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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云学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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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一切没有了计较的意义。
六月初,发了一场瘟疫,在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高烧中带走了许多人,村尾村头的土馒头一个又一个起,像是天上的鳞片云一样,层层叠叠,整个村子散发着新土的芬芳。
后来啊,根本来不及,直接把人当狗屎一样,大人们带着面纱举着火把,一铁锹一掀,就是一坨,人上叠人、山上叠山,底下垫着一些干柴火,铺一层再填一些柴火,放上些茅草,火石相击,烧了个干干净净……
六月份的天,总是阴霾霾一片,空中布满各种灰尘飞絮,空气也沉闷,寻常树荫地下常常趴着的野狗野猫也不见了踪影,好像都逃到了深山里,逃离这个恐怖的世界。
那一堆堆里,有刘二狗的爹娘。
村子里年龄稍微大些的人,像是秋天里颗粒饱满稻田,全部被割了个干干净净,一个穗也别想留,村子里一下子空荡了一小半。全部高烧的那些人,只有极少极少部分人挺了下来,却也只是像头将死的咩咩叫的老羊一般,其中,包括我的爹,他也是一只羊。
七月底,花花十五两买回的药又喝完了,又该去县城了。
我家已经卖无可卖,已经借了二十两的债,我的童年玩伴顾青东家——如今他的名字已经距离我很遥远了,我终于懂得了哥哥说,他和他的朋友不一样的滋味了——借了三两,李小巧家借了三两,一向数着米粒下锅的牛大柱家借了八两,郭丽花家借了三两,顾青石家借了三两。
这些伙计我都认识,都是我和我哥的朋友,天灾面前,大家已经尽他们所能,支援了我家一番。古话说的好,救急不救穷。可一可二不可三,我家现下是吃了哑巴药 ——开不了口。
爹爹这个病,是个无底洞。
到了七月底,村子里,残存的老羊,只剩下我爹爹这一只了。村子里都像病树前头万木春一样,扔掉沉疴,换了新生。
七月的天,瓦蓝一片,十分高阔,院子前的那颗梧桐树也没有了灰尘积染,皮青如翠,妍雅华净,入夜听不到的蝉鸣声又回来了,一声声啼叫着,借着溽热的风,传的极远。
两个月不到,溪西村里的人,赶完七月十五的七宝月市回来又是喜气洋洋。
我家还是死气沉沉。不过,还能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娘了,我不想没爹了。
七月的夜里,还是很闷。这些天,天天想着省钱给爹爹买药,新打下来的粮都拿到县里换了钱,白天靠着喝水吃菜管饱,早早睡下,半夜里,憋着起来上茅房。
却看到哥哥摊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唉着声、叹着气。
爹爹是头裹满黄褐屎蛋的老羊,那哥哥就是头精瘦精瘦的黑羚羊。白日里的他,都是斗气满满,两个眼睛瞪着,写着跟生活对抗的勇气。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听着远处的蛙声一片,蝉鸣呱噪,他用腰间的那把刀照着自己的脸,泛着冷光,像是头顶那个缺了一半的玉盘一样,苍白一片,脸上也是萧索一片,眼神空洞无光。
听到我出门的声音,我哥哥回了头,抬手向我招呼了一声,洁白的牙齿在黑夜中闪着阴森的光,眼睛也像是将死的老狼一样不再狂猖,我不禁哆嗦了一声。
——说真的,我和我哥,从小关系一般吧。
从我出生,好像,我爹和我娘都在拿我跟我哥作对比,我样样都像是活在了他们的心尖上,脾气像只刚刚出生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
我娘说,我像是过年吃的桂花猪油糖年糕,软软的、甜甜的、香香的,大家都喜欢。我哥哥像那隔了年,二月二吃的撑腰糕,硬邦邦的,脾气冲,得使劲煎一煎,去去锐气,多拾掇拾掇。
再加上,我读书好,更把他踩到了脚底,爹娘万事先顺着我,才会顾着我哥。
我和我哥也没啥共同语言,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他高、我矮。他硬,我软。他爱直来直往真刀真枪,我是思来想去瞻前顾后。
我坐在了我哥的身边,听到了爹爹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咩咩声传来,静不下心,独自跟哥哥在一块,我有点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哥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感到头顶上有几滴吧嗒吧嗒的眼泪滴下来。沾湿了我的发旋。
我听到哥哥轻声说,“云儿,哥哥想了想,打算把自己卖了,给爹爹筹个钱,我到时候去浔县的大户里卖个好身价,换个贱籍。剩下的钱,你顾好你自己,县里做工,一个月说不定还能拿回来些钱。再吃几次药,爹爹的身子就好了……”
