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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云学绣 ...

  •   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家四口躺在院子里,天上挂满了星星,分外清明。那天夜里的星星十分温柔,眨着大大的眼睛,我只是躺在那看着星空,就感觉整个灵魂也被吸进去了那暗黑的漩涡。我听到,那星空好像在跟我讲话,我仿佛透过眼前的星空、明月,看到,离我家院子不远处的一大片茵茵草地上,草地接到了兰溪河岸,萤火虫在河上照镜,闪着阵阵粼光,勾着绿油油的长草飞舞,那些寻常不怎么见到的虫儿、鸟儿,都一齐出来凑了个热闹。

      我在娘亲的怀里安稳地盯着天空看了很久、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出声。

      爹爹娘亲知道我有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想些有的没的,从来不会打扰我,只会在我向他们靠拢的时候,拍拍我的肩头。

      我哥哥坐在一侧,像头蠢蠢的还不会站起来的小牛犊一样,在那嘟着嘴生着闷气。他已经去打铁打了小半年了,天天就是给师傅端茶、倒水、擦汗、递炭,连个风箱师傅都不让拉,满嘴秃噜秃噜,全是哼哧哼哧,一顿抱怨,我的耳朵自动忽略了哥哥说的一连串的话,心里只想着天上的那轮明月今天怎么这么圆、看着好凉。

      爹爹听到了哥哥的抱怨声,摸了摸我的头发,看向了抬头的那轮明月,像头老驴拉长声音说道:黑土啊——黑土,你这才干学徒第一年,能给师傅擦汗擦到位就厉害了,师傅啥时候要掉汗了,你知道去接了,就说明你这火候把握到位了。不管做什么啊,只要勤奋肯干,熬过了最开始的艰难,每个人都有像是天上那个月亮一样,有个坦坦荡荡、清清亮亮的未来。

      娘亲停下了给我摇扇子的纤手,觑了我爹一眼,语重心长补充道:“要是读书啊,那就是有一个像天上的火凤凰一样,光明绚烂的未来。”

      ……

      哥哥,你说,每个人都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哥哥看了我一会,眼睛像是头猪一样清澈愚蠢,傻乎乎说道:“啊??哦——”

      他比我年长五岁,我想这个事情他应该比我清楚,可是他的怔忡说明了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甚至不是每一个好人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更进一步,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坏人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然,你告诉我,娘亲怎么会那么早走?爹爹又怎么会那么早走?

      我知道——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别看起点多么拉垮,终点还远的很呢。

      和哥哥玩的好的儿时朋友,渐渐走散了。他的朋友,一个是顾青石,他的爹考过了秀才,我的师傅说,他爹在县里的朱家书肆谋了份差,日日做算账先生,一年轻轻松松十几两银子。青石哥,在书院里读书,也像是个算盘子进位——以一当十,比那些城里的孩子全落在了身后。

      还有一个牛大柱,现在在村子里的缂丝厂里做工,现在做的也熟练,一个月也能搂回家半两碎银。虽然停书早,但为人憨厚,村里的名声也好的很。

      还有一个最最臭名昭著的刘二狗,村里人都说他是属狗的——哪里有屎往哪里奔。天天支棱着一头鸡窝头,赶着早从各个村里的寡妇房里摸黑出来,被人碰到了,就吊着个尾巴草剔牙,吊儿郎当像个鳖一样游着走。看啥看、瞅啥瞅,羡慕老子这柄枪吗?哪天邀请我去你家娘们被窝里也捅捅。

      有空的时候,顾师傅总是让顾师公送我回家。

      有一次,在一处废弃荒芜的砖房前——因为几年前的大瘟疫,村里多了不少这样的房子,屋子的灵魂是人,一旦没了人,要不了几年就像刚出锅的糕,软扑塌塌,尖底瓮儿,一撞便倒,瓦缝里也长满了青青黄黄的草、拉满了灰灰白白的鸟屎——碰到了刘二狗,他就那么嘴里叼着根草,像只战败满是伤疤的老鹰一样,立在勉强还支棱着的断壁青砖,左手转着两个磨得光滑红润的核桃,右手拿着把小锉刀,磨着手皮,哗啦啦——碎屑像小虫一样簌簌簌往下掉,时不时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周边围着一圈别的村里集聚过来的地痞流氓混混,好像他是里面的村大王,看着我过来了,他挥了挥手,一群人就是一下子被捏住了嘴巴的麻雀,霎时寂静,齐刷刷看向我。

