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云学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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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家的母鸡一个个跟我都熟得很，可不是，毕竟我家有几只公鸡在里面做情报员。母鸡屁股一撅，眼神一迷离，勾搭着我家里的乌黑大公鸡，我就知道，又是下蛋了。
我一进门的时候，就听着家里的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叫着，又是在炫耀她们下蛋了。这些鸡啊，也有些脑子，喜欢玩“声东击西”。喜欢站在别鸡的窝里咯咯哒，下蛋的时候一个个静悄悄的，像是天边的红云悄无声息的酝酿着身后的红日，好让它闪亮登场。下完了，反倒是喜欢叫唤，勾的我家里送过来的大公鸡也直愣愣看向旁边笼子里的母鸡，眼神中也酝酿着想要冲破笼子的渴望。
我随手一掏，就是四个鸡蛋。
从师傅堂屋的橱柜里掏出来一个白圈黑底陶瓷碗，倒上一些水，搅合搅合，生了个火。不一会，烟雾缭绕，蒸鸡蛋的香味出来了。
木门外的天空啊，今天有些酸酸的，看得要把人的牙齿给酸掉了。也是，村子里的青梅串串挂枝了。一阵风吹过来，湿露的水汽带着青梅入口的酸涩、带着田埂上的马兰头的草本清香、带着荸荠的洁白清甜，带着下水的大白鹅的嘎嘎嘎嘎的叫声。
看着那一朵朵像是青梅果子的云朵，我的心思又跑了，我越想唾沫越多。心里暗暗想定，以后，自家院子里，一定也要种一颗青梅树。不过，哥哥肯定不同意。
他说——有了树，什么虫啊鸟啊、猫啊狗啊也能掰着枝顺进屋子，不干净。
想了一会，柴火噼啪将我拉了回来，我手忙脚乱地掀开了锅盖，阵阵水汽一下子像是水蛇一样窜出来，咬红了我的鼻尖，先掀开碗底下日夜使用熏黑的草篦子看了看锅底的水，我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幸好！底下水加得还算多，没把锅底给烧干。
再看那碗蒸鸡蛋，颜色真好看，好像彩虹吹着泡泡在我碗里安稳玩。青中有紫，紫中有黄，黄中有蓝，开锅的一瞬间像是蒸熟的馒头喧腾腾要顶出了碗，刚一遇冷，一瞬间缩了回去像是皱皱巴巴的咸菜疙瘩。
不过估计青东不太会喜欢。
管他呢？能伺候他吃一碗已经比那硬巴巴米饭好多了。
我忍着烫，小心翼翼地给他端过去，他自己用着木勺舀了几勺，吹了吹就填进了嘴里。
我看那青东那嘴像小鸡啄食一样，咯哒咯哒伸出头又缩了回去，吃了几口，抬着渴望的星眼看我：能给我浇点酱油吗？
呃呃呃——，我不能慌，虽然我有的时候脑子实在是分不清酱油和醋的区别，但是我可以的，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
“你稍等、我去堂屋看看？”
“嗯嗯，我娘就放在堂屋一进门的左边的矮橱柜里，葫芦装的。”
我打开菱花铜锁木门，眼前有三个圆滚滚的褐色葫芦。一个打开之后颜色清亮，有一股子芝麻的香味扑面而来，排除一个。一个打开颜色很黑，像是赤红绸缎似的，闻着味道也怪怪的，只有一种柔和的难以形容的豆子芳香味。还有一个快见底了，闻着像青梅一样涩、一样酸。我想，这个肯定和彩虹蛋很配。
“倒多少？”
“一勺就够了。”
我轻轻往里倒了一勺，颜色也好看，像是桂花红糖水的颜色，干净清纯，像是一个栗子染了浅溪。
那小子吃了一大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小奶狗。又吃了一小口，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又吃了一小小口，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实在是充满了话语，可是那话像是被我的彩虹蒸蛋抵在了嗓子眼，又说不出来。
“看什么看？快吃！！！”我像是指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一样，精神烁烁地看着我的杰作。
