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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云学绣   哦,一 ...

  •   哦,一拍脑袋,忘记说了,我的名字是顾白云。
      好吧,好吧,村里的户籍上的名字是顾白纭。

      哥哥的名字没怎么废力气,爹娘商量着,在我的名字上,怎么也要花些力气。哥哥是黑,那我就是白。

      白术?这种草药到处都是,周围几个村里能找到几个白术,不行,换一个。

      白书,不行不行,以后还想咱娃读书呢?孩他爹,咱娃可不能白读书。

      孩他娘,要不白云吧?
      这个名字好,可是、可是,咱俩合起来也读了小十年书,就起这么个名?太庄稼地了,不要不要。孩他爹,要不、要不,添个绞丝旁,咱这个村,上百户都要靠那蚕丝养活,拿出去,响当当,闪亮亮,一听也是咱村里的名。

      孩他娘,你这名字起得好,也显得咱俩有学问,不是那寻常人家的刘二狗、牛大柱、李小巧、顾青石,那哪是好名字,一点力气也不花,纯属靠着石碑上的万年历。

      不过、不过,孩他娘,咱这泥腿子出身,就得起接地气的名,贱名好养活,黑土多好啊,按照咱这村里起名的万年历,七月份的话,第一个字得叫“傻”,二十一日得叫“腚”,合起来,就是顾傻腚。这才合咱村里的礼数。

      多亏我娘,我没叫顾傻腚,起名叫顾白纭,这个名字就这么白纸黑字落在了一个绣花娘和一个油伞匠的家里。

      不过,我哥哥也没照着村里流传的那个万年历起名,他是十月十八号生人,按着那据说有人以来,就长在石碑上的万年历,得叫“顾二猪”。所以,我哥哥也喜欢顾黑土这个名字,毕竟,比他稍微提前几天的一条巷子里的人,叫刘二狗。

      天天互叫狗子猪头,那家里养的狗猪都得迷糊了,哼哼——汪汪——,是叫我啊,还是叫那刘家和顾家的崽子呀。

      不过,不过,我不喜欢白纭这个名字,我喜欢白云,我悄悄和家里人说让他们都叫我白云。

      他们同意了。

      虽然一个读音,但是我知道不一样。

      我不喜欢蚕丝。我也不想绣花。我想做一朵白云,在天上飘啊飘啊,怎么也不着地,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我喜欢桂花,我就靠近那晚霞,让那太阳,给我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我喜欢草帽,我就赶早到那翠烟陇首,慢吞吞、弯起腰来,柔软的手伸长,柔软的脚抻长,凹成一个帽子的形状。

      我也想变成一只画笔,把这天上的颜色都装进我的眼睛里来,把这地上的声音都收进我的耳朵里来。

      可是,娘亲说,想让我读书。读书啊,才是唯一的出路。世间纵有万般好,还是读书让人高。

      想让我变成那孔夫子的褡裢,做好一个书袋子。想让我老鼠掉到书箱里,天天咬文嚼字。想让我做那唐三藏读佛经,出口成章。

      我说:“娘啊,不好、不好,我不想认真读书,我想学画画。”
      “傻孩子,画画怎么赚大钱呢?像你爹一样,天天在那油纸伞上画画,像你娘一样,天天在绣布上绣花,一年又能攒几个钱呢?你看看你爹那骨节,你看看我这老茧,哪一样带来好福气呢。听娘的,再多背一会书,给娘背完这一段,娘爱听你念字,念完了,你就睡觉……”

      那天晚上月光很凉,照的院子像水一样,花花半遮的牛圈里,前腿向后折,两条后腿向前折着,闭上了黑眸,甜甜的睡着,身上也像是穿了一层银白花绸,一阵微风吹过,那花绸的细毛就如水一样,一层层叠起,伴着花花的呼噜声,我心里暗暗埋怨着娘亲——我想睡觉啊,我想睡觉,我的上眼皮比七夕节想要见到织女的牛郎都要着急想要见到下眼皮。

