当走我出了好远，还是听到风声送来了一句故意说给我听的咒骂声，“哼——，天天水面上看影子——清高，一句话也不说，长得像个骚狐狸，村里破鞋的崽，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背地里，不知道也被那刘二狗钻过几次被窝了，床上肯定也是死鱼样，又天天跟个四五十的老怪不清不楚，也不知道被那根三寸烂酱背地里捅过几次了，说不定啊，是看中了他家那头蠢驴的……”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成千上百次，没有一次在我心里留下影子。
回去的路上，特意绕了远路看了看青东他家，门已经开了。师傅和叔叔肯定是回来了。我笑了笑，赶快抖落了一番身上的飞蝇污秽，听着春天恹恹的鸟儿蹄叫着芬芳，穿过暮春的微风像是淌过一片山中流淌下来的清水，在暖暖的夕纁下回了家。
木门正大大的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角落里摆满了崭新的铁炉、风匣、手锤、砧子、大锤、磨石……，连忙把木桶放下，“哥哥，你回来了？”
没听到应声，但是门开着，哥哥肯定不远。绕着空荡的屋前屋后走了一圈，看着哥哥喊了大柱哥一起拿着铁锹、铁耙在那喊着“嘿呦嘿呦”搂着落叶、哐当哐当铲着石块，旁边还垒了好多的青砖。
哥哥今天特意去牛大柱家借了他们家的牛车，说是去趟溪东村买些烧好的青砖，打算自己在屋前屋后搭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能把那些打铁的工具装进去就行了。
这些工具，也就是院子里面摆着的铁器——哥哥带着粉色的春风笑着说——都是他师傅亲自给他打的。都是顶好顶好、顶新顶新的，在太阳下发着耀眼的光，看着黑不溜秋的，哥哥看着他们比看着一堆金山还开心。
——不，这就是金山，这是哥哥以后挣金山银山的本事。金山银山早晚有花光的时候，哪有什么比自己手上一层层磨好的老茧让人心安呢？
是这几年，他师傅一样一样给他攒下来的。说的时候，哥哥很自豪，笑着露出的大白牙比那嘶嘶仰天叫着的大蠢黑驴还丑，更何况缺了个洞，就像圆滑的大碗磕碰了一个口。
说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眼睛里，那般明亮，却又撒上了一片碎碎的星光。
哥哥跟了他的师傅也快七年，刚刚去师傅家的时候，最开始去，就跟去书院一样，住在了师傅家，师傅总是劈头盖脸地骂他，我哥哥又是头小犟驴，天天在那撅着的嘴能挂两个油瓶子。
我有一次跟着爹爹去给哥哥师傅送东西，看着哥哥在那又低眉顺眼像个扭扭捏捏的姑娘一样，天天夜里还得给师傅拎尿壶，又趁着师傅转身偷偷做着鬼脸怄着气。
以我哥哥的尿性，说不好还偷偷往师傅的饭菜里使招数。我和爹还背地里笑话了他大半天，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言。
哥哥说，我们俩虽然早早就没了爹娘。但是，我俩不是没人疼的娃。
他的师傅是他的爹。我的师傅是我的娘。爹娘的敲打是疼爱，我俩得仰着头腆着脸往上接。爹娘的说骂是甘露，划过我俩的心窝窝我俩才能有片刻安歇。
第二天，哥哥和大柱哥还在那，很快就把地推平了、泥和好了。又喊来了村里的泥水匠，指挥着两头闷闷出力的两头哼哼猛牛。两边比量好束好了线，就一层一层往上码了，汗水哗啦啦往下流，正好和进了那黄泥汤里。我就在一旁端着晒干的澄清黄亮的蒲公英茶，递着湿毛巾，像头拉磨的小毛驴忙前忙后、转来转后，嘴里哼哼唧唧拉着腔子唱着娘亲小时候常常会唱的歌谣。
也不过两天功夫，那打铁铺就建好了，哥哥又去砍了一些竹子、楮树，在小屋子周边隔了几丈远编了一层高高的篱笆，又拿着铁锨掘了几个大大的坑，院子里也拴上了雨棚。
又把木头劈成了板凳，哥哥做的板凳实在是丑，就是几块板子凑合凑合拼在了一起。不过，也实在是结实。
看哥哥那劈竹砍木的利落姿势，我想，要是哥哥不是个打铁匠，哥哥也做个油伞匠就好了。哥哥劈竹子伞骨，我就在旁边黏纸画花，拿出去，也能像爹爹一样，出去迷倒浔县万户千家。
哥哥是啥东西也没有，力气倒是一大把。比花花好。花花有时候在地里拉铁犁累了，还会哞哞哞朝着天撒撒娇了、甩甩尾巴。哥哥忙活了一天，一声没吭。
哥哥戴上了爹爹常年戴着的黢黑黢黑、不少划痕的桐油深渍的牛皮围裙，拿出猪鬓刷给些椅子板凳刷上了一层层亮晶晶的油。
我像是哥哥养的一条小白狗一样，天天绕在哥哥身边。哥哥向东、我向东，哥哥向西，我向西。
不住地问着哥哥：哥哥，要不，我们在这一块篱笆边上种点木槿花，那一块挂上豆角秧、牵上黄瓜苗，剩下的那一角再种点菊花。
哥哥露着左上角缺了一颗的一排大白牙：好好好，等我这几天忙完了，正好咱俩去一块去赶四月的锦市，买点吃喝，买点秧苗，再给你挑一身花绸子。你这两天就安稳在家和我忙忙，先别去你师傅那了，等过段时间，他们家里的事忙完了，你再过去。
——这一刻，我又有点坏，我非常不想要有嫂子了。
这是我的哥哥，这是我在外奔波了三年的哥哥啊。这些年，哥哥同我说过的话少之又少。不过，他说过的话，我都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像月光一样淌来淌去清清凉凉，在心里像夏天的粉白木槿花一样朝开暮落层层叠雪。
哥哥让我蘸着墨汁在一块木板上写下了“顾家打铁铺”这几个字，他又拿着凿刀一笔一划刻出了痕迹，汗水沾湿了他的双眼，却让他的眼更加清明有力，他咔嚓咔嚓在半寸厚的木板上钉了两个洞，我拿出来之前给花花的缰绳，将那条金黄麻花辫拆开，穿了过去，挂在了门口的栅栏上。
趁着哥哥不注意，我脚踩风火轮去了趟师傅家，把我自己快要绣好的那幅桃花拿了回来，想赶在锦市前绣好最后几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云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