我挣扎着说:“不行、不行,哥哥,你卖我吧,反正小哥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你就直接把我卖到县里的那些富户那里,做个小就行。我养不了爹爹、我撑不起来这个家。”
——是的,几天前,我变成了小哥。
这个世界是个魔幻的世界,就跟开盲盒一样,到了十二岁才知道是男子还是小哥。明明之前都一样,过了十二岁这个槛,就什么都不一样了。我笑着跟自己说——正好如愿了。反正我读书也没什么灵气,小哥不让走科举之路,是众人皆知,还去考什么劳什子书院。
哥哥长长叹了口气:“云儿,你还小,又听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乱说了,给人做小的哪那么容易,你乖乖去书院考试,到时候哥哥进了城,再往后想之后怎么弄,按月往回拿钱,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当哥哥把我撒开的时候,我看到哥哥的双眼干巴巴的,满是凶气,一眼看去像是晚上的猫,闪着碧绿幽暗的光,逼着我回了屋子,我只能回头喊了句哥哥你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早上的朝阳不太像话,像是平日里黄昏才会有的样子,如火般铺开了整个天空的雾霭黄气。不过,我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日子。我早早就爬起来生火做饭,给爹煮上草药。
草药的味道很好闻,像是山顶上晨露的气息,带着阵阵悠悠鸟鸣,却又带着阵阵让人想吐的苦涩,咕噜咕噜——,这是昂贵的气息。手脚麻利的准备好的吃食放到粗瓷海碗里,另一只手用抹布裹着把手拎着药壶,直直进了东屋,先伺候爹爹吃饭。
一开门,发现爹爹红红白白的脑浆炸裂在床头,像是春天的桃花、梨花遍地,碎玉蘸红。
我的草药碎了一地,咔嚓——咔嚓——。如同我的爹爹,能看到,碎片的上面挂着煮的枯黄的叶子、段段长着瘤子的树皮、细细碎碎的草茎,好像老鼠屎一样的小小的东西,各种动物的躯壳、不可名状的部位,还有那颗煮的像颗白白的萝卜的快要化了的人参,苦褐色的汤汁淅淅沥沥流了一地,铺满了整个屋子流到了院子,把我整个人也渍进了味道。
我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头顶的血污,只能看着爹爹微微躬曲的脊梁、看着长满老茧的像是枯草一样的桐油指节……
去了溪北浜跟师傅告别的哥哥回来了,他再有一年才算到了自己做师傅的时候。可是,打铁赚钱实在是慢。现在家里就是,百家姓少了第二个字——缺钱,跟师傅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师傅学着螃蟹的样子支棱起胳膊撒了把豌豆,滚滚滚!
推门回来的哥哥的眼神满是坚毅,他的步伐像是紫电清霜,挣脱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阵阵老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近距离看过那群灰不溜秋的乌鸦,眼睛是黄圈中黑黑的瞳孔带着阴鸷,声音嘶哑难听,低沉的嘎——嘎——嘎——,绕着门前的梧桐树叫唤个不停,还唤来了脖子和脑袋上没有毛的秃鹫。听村里老人说,秃鹫要把脑袋身体死人的肚子里挑东西吃,脖子以上长毛对这些只爱吃死尸的怪物很难打理,仿佛它们早就知道了今天是爹爹的墓日。
哥哥一推开门,看到我呆呆站在父亲床前好久好久,又一次抱住了我,我的双眼濡湿、我的喉咙沙哑,我的双脚生根,我的双腿无力,我的肚子咕噜,我想要像那颗人参一样,摊倒在地上,我哥哥死死搂着我,像堵墙一样,支着我,让我不敢倒下。
我娘背地里跟我说,我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哥哥很喜欢我,天天带着我出去找他的玩伴,青石、二狗、大柱……炫耀——他有了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弟弟,每一次带着裹在柔软锦缎的包裹里回来,他都像是京剧里武生登场,分外飒气,不过高举的不是利剑,而是一个奶娃娃。我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嘻嘻的暖意,我喜欢被托举的感觉,从小就喜欢,像朵白云一样。
可是,从我三四岁记事以来,我只记得哥哥抱过我四次,德乾十五年——我十二岁这一年,抱了我三次。
还有一次,是德乾二十二年,那一次,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动情的哭。那时候的他,跟我说:“云儿,从今天开始,我们俩就是亲戚,不是亲人,你要有了自己的家庭。”
可是,我知道,他也只是这么说说,他偷偷递给了我一把打的锋利的小刀,暗地里教了我一刀封喉的几招,随时准备带着我拖家带口浪迹天涯餐风宿草。只有哥哥才会叫我云儿。只有哥哥才最懂我的曾经。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