彩虹蛋和桂花红糖水的结合体，又香又酸又甜又软，我想着，从娘走了之后，家里的酱葫芦和醋瓶儿早就蒙灰很久，应该跟哥哥说一声，下一次可以带些回来，我俩也享受享受桂花彩虹蛋。
听到我的话，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像只小猪崽哼哧哼哧几口吃完了。看他吃完了，我把碗接过，蹭到井口把碗洗了洗，回到绣架边，继续绣我的花。
师傅说，虽然我还没到时间，但是已经可以出师了，她能教我的都教完了。我绣一个多月的扇面，到时候送去浔县阳街南边那些小巷子里找些牙人卖，一百文是没有问题，就是后面还是要多加练习，绣的还是慢吞吞的。也是师傅唰唰唰又快又准几针下去，我才走一针。
学刺绣确实不容易，光针法就是齐针、散套、施针、虚实针、乱针、打点、戳纱、接针、滚针、打子、擞扣针、集套、正抢、反抢十几种，我把这些针法吃透花了就快一年多时间。
顾师傅告诉我，咱这浔县的刺绣都是一个路数，讲究八个字：平、齐、细、密、和、光、顺、匀。我只要把这八个字牢记于心，就能把这刺绣绣地鲜活生动，也确实是。
原来绣针也可以像那画笔一样，随心所欲，云朵可以很飘逸，甚至比画笔下的云朵多一分无与伦比的丝顺柔滑、高贵典雅之感。梅花可以很高洁，那一针一线是那般的扎实，仿佛那梅枝也是从那边缘一丝一线生长出来般。以针作画，也是一种乐趣。
最开始的时候，顾师傅只是让我在最粗陋的麻布用很粗的麻线刺绣，看我的针法学的差不多了，才让我开始用下等的丝线刺绣。
为了绣制精细的局部，我看到顾师傅把像牛毛细的蚕丝线，都要把劈成几十丝来用，才能将一朵牡丹绣的那般精致，看不出明显的线路痕迹。
我想，再细的画笔，也细不到像绣针下的蚕丝这般，所以那一片牡丹花瓣就要花上千上万针来绣，如同针尖上打擂台——拼的就是精细。
说顾师傅像娘亲一样，她是真的很像娘亲——尤其是训我的时候。我刚刚开始学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弓腰驼背，眼睛不趴在那针眼上就不敢下针。
惯是温柔的师傅也会像睁着那双含怒的大眼，尤其是第一年，直接一巴掌拍到我的背上来，说我就是没骨头的软肉，得把腰杆子直起来。
说起来，第一年啊，真的是痛苦，凳子上跟长了钉子一样，总是坐不了多久就要熬不住，坐在板凳上待一整天，也实在是难受。磨了这两年多，总算是习惯下来了。尤其是过了今年，师傅就再也没有训斥过我一次，我就像是糖缸跌在蜜罐里——甜透了。
师傅说，我啊，太过单纯，心里的想法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出去容易被人骗，让我得多长个心眼。又说我还跟个学生似的，别人问啥答啥，一点都不会变通。
我说：啊，怎么会？我有的事情看的可明白了。
师傅就笑笑不说话了，我翘了翘自己得意的尾巴，嘿嘿，我学艺可比哥哥学艺好多了，我的师傅也比哥哥的师傅好多了。
看着手里绣的这幅桃花，只剩下最后几朵花苞，我想着，得赶快绣完了，让师傅帮我拿到县里去，看看能不能卖出去，我实在是心里有些着急。
毕竟，我不想做家里的累赘，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更不想阻挡哥哥的姻缘。
——我早就看出来了，哥哥喜欢丽花姐姐，丽花姐姐也喜欢哥哥。
这实在是很容易看出来，春天到了嘛。
哥哥看丽花姐姐的眼神，就跟刘二狗之前家里那头老单身牛虫虫看我家年轻貌美的花花一样，可能比那克制一点，但是，也不遑多让。外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我知道，哥哥那是又害羞又开心又不知所措，又想使坏又想勾勾搭搭，像是猫儿见了鱼——真想求荤。
虫虫想吃花蜜，而且有些着急。
今年过年去丽花姐姐还之前的欠债的时候，哥哥带着我，刚刚一进门，他叫了郭叔，我估计要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当场下跪叫岳父。
至于丽花姐，就像我家貌美的花花看虫虫一样。
躲在郭叔身后，时不时抬眼看一下郭叔，垂下眸子，睫毛颤颤，趁着郭叔没留意，又偷偷一抬月牙眼，脸上粉红，瞥上一眼我哥，饱含情意。
