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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云学绣 沿着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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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横街向东掠过县乐楼,寻着小道拐进书生巷,远远便听到郎朗读书声。
我和哥哥要去的朱家书肆就在逍遥书院旁。顾青石的爹——顾宏朗,就在这里做算盘先生。
我师傅每次提起顾青石的爹,也总是饱含羡慕。我去学绣花的时候,偶尔碰到师傅和师公吵架,她暗戳戳高声说给在堂屋里怄着大气的、像个大窝瓜的“窝囊”师公:一个肚皮里出来的两个娃,怎么一个弟弟能在城里当秀才,不用天天晒着大日头,做个潇潇洒洒的账房先生,一个哥哥天天就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个累死累活的老蜜蜂。
“……顾叔,这一沓黄纸、一沓金纸、一沓银纸多少铜钱?”我哥哥问道。
顾叔叔的油亮的算盘子连响都没响,眉毛连动都没动,看着我哥说道:“五文铜钱。”
我知道,顾叔叔肯定是少算了,他是个大好人,对我家能帮就帮。
我哥哥拽下了挂在腰间用烂了的褐色麻布钱袋子,叮呤当啷数了十个铜板,摞在了顾叔的柜台上,磨蹭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顾叔,现在我和白云两个人日子也喘过气来了,不用你多照应了。而且,给爹娘买的纸钱,现在还怎么好意思让他人掏?”
顾叔只数了五文铜钱,把铜钱摸索着放进了柜台,剩下的五文铜钱放进了我的手里,笑着说道:“这五文铜钱让白纭去买些小玩意,等着再大点,我还和你婶子商量,让白纭就进我家门,给我家青石做夫郎。”
我使劲扽着哥哥的衣角,想要把钱塞到了哥哥的手里,眼神疯狂示意——我可不要给青石哥做夫郎,看惯了青石哥在我哥面前不要脸、不要皮的样,实在是难以将他作为家里人来想象。
可是,哥哥听了这话后,一愣一愣,竟然没再声张,眼神中也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光亮,也像是一棵小树扎在了土里生出了根须,让他一动不动一下子长在了那边,也没接过我拼命往上递的那多出来的铜钱。
我看着哥哥的神情实在是古怪,而且是一种我不怎么喜欢的古怪,像是秋日里溪边的晚萤,有一种神秘的光透过横起纹缕的眼角传了出来。
我感到脸颊滚烫,心头乱跳,连忙踮脚,把钱放到柜台上,像只小耗子般吱吱小声说道,越说声音越大,“……我、我、我还不想给别人做夫郎,我想和哥哥一直一直在一起。”
顾叔舒眉展眼哈哈霸道笑道,说他也只是开玩笑,知道我俩不容易,让我也别着急,几文铜钱他来补上没啥问题,放宽心慢慢攒钱以后过好日子。
我看着顾叔叔嘴带着温暖的弧度,一时之间将心里那些爆裂出来的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又将声音低下去,低下了头,眼睛死死盯住我那双有些蹩脚的素麻鞋,“顾叔,谢谢你,不过、不过,真不用了,我和我哥过日子钱够用了。”
回去的路上,顺着阳街走到了最南边的万物格,那边有一大片制衣坊——温家制衣坊、赵家制衣坊、郑家绣花阁。我寻着师傅告诉我的地方,拐了七八条巷子,到了一处小巷,那里果然有不少人在收绣件。
我拉着哥哥寻到一个看着面善的老奶奶,递给她我的绣件,问道这能收多少钱?
