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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云学绣 ...

  •   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来,泛着青。

      听到了鸟鸣声,我嘀哩咕噜爬起来,去溪边割了一些最鲜嫩的黑麦草,还沾着露水,麦草缘锋利,划红了我的手,又去村头的甜井里拎了一桶水,木桶对我来说,有些重,哐当哐当撒了一路。

      我看着那头牛——花花,我从小陪到大的好玩伴。她也看着我,哞哞哞叫着,低着头,慢悠悠从石槽里嚼着草,喝着桶里的水。

      过了半响,又抬起了头,闪着像娘亲看我的光芒,又看向了那刚刚升起的红日,瞪着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大的亮眸。
      ——好吧、好吧,实话实说,可能没有以前像只小牛犊一般那么亮了,蒙了一层浑浊的霜,里面好像有星星点点的柳絮。

      我又摸了摸她那比最好的绸子还要光滑的皮毛,摸了摸像青石一般的牛角,凑上前去贴了贴,她的尾巴撒起了娇,或者是在哄我,知道她摇,我会开心,左右摇晃,晃啊——晃啊——,不过,很快,又恹恹地弯曲起来,夏天的溽热人都受不了,更何况穿了这么厚的皮毛的花花呢。

      看了一眼她的缰绳,那是根多么光彩的绳索啊,是用了村里缂丝厂染坏了的茧子编成的,不是那些磨人的草茎编成的麻绳,柔软细腻、泛着莹润的金黄光芒,既高贵又谦和。
      ——我跟娘亲央求了好久,娘亲才答应把那些像一团乱麻的、本来给我做进袄子里的茧子给了我。

      因此,我少了一件冬衣。又花了好多时间,多了一条像有村里姑娘常梳的麻花辫那一样油亮的绳子,上面还挂了一个铜铃,是我在溪北浜学打铁的哥哥打的,打的歪歪扭扭的,还很稚嫩,但是磨的很光亮,慢悠悠走起路来,叮铃——叮铃——,比山中的鸟儿还有悠长动听,比水中传来的绵绵昆曲还要扯人心脾,比月市进城听到的琵琶箫声还要呜咽缱绻……

      “我们走吧。”我听到哥哥说。

      哥哥名叫顾黑土,其实他长的可白可白了,我们一家人都白。不过,哥哥自从学了打铁之后,天天靠着铁炉,头发丝、指头缝、浑身的皮肤里都晕染了草木灰,成了个黑娃。
      ——跟我手头这根缰绳的颜色一样,像是用黄檗水泡了几天几夜,颜色已经生长在肌肤上、血肉里一般,再也变不回以前白生生的样子了。

      以前啊,天蒙蒙亮,一家子带着犁耙、拿着铁锹、背着竹篓、摘着狗尾巴草往地里走的时候,娘亲总会训斥爹爹几句:“你看你起的什么名字?把我本来比白鹭还要白的娃,叫成了乌鸦。”

      我爹爹总是憨憨一笑。

      我哥哥也总是憨憨一笑,他喜欢这个名字。

      正如,打铁,也是他喜欢的。

      黑土,多么扎实、多么接地气的名字啊。他可不爱读书,十岁多一点,头一梗,就硬气地跟爹娘说不要读书了,想去隔壁村溪北浜打铁匠那户学打铁,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我哥哥的眼神也像我新的来的小牛犊眼睛一样,像颗大大的宝石,让人想要疼爱,可是我哥哥得来的是几道凶狠的鞭子,以及几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三百六十行,最难是铁匠。早打锄板午打镢,汗洗衣衫溻半截。夏打镰刀秋打筢,累得腰酸脊背驼。你个毛嫩小子,哪有知道里面的苦呢?

      那年,我五岁。我新得来的小牛犊花花,刚刚被抱回家。

      我们家在溪西村村尾巴,整个村子,像是个弯弯的月牙,落在兰溪河边,中间鼓起,两边狭窄。

      今天,我们的目的地是浔县,这是我最后一次拉着这根缰绳。

      我知道,花花也知道。风也知道,云也知道,那灼热的太阳也知道,那隔着木窗透出来的阵阵被病痛困扰着的呻\吟声也知道。

      “……白云,你别去了,你在家里好好待着!”高大干瘦的哥哥居高临下地说着,脸上挂着强硬的味道,发出最后一声没有底气的命令。

      不过,他知道,他拗不过我,我早早就打包好了一天的干粮,装好了一天的葫芦水,换上了趁脚不硌脚丫子的麻鞋,做好了一天的准备。

      我没说话,透着半开的窗户缝,看着父亲在里面躺着,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天的干粮,吱呀吱呀,推开了木门,拉着乖巧的花花出了门。

      太阳越走越大,越走越红,细长的官道上没有多少人,我的汗水滴答滴答往下流淌,我看着那成串的带着盐滋味的水滴儿,洇染在地上,先是溅起几粒尘土,后又画起一朵土花,淅淅沥沥流了一路。

      明明旁边就是竹林、茂树、翠山、碧水,窸窸窣窣的风音传来,却没有一丝丝凉意,只有让人心烦意乱、分外惆怅的热气。凉神太懒、热神显威。

      哥哥死活要抱着我,让我坐到牛背上去,给我撑着一把水墨山水油纸伞,给我戴上了草帽,看我的脸都比猴屁股还要红了,泛起了一阵阵血丝,又划过一阵阵盐水,像是泡发了的银耳,加了好几滴朱砂,没搅和开,白一片、红一片。

      我咬着牙,坚持着,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我没有其他的了,两个字像是刀子一样从我喉咙划过——我!不!