      可是她在噼啪作响的油灯旁一直绣着花,时不时抬头看我几眼,我一低头,就要瞪着大眼盯着我,我想了想,还是不敢,忍着气、吞着声就这么一夜夜过了过来。

      我娘亲长的好看,一双杏眼大大的,不凶我和我哥的时候,分外美丽,一双嘴唇薄薄的,不吵我和我哥读书的时候,说话拉着腔、慢悠悠比唱戏的声音还好听,皮肤白白的,不被我和我哥惹火的时候,像是春天的梨花,一旦被惹火了,那就是春天的玫红色杜鹃花,眼周一圈也红红的。
      ——在我爹看来,那是娇俏,那是甜蜜,那是春情。在我和我哥看来,那可是箭筒,两个眼里要射出来的,可是淬火利箭。我和我哥就是两个被钉在墙上的箭靶子,我娘就是个神箭手,百发百中。

      娘亲更疼我,我被钉在墙上的次数少,我哥就惨了,天天跟在我娘的身后捡着射下来的羽毛飞箭,求饶喊屈。不过,随着我哥去溪北浜打起了铁,气性越发沉淀,就再也不怎么惹家里人生气了,也不怎么跟村子里年龄差不多的、一起读书的刘二狗、顾青石这些人一起玩了。

      哥说,他们走了不一样的路,他大了,那些人还小呢,走不到一块去,没啥共同语言。我看啊,他是纯属给自己找理由,明明好几次,他们来喊他出去抓鱼摸虾,他那脚步就跟要往外走了,低头一看自己腰上挂着的一把光亮亮小刀,扭过头,说了句——不去了,今天还得去给师傅拉风箱。

      学打铁,哥哥天天挂在嘴边,要有三勤——眼勤、手勤、腿勤。要想会,跟师傅睡。

      毕竟,学门手艺,不管什么都不轻松,有几次,哥哥受不了苦,像只刚刚会舔毛的狼崽子哭着嚎着要回家,我的爹就总是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娃啊,这手艺活,是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你这才刚刚开始呢,慢慢来啊。

      爹爹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哥哥,细长的双眼透出非一般的光彩,坐在院子里,手里要不拿着一根根像是牛毛一般细又像是柳条一样韧的线,要不就是熟练地削着竹子——那竹子削的极细,像是刀刃一样闪着寒光,在爹爹手里,又跟丝绵一样任人揉搓,要不就是拿着把猪鬓毛刷子刷着亮亮的桐油,要不就是拿着极细的毛笔在油纸伞上勾着极其的缠花枝纹、八仙过海、水墨江南、断桥残雪。

      爹爹手指像梅枝一样,油亮亮、弯曲的不像常人的手指像是肥肥的鸡爪,关键处磨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都是熏染桐油的味道,日日在那做着油纸伞,手就像是个自己长了眼睛,不用脸上的眼睛盯着看,出溜出溜,轻轻松松,就又是一个毛坯伞架搭好了。

      因为爹这门手艺,我家的院子是除了缂丝厂以外,最好看的院子。晴天的时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纸伞,有圆弧的,有方弧的,有菱弧的,有锯齿的。至于颜色花样,那就更多了。

      我爹之前也想做画匠,可惜,学艺不精,平凡人罢了。一幅画卖不出几个铜板,为了养家,被我爷爷逼着学了做油纸匠,没想到,这在画界里垫底的手艺,到了油伞匠这边,倒是矬子里拔将军了,所以,爹说,这就是命啊。

      他很爱画,他的伞,像是有了生命,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柔风细雨,都能开出绚烂无比的花,都能撑起一个安稳的世界,让那浔县的小哥儿、小姑娘们爱极了,这朵伞花,让他们走在青石巷子里,添了几分优雅,添了几分神韵。连有些书生,都隔了老远,爱买我爹的水墨油纸伞,我爹喜欢画兰溪河的春夏秋冬,喜欢画翠烟山脉的纷红骇绿。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那杨柳堤岸,趁着濛濛细雨,赏着残红衰翠,吟着书生志气……

      可是、可是,我家院子里,已经没有伞了,今年赶在梅雨季前,浔县集市上买伞的摊贩们得高兴坏了吧,少了一个这么抓眼的竞争对手,自家的伞都好卖了许多。

      如今已经到了六月份,最热最闷的时候,又哪会有人家买伞呢?大家都忙着买我娘绣的扇呢。

      可是,今年,我,我没了娘。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啥,或者我的眼睛不想告诉我发生了啥,我听从哥哥的说法,告诉内心的自己,娘是生了个怪病,才一下子要撇开我们爷仨。