      一群人像是趴在窝里的家养的狗一样,哈巴狗、京巴犬、黄犬、黑犬、中华田园犬、癞皮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却又憋着气……眼珠子先是一齐唰唰唰左转看向来时的我,后又一起唰唰唰右转,一路目送着我回了家。

      至于我的幼时最好的朋友,顾师傅的儿子,顾青东,三月份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不及的大事。

      他,怎么说呢,幼时和我关系很好,虽然我比他大,但是他有个怪癖,总喜欢让我叫他哥哥。

      我想着,娘亲天天教导我哥哥,要让着我,我也得让着这个弟弟。

      有的时候,他带些我爱吃的果脯时,我就会非常大方的喊他几声哥哥,看他就跟我家花花一样,转着圈翘着尾巴,眼睛也忽闪忽闪亮晶晶的。当然,我也不会过分大方,毕竟,我是哥哥嘛,总是要有些做哥哥的威严。

      四月初一的一个晴天,我一如既往地进了顾师傅的家门,师傅的家门一直虚掩着,吱呀一声我便推开了家门,立马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氛围,空气中焦灼成冷冰,一声声叹息声凝练成泪水沾湿了院子的前半段青石板面,还混着丝丝血腥。

      那一瞬间,我有些害怕,我有些想逃,脑子里瞬间迸发出——也是三年前,我透过半掩的堂屋门看到的娘亲。

      不、我不能逃,不管怎样,我可能能帮忙。
      我捏了一把汗,给自己鼓了一口气,推开了堂屋的门,师傅和叔叔都好好的坐在堂屋里,却又不是好好的坐在堂屋里。

      两个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愁云密布,看到我进来了,也没有往常的嘘寒问暖,只是给我挪了个凳子,让我坐下。

      我听到隔壁有像是老羊一样的阵阵叹息,但是很微弱。又想到了我的父亲,那个屋子是青东的,这个我清楚。

      青东一月也才从书院回来一次。因此,我俩倒是不常见面。

      上一次跟他见面,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哥哥带着我来还给婶子的五两银子,又让我捧了一个红漆馈岁礼盒,又拿了家里的两只公鸡。

      我被哥哥的身子完完全全遮在了身后,哥哥十分尊敬地弯着腰把钱递了过去:“婶子,你也拿出你家的秤出来秤一秤……不用、不用,特意就是多给婶子秤了半两,说起来,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让白纭拜师学艺,就拿了两只公鸡,哪里像话,合该请婶子到浔县大食肆吃一顿拜师宴才行……婶子,你们慢慢吃饭,我和白纭还有下一家要走……”

      我看到那是青东的眼神分外明媚,是个风流倜傥少儿郎的模样,他想跟我说些什么,可是看着我那一顿饭能吃五碗米饭、一碗面条、三个鸡蛋的哥哥像是宽广的兰溪河,将我俩分隔两岸。

      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就从一头还在长着的少羊变成一只万籁死灰无生意的老羊了呢?

      我看着顾师傅那哭痕很重的猩红双眼,看着顾师公那比苦瓜还扭曲的崎岖脸庞,看着那往常不会出现在堂屋的藤条沾满了碎布残血。

      青东啊,青东,你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竟然让两位至爱痛下狠手……

      婶子跟我说:“纭儿,你先回家吧,我和你叔叔待会去趟浔县那逍遥书院,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我面上应道:“好。”

      听着那房门里传来的阵阵尽力克制的嘶叫,我心里也有如感同身受。

      我一路狂奔着,撒开了蹄子回了自己家,拿了家里还有的三七和丹参磨成粉,好像只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又重新回了顾师傅家。

      师傅给了我一把家里的门,我看到那木门上已经上了锁,知道他俩应该是出了门。

      我悄悄掂了掂脚,把锁捅进了锁眼,推开了他家门,吱呀几声,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他的房门。