      我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像是踩在了浮在半空的白云上,拖拉着往前走,两手下垂,像只孤魂野鬼在官道上走,像只斗败的公鸡回了家。后面的脚印,像是水蛇在水中滑行过的痕迹。

      终于看到了浔县的大门,这个每次来,都会很开心的地方——每次都是空手来,满载而归。一个月一次的大型月市,是村里的老老少少必逛的大型节日,就算农忙,也得停下手里的活,抽一天的空,讨一天的闲,喘一天的气。

      可是,今天不是月市、不是节日。只是七月份最最寻常不过的日子。溪南甸的村学放假了,我本来应该安稳坐在家里,准备今年八月份浔县逍遥书院的考试。

      给门口大皂吏看了路引,进了城门,走到了青石板路上,路边的彩楼欢门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可是我却提不起任何张望地兴趣,不时听到几声“客官,不买可以,进来看看的……”的清脆吆喝声,像是耳边的苍蝇嗡嗡嗡作响,像是花花俏皮的尾巴一直在摔打着的牛虻。

      眼前的这条路叫“长街”,他很长,却很短。我们今天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去到那城西北,拐到一片动物们口中臭名昭著的巷子。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阵阵来自猪的呐喊声,哼——哼——哼哼!一声比一声响,连成了一片,不只有一只,像是池塘里的青蛙一般,成百只,最后一声像是一阵划破天际的惊雷,还带有阵阵余响。他们的叫声像是滚烫的熔岩,吧嗒——吧嗒——,滴在我的心头。像是咕噜咕噜冒泡的茶水蒸汽,灼伤了我的皮肤。

      “你在这里坐一会吧,不要再走了,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哥哥把我搡到一边,话比石头还要硬,把我按到了一个石头凳上。

      拉着花花继续往前走。花花回了头,看向我最后一眼,大大的眼睛,汪了两汪清泉。从空气中的味道、从她同伴的不甘咆哮中,她已然知道今天的必然结局。

      她撅起蹄子,好像那只左前蹄子从未受伤,走的像是一个慷慨就义的侠士,一个扭头,干脆利落,那般昂扬,那般潇洒,只看了我一眼,牛尾一扬,便向前走去。

      ——那只蹄子是因为我而受伤,骑着她四处潇洒,留意着满山遍野的春花。却让她陷入石缝中,她哞哞叫着疼,身子斜着前倾,要侧倒了。我手忙脚乱,从牛背上滚摔下来,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把那重重的长满青苔的石头搬开,那石头在河边待久了,滑不溜秋,挪到半路便重重落下,让那条本来只是弯曲的前蹄彻底崩出了血浆,染红了浅溪,嗅到血味,芦苇声呼呼,狐狸、水蛇、青蛙出动……伴着我哗哗的眼泪,一同涌了起来。最后,她自己用尽了全身力气,磕磕绊绊,毛茸茸的头蹭了蹭我,眨了眨萌萌大眼看向我,又给我鼓了劲、加了油。我俩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伴着夕阳,才回了家。

      我坐在一颗香樟树下。这颗香樟树长的繁茂翠绿,是那般的高大,像是颗蘑菇擎着硕大的顶,我看到那树根的底下的土壤,是血红色的,也或者是我看错了,只是阳光照在了上面。

      “走吧,白云。”哥哥脸上挂着苦笑,手上银两的重量,仿佛从水中搂起一片莼菜一般,是那般的轻盈、那般的举若无物,水从手缝中哗啦啦流了出来,只剩下点点比铜钱还小的荷叶,“我们要拐到阳街上去,再给爹拿些药。”

      阳街,多么光明的名字啊,多么美好的名字啊。一年以前,那就是我最爱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听雨池,铺满荷花,有一个像彩虹一样的石桥,兰溪桥,还有一个集齐了四季的柳园,回回来赶月市,我总是要求着爹爹娘亲从里面走一遭。还有一个回回有热闹的县乐楼,千般声响,万般武艺,铿锵登场。

      现在,那是我最恐惧的地方,是我最不想前往的地方。

      因为,那条街上,有回春堂——吃钱堂,那里的看病大夫开的是棺材铺 —— 死活都要钱。

      ——说什么狗屁回春?是什么尿骚医堂?
      对不起,娘,我知道,我不该说脏话,请原谅我这一次,我实在是气急了、心凉了,才说出这话。

      花花,卖了十五两。

      换了几根须须极短、比刚刚长出来的胡萝卜还要瘦弱的茎,那四处漂浮的根,仿佛扎在从城西北那边流过来的花花的鲜血上。可是,为什么她的根须却如此短小,不像那颗香樟树,挂着血气的泥土上露出来的崎岖根茎比我的胳膊还要粗大。

      花花,唤来了几声嘲笑。
      ——看你俩穿的这样子,穷酸样,能拿出多少银钱。

      看我哥哥掏出来十五两,比那偶然看到的京剧变脸还要快,脸上的油腻的光瞬间照亮,像只穿着黑绸的老鼠觅到了食,两眼泛着精光,拿出秤砣,撑了撑银两,摸了摸两抹像耗子的胡须,荡出了笑意。转过身,蹬上木梯,从酱黑的柜子里,拿出用绸子布包的“黄金人参”。

      换了一个更精细的铁托,眼神像是把尺,紧紧盯着那刀刻上去的长短不一的划痕。

      扯了张油纸,将那几绺单薄的人参单独包裹起来,配着爹爹常喝的药,给了一大袋子。

      花花,你的血肉,剩下来的两个铜板,让我和哥哥在城门口的茶摊子上,喝了一壶清茶。太苦了,我逼着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太渴了,我的水分在一天的行走中,已然蒸发了大半,我好像也成了颗干巴巴的人参,扎不到地里去,喝不到水,我好像也跟着哥哥一样,从一个白娃,变成了黑娃。

      这是生活的滋味,我在十二岁这一年遍尝,而这只是其中一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云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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