那个老奶奶看着面善,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出来的话倒是字字如石,好像是母鸡下蛋后的阵阵痉挛,扯着嗓子嘀嘀咕——嘀嘀咕——了好半天,“……唉、唉,唉,我看你这桃花绣的乱七八糟,看这落针像是被猫刨,颜色也是看不出桃花的娇,尤其是绣面背面线头怎么这么胡乱漂,更别提绣桃花现在也实在是太老套……我看你年龄小,估摸着你绣一次也不容易,我给你七十文。”
我想说:大娘,我这绣一幅也花了快两个月,实在是不容易,晨炊星饭,日夜挑灯,七十文,我去做个叫花子一个月都能挣得来,你再行行好,做个大善人,稍微宽裕些。
我的心头甚至一晃而过叫花子的说辞——大娘好,大娘善,可怜可怜我这个穷光蛋。
可是我没说,只是愣了愣,没再搭腔,想拉着哥哥走,师傅说我这一幅能卖个一百文。我信师傅的。
——别走啊、别走啊……好吧,好吧,你们快回来。
大娘打量了周边的人一眼,左手搭在我肩膀上,带着一抹稍微有些像是鲶鱼的善意的笑,仿佛要发善心,嘴裂开一条黑乎乎的细缝,偷偷跟我说:“那我多给你十文铜钱,你可别大声说,以后扰了我生意。不然,就你这绣的都能拿八十文,我以后可没得赚。以后啊,你的绣件,还是悄悄拿到我这里来,我看你也不容易,每次都多给你点钱……”
哥哥不知道绣件的价值,我也不愿意跟大娘过多纠缠。
我看了看前边一圈像是蛇吐着信子又像是鸭子抻着脖子的一群人,点头道了“好”,跟大娘道了谢,看到大娘从钱袋子里慢悠悠数出来脏兮兮、油腻腻的一串钱。
那串子铜钱相撞像是金子的声响,四月的多彩阳光穿过长了一层层油腻泥垢花的细缝,留下的也是金灿灿的可爱颜色。
我双手接过,数了一遍又一遍,沿着阳街往北走,到了中心商肆格,摊贩的叫卖声越来越热闹,哥哥看着不少人露着天挂着的绫罗绸缎,露出了大黑驴的蠢笑,一年多前嘴里缺了的那一角像个黑洞反射不了阳光,看着碍眼极了也让人难受极了,“云儿,走,去给你扯块布料,后面做身花衣裳。”
“不用、不用,哥,咱爹娘的剩下的衣裳,我改改、收收线就能穿,我又不怎么出门,天天在村里,哪有用穿花衣裳。还是给你再挑快麻布,天天穿爹的衣裳,都给爹的裤子撑坏了……”
我把那刚刚到手捂得黏糊糊的铜钱递给了哥哥,“哥哥,我也有了谋生的本事,以后娘的镯子,咱俩一块交利息,你再攒攒钱,咱俩一起加把劲,把娘的镯子赎回来,送到丽花姐姐家里吧!”
我的哥哥本来要拉着我去扯布料的劲头松了下来,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在路边凌乱着不知怎么往后唠,变成了个高大的结巴,像个偷唐僧袈裟的大黑熊,大眼的眼白格外分明,在路边就这么不像话的哼哼哈哈,仿佛舌头成了一团乱麻,凹了半天造型,终于长出手来了,想到可以不断摩挲着他那一下巴乱茬来缓解尴尬。
我趁着哥哥变成哑巴的功夫,把那一串铜钱塞进了哥哥腰间挂着的钱袋子。哐当哐当唏哩哗啦,那是铜钱相撞的美妙声响。咔嚓咔嚓窸窸唰唰,心头好像剪下了一片过往细事。
“……唔,云儿,这也急不来,你这钱就自己留着。咱这两个人才刚刚把家里的窟窿堪堪补上,还得慢慢来,你也不用担心这么快有嫂子,后面日子还长着嘞。”
哥哥天天在外面奔波,就算建了打铁铺也抽着空到县里寻摸,像是个不断被人抽打着的陀螺,要不在这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工活,要不在那里转转看看要不要铁箔,哪里知道村里的闲言碎语都快敲成锣?——这拖了这些年不结亲的人,肯定是个软货。