      我悄悄问了一声,青东,我可以进来吗?没听到拒绝说,推门进去,便看到那个半年前还是个健气阳光的小伙子嘶嘶叫着着挪了条被子,忍着痛往比猴屁股还红还肿的屁股上盖,跟个弹琵琶的小姑娘似的,半遮半露欲语还休。

      床边有一个柜子,放了一天的水和米饭配着一小碟子鲊菜,看样子,师傅和叔叔至少一天不会回来了。

      我看他在那嘟着嘴怄着气,估计也不想说话。要是想说的话,师傅他们两早该问出来了。

      我看那红肿屁股上一点药的痕迹都没有,知道师傅他们两个人估计是要晾着他。

      我半坐在他床头,缓了一缓,叹了口气,“唔——,我给你上点药吧。”

      他起初还想着挣扎,眼神里全是抗拒之意,看到了我那要掀开剩下半截子被子的决心,心一横,嘴一硬,他说道:“顾!白!纭!你知不知道男子小哥有别?你看了我的屁股,就得对我负责,就得给我做夫郎,就得是我的人!!!”

      这个臭弟弟,我看他是以小欺大了,小时候,我可没少看过他的光屁股蛋子,我不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我今天就跟他姓,“哼——,是吗?我才不喜欢弟弟呢,你这个小小人!嘴上毛都还没长呢在这放什么狂言,我宁愿给你哥做夫郎也不给你做,快点松开手,不然,我就把这腥苦的药末子往你嘴里灌。”

      知道拗不过我,他还是败下阵来。我把那一缕一缕的沾满血滴的麻布条子万分小心的撇开,端来了一盘清水小心的清洁了一番,又拿了条抹布弄干水分,小心翼翼的把这药粉撒了上去。

      也是奇了怪了,小时候和我一起玩,被个蚊子叮了个包的人,都得作妖喊着我呼呼的人,今天这一番操作,愣是一声也没吭。跟个哑巴一样。

      我收拾好了,又低头看了看他,下唇都咬的发白了,三九天开桃花——奇了怪了,这人今天怎么这么硬气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你快走吧!”话跟烫嘴似的,一下子全吐了出来,生怕烫到喉咙。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脸瞬间绛红一片。

      “我待会给你蒸个鸡蛋吃,我就在门口那颗树下绣花,你要是想上茅房,喊我一声,我扶着你过去,或者把便壶给你拿过来。”

      ——说起来,有点尴尬,村里的人家,数着我家不会做菜了吧,毕竟我和我哥可以算是吃露水长大的,开玩笑,哈哈哈,最惨的时候,天天吃河里的鱼。
      什么?吃鱼多开心,是吗?不放盐的鱼,不放调料的鱼?天天只有鱼,吃不到任何香喷喷的米饭,还开心吗?

      现在也是,我和我哥天天搞点野菜、蒸条鱼,逢年过节煮个鸡就像话了。尤其是我哥还是个饭桶,管你做的多精致,往他的饭盆子里一倒,搅合搅合就能吃,看他的饭盆子,比猪食还难看,当然,我俩吃的可能比猪精致一点点,至少洗的干净些?

      我哥哥天天嫌弃我就爱去屋前屋后摘些野菜吃,我嫌弃我哥吃鸡骨头嘎嘣嘎嘣就咽下去。没人管教、互相嫌弃的两个猪什么东西都能吃下去。

      “顾白纭,你对别的男的也这样吗?陪着别的男的上茅房、拿便壶?”
      “是啊,我爹生病的时候,可不就是我这样伺候过来的吗?现在可是我是老大,你得乖点叫哥哥。”我对他这种没大没小的言论不置可否,毕竟,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我看到他本来憋着气,眼睛跟金鱼一样微微凸出,两腮鼓着气像是鱼泡的一张脸,因为提到我爹瞬间跟用针扎了撒了气一般,心里暗暗有一阵好笑,又有一阵子心疼。

      这个弟弟啊。我知道,就像是山里的兰花,清高得很、自傲得很,当然也娇气得很,一点点不干净的东西脏了他的眼,他就要大喊大叫,求生求死,要跟这个世界挣得鱼死网破,师傅和师公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他要是颗竹子就好了,像是我爹爹手里的竹子,像是村里许篾匠手里的竹子,能弯能曲,能直能折,能少受很多罪、能少遭很多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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