郭叔是我们村的船夫，家里有好几条刷着桐油、抹着石灰的柏木小船，也算是村里的大户。平日里他做船夫就用长相朴素的像柳叶似的快船。还有几条油亮描彩的细长龙舟，平时里也都爱惜，专门等着端午节，召集周边几个村里的人赛龙舟用。
郭叔和哥哥也熟。毕竟，这一连几年，哥哥早出晚归都是搭的郭叔的快船。
我哥哥是村里最好的哥哥，他的皮肤黝黑发亮，他的眼睛灼灼有光，他的肌肉鼓鼓囊囊，他的脚步步步带狂。
我哥哥也是村里最拼的男娃，村里都喊他“拼命大郎”。花了也不过三年，就把家里欠的二十多两外债还光了。哥哥从来不跟我说他在外面都干啥，但是家里的跌打伤药从来没停、他的衣服每次回来从来都是布满飞蝇。
村里的风言风语嘲笑他说他在外面天天猪羊牛样子。任由他人践踏、唾弃，鼻子一拱，猪槽里什么也吃得下去。像是受了牵羊礼的败兵，赤\裸着上身，脖子上勒着一条粗大\麻绳，被人像是羊一样牵。也像是健壮的公牛被人阉，鼻子大气粗粗喘，牛脖子和牛头一样粗，还能再挨几板砖。
但是，哥哥回来的时候，在家里，还是头骄傲的健壮牛。他只是在外面，硬生生把自己挺直的脊梁一节、一节、一节咬着牙掰弯。
这三年，哥哥只歇过不到二十天——三天用来过年，带我去挨家挨户感谢那些借我家钱的叔叔婶子。一天带我去拜师。有几天是实在是累不住了，在家从日出躺到了日落，但是每次最多只躺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坐着郭叔的船进了浔县。剩下的几天就去溪北浜他师傅那磕几个响头，再练练手。
他说，他这个手啊，老是不碰那长柄铁钳夹，听不到那锻好火红火红的铁件放进冷水的那“哧啦”一声，再不看到那刚刚打出来锋刃泛光的铁器，心里就跟小虫儿一口一口吃他的心肝一样难受，再不碰碰，要抗不过去了。生活总是要有个念头。
所以，你说说，我哥过着猪牛羊的活，吃着猪牛羊的饭，还不如猪牛羊清闲。
平日里和丽花姐八竿子也打不着、聊不到一块的人，我也搞不懂，哥哥和丽花姐就有功夫看对眼了？他们应该也没见过几面吧，不像我家花花和虫虫。
小的时候，二狗哥经常撺掇着我拉着花花一起兰溪河浅水边玩耍。趁着夕阳西下，晚霞飘洒，让虫虫和花花在浅溪边撅蹄子撒水花，你拱着我、我拱着你，两匹緗色的水波纹密绸互相磨磨蹭蹭，哞哞乱叫说着牛话。
玩了一会，虫虫不怀好意，回头打量我一眼，又斜了一眼二狗哥，哞了一声就带着花花往翠绿的芦苇深处踏出了狡猾急促的步伐。
我急忙喊道：花花，别去，你忘记上次在那伤到了蹄子。
她耳朵微颤，却没听到我，被一只湖边的顶着绿色光泽的青头潜鸭吸引住了视线，明明走路颤颤巍巍，却跟着她的朋友迈出了火急火燎的步伐，尾巴摇摇晃晃，散发出往常不一样的气息，像是那个时节腻歪的桃花、沾水的海棠花。
有的时候，我着急，想要追赶过去。
二狗哥哥就会拿出看家本领，用他的巧手、一把小刀随意找个干瘪的木棍，给我雕出各种各样的花纹，吸引住了我的视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俩就迈着浓稠的步伐回来了。
我看那虫虫，活像村里石碑旁那天天等着孙媳妇的送饭的睁不开眼的大爷那般潇洒。再看那花花，不好形容，不想形容，不愿形容。我不忍心看，我也不想认，这不是我家的花花，我也不想认这个花花，坏虫虫你还我的花花。
今年年初，哥哥总算是把家里的外债都还完了，他要攒钱在村里自己造个打铁铺。打铁铺要建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工具得一样样添、还得另外再搭个瓦房。
私下里，我悄悄问哥哥：哥哥、哥哥，你啥时候娶丽花姐姐？
哥哥黝黑的脸瞬间像是被烫熟了，黑红黑红，两个耳朵腾腾腾冒着热气，抿直了双唇，瞪着牛眼，凶巴巴地说：小孩子家家别管那么多，等你能赚钱养家再说。
所以我得尽快挣钱，让哥哥和丽花姐姐尽快成家。毕竟，哥哥已经二十岁了，时间耽误不了了。
师傅说啊，村里的男孩子，十八岁就得成亲，才算是正当时。我哥哥已经晚了两年，不能再让他耽误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云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