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云学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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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走了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就是添了几分孤单。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扔掉了一个生活的重担。我爹走了，就如同忍痛慢刀锯下了一个瘤子，就像是关公种了毒箭后剔开血肉刮骨疗伤，留下淡淡红白雪沫……
我和哥哥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尽管家里的田全部卖的干干净净。但是少了一块大支出，我们又是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好地方，水里都是鱼，山里也有不少果子，总归是吃饱了肚子。
哥哥得攒钱自己建个打铁铺，桩桩件件都要花钱。我肯定也要攒钱，总不能天天吃白食。
从五岁开始读书到现在，好像真的没有学过多少谋生的本领。娘亲总是想着我读书，家里的活都不让我多干，在她眼里，只要把书读下去就是好样的。
我想去学画画，可是我又怎么开得了口跟哥哥说这个。
浔县东北角上，有一条书生巷，书生巷上有逍遥书院、画院、画堂、书肆。有的时候，爹爹要去买些纸，也总是会去那里的朱家书肆，我就会趁机，去那朱家书斜肆对面的画院。
父亲跟小二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就会偷偷溜到对面的画堂看些别人画的画。
那个院子里有一颗银杏树还有一座假山，不宽不窄，我每次都瑟瑟缩缩躲在假山后，像后堂张望。一张张看来，津津有味。有一次，还看到一个穿着素白暗纹道袍的人，蓄着长长的花白色胡须，就着一颗枯藤作画，我还在想，一颗枯藤有什么好画的，但见他泼墨点点，几下便成一幅，瞪着墨迹干了，便朝墙上一挂，那只手虽然苍老、虽然圆润，那一瞬间，却仿佛像是一只女娲的手，笔梢一振，便给画上添了灵气。
我像只小老鼠一样，不动声色，暗暗学习着，偷着这不可多得的时光。
“小娃，你是谁，在那蹲着干嘛？”一盏茶功夫便结束完一幅画的人注意到了我，眼神锐利像是一把锥子，一下子击中了我。
我嗫嗫嚅嚅后退了几步，不敢抬眼，慌忙逃出。我跑啊跑啊跑啊——，像是乘着微风一样在空中翱翔，心里像是藏着蜜，有一种干了坏事没被抓到的雀跃感。快到画院门槛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赶快伸出双手平衡住自己的身体，继续疯狂向着书肆跑去。藏到了爹爹身后，看到没来人追来，才算是安全落地，松下拉的好长的一口气。
哥哥眉头紧蹙，郑重地看着我说：“云儿，我之后要每天进城，到浔县那里做苦力，或者找个其他营生做，攒点钱，自己造个打铁铺，还得把家里的债偿了，得早出晚归，你以后自己一个人在家，晚上的时候，得锁好自己屋子的门窗，听到没有？”
说完递给了我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寒刀——这是他打铁第三年，打出来的第一把刀，爹爹那时候看着刃泛着寒光，想借他杀鸡一用，被他回怼了一句杀鸡焉用牛刀？气得老爹吭哧吭哧不再做响，拿起盛水的葫芦就要照着我哥的头直接来一瓢。
——都是自己村里人，有什么不安全的？我看我哥在耍脾气，而且家里一贫如洗，小偷进来都得再三叹息，留下一袋子米。看着哥哥像是老鹰一样睃视着我，凶凶的眼神那般恐怖，我像是老鹰爪子底下的小白兔，瑟瑟缩缩，点头称是。
生活的重担总不能全让哥哥抗。我也不能暗无天日的待在家里，坐一只在腌臜角落里默默生长的灰暗蘑菇，总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读书无路、做画无门。总得找点营生让自己那颗燥热的心稳定下来。
我拾起娘亲的线笸箩，打算学着娘也做个绣花郎。
说我读书不那么灵光是真的，但是我对色彩的把握特别好，平日里像兔子一样不敢声张，却有着是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一眼就能在一众形色相近的丝线里找出最合适的颜色。
日日里看着娘亲穿针引线，在我真正上手前，一直觉得特别轻松，直到穿起了第一根线，绣起了第一根丝，两双手就便成了筛子一样，到处都是小窟窿。我的手啊，像是在长满刺的蒺藜窝里——进退两难。
我很疼，但是总是要继续。日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终于算是绣的像个花样了。
我拿着第一个绣好的别别扭扭的花样，在哥哥面前一打样，藏着一丝丝想要炫耀的心思——嘿嘿，哥哥，你快看，我也会绣花了，再磨炼一下。说不好，再过几年，就也能像娘亲一样，卖到那些温家制衣坊、赵家制衣坊赚个花销。
堂屋里正点着一个噼啪噼啪的油灯，灯火四处摇曳着。
哥哥一回来就拖着沉重的身躯，几口塞了个饼子，干了一壶青蒿茶，定定的看了我那幅绣作好半响，随即又打量了我半响，眼底氤氲着我看不分明的东西，像是爹爹和娘亲坐在了我的面前，拿起袖子一擦嘴角，清了清喉咙，才正式发声问道：“白云，你以后想绣花吗？这个也是个营生，哥哥也不能养你终生，你也得有个谋生的本事才行。”