连我这天天装聋装瞎的人都听到了一茬又一茬,一波又一波。
谁知道,再耽搁下去,丽花姐姐是不是被别人抢了去。这些话,传多了,假的也能成了真的,一板一眼,每一茬子都加上些足以乱真的故事,给我哥抹了一层又一层的污渍。
我自己谣言缠身也可以惨然为乐,但我不舍得哥哥这样一阵阵风刮的恶迹昭着。
更何况,丽花姐姐也可比花花主动多了。可我看我哥哥却连之前刘二狗家的虫虫都不如,虫虫一到了田野里,粗粗的牛脖子擎着牛头,天天长在花花屁股后面,嘴里也哞哞乱叫着,任由花花尾巴怎么摔打也不走开。光腚子撵花花—— 胆大不怕丢牛。好几次热脸挨冷屁股,也不觉得没了面子,混当个没发生的样子,褐色的牛尾抖抖吸血的牛虻,低下沉重又灵活的牛头,喝点山中甜冽的清泉,舌头卷茎臼齿咬断草茎、衔枝水红杜鹃,黏黏糊糊傻不愣登又带着一身春意盎然腻歪到花花身旁。
年纪大了,就得像虫虫舍得下脸皮——哪像我哥哥这样子,再簇新的砂纸都擦不动的铁脸皮,竟然还动不动脸红,还当自己是个十六七的小伙子?
我和哥哥走回了十字街,又掠过了那藏着娘亲镯子的长生库,我心里翻来覆去的声音也渐渐陷入尾声。镇静下来的哥哥又变成了冷峻面庞,不见刚刚被我看穿几句话语呛到的稚嫩模样,长吁短叹了一番。
哥哥和别人讨价还价买了一堆种子小树苗后,扭头跟我说道:“……云儿,这一嫁一娶不是两个人看对眼就行,这个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像咱家,今年才刚刚把家里的窟窿补上,这不明摆着,把姑娘小哥儿嫁到咱家来就是吃苦受罪吗?现在你丽花姐姐在家里,天天好吃好喝,吃最好的米、喝最好的酿。就这么到咱家来,吃饭也吃不踏实,想买啥也买不上。咱两个自打爹娘走后,一直苦日子过惯了,她一个天天在家里宠到大,我现在还没那底气去把人娶回家,我进了丽花家门,只怕也会被郭叔打……”
旁边的沧桑小贩听到了我哥哥的话,也不住的点头称是,“是啊、是啊!如果过日子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缺一少十的,哪有人愿意跟啊!谁愿意自己家好生养的,跑了去跟不如自己家的过日子……”
我的心里有些空白,又有些苦涩却又带着甜味的色彩。想不分明,却又想的太分明。
我看着高大的哥哥肩上扛着一枝竹竿,上面挑着这次采购的所有的东西,用一个大大的褐色粗麻布包裹起来,鼓鼓囊囊、凹凹凸凸,新买的几只香椿树苗带着挂着发亮的红褐色嫩叶露了个头。正好迎向快要落下的太阳,在青石板上匝了一大圈奇形怪状的线边,里面填充了澎湃的阴影,边缘兀着对光亮与生活的追逐与抗争。
我追随哥哥影子的踪迹,就这么慢悠悠又沉甸甸的回了家,没有再提。
这个下午哥哥说过的话,好像是用细工笔,一笔一划缜密细微地刻在了我的心头,顺着朝霞,在我的心头留下了淡淡光点,在我厚重绵密的黑色心幕中留恋不停——是啊,男女情爱哪像虫虫和花花那么轻松,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从容,更多还是要考虑双方家庭……
就这么回了家。
晚上啊,朝霞在山头抹了一圈秋香色的俏皮的窄纱尾巴,我和哥哥绕着打铁铺长满杂草的一圈竹篱笆。
哥哥在前拿着铁锄挖了一个接一个的小土坑,我在后拿着葫芦瓢、拎着桶浇着水,播着泡发的刚刚好的种子,把一圈篱笆撒满。等着这一圈圈的花草精灵发芽,追着光日、璧月、亮星,等着日月流星在黑暗与光明中接替穿行,带来翠绿又茂密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