      我哥哥告诉我说、警告我说、反复跟我强调说——娘是病了所以走了,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像是花花瞒着我去跟刘二狗家的那头老蠢公牛虫虫幽会回来的样子,眼皮子颤颤巍巍,不肯看我。

      哥哥抱着我,一巴掌就能把我狠狠按在他的怀里,不让我看到娘的样子,可是我的余光早已瞟到了,她是吊死在房梁上,红红的舌头伸了出来,却又像条死去了的蛇,青青的,脸上一片鳞片的淤青,死法很难看,很不堪。她的衣服很整洁,穿了一身,她最最喜欢的洁白的素色荷花纹绸衣,梳着一个邻家姑娘的朝云髻,插了一朵边缘满是锈色的桃花。

      这是四月份的事。那时候,我和哥哥、爹爹一起高高兴兴去了浔县的锦市。爹爹说,最近生意又好了起来,偷偷给娘亲买了只鎏银桃花钗,要让她开心开心。

      等着开开心心推开了院门,只听到花花那不同寻常的骚动,她在牛圈里急的跺脚,但是缰绳将她牢牢绑在了石槽上,她的眼眶发红发亮,像是两轮火月,脚蹄子也反复躁动着,比发春的时候还暴躁,哞——哞——哞哞!家里的门明明开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娘亲活泼明亮的声音……

      爹爹急急推开了半掩着的门,我在哥哥怀里瑟缩着、躲避着、藏在一片虚无里,听到了爹爹踩着板凳把娘亲抱下来的声音,哐当——哗啦——,爹爹没搂住,两个人一起跌到了地上。

      堂屋的松木桌子上,用血竖着写了几个巴掌大的字,刘长岁。岁这个字的尾巴飘了起来,好像黑白双煞,游曳着,拿出血镰刀,勾走了我娘亲的命。腥臭的血腥气早已在空气中干涸,只留下那朵淡淡绽放的桃花香。

      把娘放好后,我爹爹挽起袖子,甩开家门,找刘长岁打了一架,我哥哥跟他家孩子刘二狗打了一架,我家的花花也彻底跟刘二狗家的虫虫老死不相往来,连他俩的爱情结晶早早都被送到了牛大柱家。

      我爹爹打不过刘长岁,被人脑子上开了道花。刘二狗比不过我哥哥,脸上被划了道疤。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这么办。告到村长,我娘已经走了,还要去毁她名声?告到衙门?呵,谁家有那个钱?

      爹爹哥哥打完回来,像是两条丧家之犬,耷拉着尾巴,脸上挂着伤,心里结了霜,脚像踩了耪。

      我像只鼹鼠进洞一样,把头朝下,双腿蜷缩在堂屋门口,不敢一个人进屋,从没见过的比冬天的冰块还要冰冷的娘亲躺在西屋的床上,任我唤无数声,也了无回音。我感受着,夕阳的光一束束落在了我的脸上,有温度吗?好像是有的吧,我记不分明了。那是阳光吗?还是我娘亲从天上看着我的目光?

      我悄悄捏着手里的银簪子,爹爹让我带的给娘的礼物都比娘的温度高,那一个下午,我好像同时丧失了时间感、空间感,天地悠悠,我只是一只小小的需要娘亲蝼蚁啊。我丧失了味觉、嗅觉、听觉、触觉,只留下了视觉,呆呆地看着那天边的昏黄云彩,哗啦一声,被风吹走了。

      木门吱呀几声,才拨动了我的心弦,愣愣地看着两只癞皮狗一样的人垂头耷脑的回来。

      这件事就这么画上了最后一笔,落日下的无根沙蓬、断线鹞子、风中鹅毛飘啊飘啊,去献祭了那天上最后一抹山头的昏沉落日。

      我又花了一百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着娘亲那最后留下的字迹,拿了块湿漉漉的抹布,一笔一划擦拭干净。

      不对!不对!不对!!娘的字根本不这样,我瞳孔地震着,内心疯狂嘶叫着,双手颤抖着,拿出娘亲一笔一划教我写的字对比着,娘的字一惯婉约小巧,怎么会有这么大大咧咧、飞禽走兽的笔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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