我心里有很多苦涩，有很多惆怅，搅和的我的心像是一团迷雾，我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是，我知道，绣花不是我第一想要的。
可是、可是，那时候，我的脸高高扬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给了哥哥一个我能给出的最甜微笑，回道：“……是的，哥哥，我想学这个，你看，我是不是绣的很好？”
这就是指着鸡米花说牡丹了，我那要是算是绣的好，那就是阎王爷出告示——鬼都不信。
哥哥问我：“你这是绣的啥？”
我瑟瑟发抖着眨了眨眼，回道：“……绣的咱家的花花啊。”
看着那瑟缩成一团又一团褐色，勉强看出来的两个角，连个明亮的眼睛都泛着蓝光，哥哥再三挠了挠头，又像是黑着脸、又像是红着脸，嘴巴开开阖阖了大半响，才点头说道：“好，云儿你绣的好、有天赋，就是我看着和咱娘倒是绣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发现哥哥出门挂在腰间的褐色的葫芦在松木桌子上立着，陪着一大早起来向来孤单的油灯陶盏。我脚步欢快地往外迈去，果不其然，发现哥哥正在鸡圈前点兵点将。
知道我醒了，转头看向我，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尘埃落定，说道：“云儿，你也不能天天自己在家琢磨怎么绣，这也是门手艺，得有人领进门才行。我想了想，合适的人数着村头的顾婶子那家合适，我今天领你过去。你赶快收拾收拾，我来挑两只鸡。”
拿了根草绳就拴了两只今天注定变成礼物的难兄难弟，感受到哥哥扑面而来的杀意，一大早起来精神抖擞的鸡们更是要学着苍鹰蹒跚翱翔，窜的满院子乱跑，眼前好像一出京鼓大戏，鸡毛乱飞，呵斥声起，你来我往，敌退我进，噼里啪啦铜铙声毕，还是我哥技高一着，三下五除二便用草绳拴好了两只全场跑的最欢的、嘀嘀咕——嘀嘀咕——最响、毛发层层叠叠像绸子、鸡冠闪闪亮亮似朱砂的雄鸡。
我进了屋子重新穿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头上特意用绣着的红绸带绑了个发髻，听了哥哥的吩咐拿了个竹筐装了些鸡蛋，祈祷不要让我带着小竹筐滚蛋。
顾婶子，人很好，和娘亲一样漂亮，我就这么在顾婶子家里成了唯一的小学徒。毕竟，其他家里，要是想学，都是自家人教，绣花哪里还有到外面拜师的呢。
溪西村，那就是从骨子里就带着蚕丝的村子，好像冥冥之中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养蚕、制丝、绣花、缂丝一样。顾婶子家在村头，我家在村尾，经过村中，就能看出其中门道了，村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缂丝厂，有很大的缂丝机，那是我之前时常会和小伙伴们偷着玩捉迷藏的地方，里面有很多缂丝工叔叔婶子在里面闲聊着，话着牢骚，附会穿凿。
不过，想做缂丝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村子里的缂丝世代有人来收，给价也不便宜，一寸缂丝二百文，宽一丈的缂丝机上七八个缂丝工一齐动手，一天也算下来也能有二十个铜板，能在里面做缂丝工，算是村子里的荣耀，里面的人赚的铜钱放袋子里，也都如夏天的青草地里放老驴——个个饱。
之前借过我家钱的丽花姐姐她娘亲，就是在里面做缂丝工。这个手艺也不轻松，一天要做好多个钟。
哥哥让我给顾嫂子磕了几个头，改口叫顾师傅，让我好好跟着师傅学，以后，地里收稻的时候，他来帮忙打忙工。
就这么我在嫂子家里扎了根。
暗地里，哥哥偷偷叮嘱我，嫂子家里那个顾青东，他从小看着他就想拿弹弓。让我离得远远的，虽然他不是个坏人，但是贼眉鼠眼也不是个好人，千千万万别和他瞎凑合。
我回道：哥哥，你放心吧，他现在考到县里书院里去了，一个月也才回来一趟，见面的机会少的很，我安安稳稳在顾师傅家里学绣，你安安稳稳去县里攒钱。
顾师傅家里有一颗桂花树，金黄飘飘，一到秋日，便阵阵萦香。我就陪着师傅在那树下，学着各种针法，画着各种草图，用着各种丝线。我这才知道，原来啊，光是给线头在绣针上打个结，就那么多的打法。不同的打法配不同的绣法，才能够地道藏针。
原来真的是我小瞧了这刺绣，像条小虫儿钻研进去，才发现处处也是琼浆缪露，等我熟练了顾师傅交给我的各种针法后，我那绣针也成了画笔一样，在一张张白素绢上倾诉着所有。我才发现，原来，这条条路上的东西，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换个方式，也能实现。
我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五个时辰学绣花，三个半时辰休息，二个半时辰劳动，剩下的一个奢侈的时辰做自己——闻闻花香，晒晒太阳，呆呆地在兰溪河边看岁月流淌……
时光就这么顺着我的丝线淌啊淌啊，长到了我绣的一幅幅牡丹、一幅幅梅花、一幅幅鸳鸯里去。就这么淌到了德乾十八年三月份，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顾师傅家的，一件是我家的。一件是悲的，一件是喜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云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