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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云舒卷 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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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是这么说,黑土也知道,现在也不急,得等着弟弟外伤再好转些才行,不然,一来一往,从村头走到村尾,万一刚刚结好的疤又裂开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少、至少要等着颈上的薄痂掉了才行。
入了十一月,天空越发的高,天上的云也浮的远远的,远远望去兰溪河畔的旁,茂密的松林山峦中,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小动物的脚踩落叶的“咔嚓”声音。一阵凉风从山顶极目处传来,带着云里的雾气,带着一路走来的兰溪河潮气,来到了溪西村,从村头的零星几户,经过冬日仍然一片喧嚣热闹的缂丝厂,来到了村尾的顾黑土家,在窗棂声徘徊了许久,木格子窗上早已糊上一层厚厚的油纸,抵挡着风霜,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拉的既长,像是昆曲连成线的箫声。
终于寻到了空,从门口的木门穿过堂屋,绕过屋子里没有关严实的缝,跨过了着的正艳的炭火,暖暖呼呼、静悄悄地窝在了架子床底,安安稳稳听起了故事。
“嗤嗤——嗤嗤!”这是小刀在木头上雕刻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开门声,顾黑土看着眼前的二狗子,“今天在这里吃晚饭吧!我多煮点米饭,天也冷了,咱哥俩喝点。”
二狗子愣了一愣,把衣服上的核桃壳木屑吹到了地上,抬头看了看推门进来的人,摇了摇头,“不了、不了,今天晚上有了约。你和丽花吃吧,我待会得走了。”
黑土又一次受阻,很是气馁,但是也没再多说,心里只是暗暗叹了口气,便又把东屋的门关好,准备做晚饭。
东屋的屋子现在打扮的很温暖、很明亮。丽花特意去扯了丈明亮的柳黄色水波纹绸缎做床帘,两边用着妃色丝绦系着。
床头的杨木柜子上,摆了一个看样子应该是刚刚雕好的木雕,用的松木,毛发极细,是一头哞哞仰天叫着的小牛,还没有抛光上漆,但已然十分活灵活现。
坐在鼓凳上的二狗子拿着一把倒三角的锋利圆刀,唰唰唰刻着另一头小牛,那刀像是长在指头上的一样,运刀如指。
坐在鼓凳上的那个人很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但是他的嘴又一直在讲着故事,好像天生就是可以一心几用。
“白纭,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村尾的水田里,我家虫虫身上正套着铁犁木套呢,慢慢悠悠在那迎着朝露闷头苦干呢,你和你爹拉着花花就从田垄上走过,当时你哥哥我才踩在后面的铁犁上,给虫虫增加负重,勉的他走的太快,土碎的不深。结果,那好小子虫虫,一见到你家戴着一个鲜艳柳环的花花,着了魔一样,停下了脚步,哞哞哞仰天长叫了好几声,尾巴底碰到了火一样,“咚”的一下子朝着天竖了起来,接着噗嗤噗嗤拉了一泡屎、撒了一大泡尿,当时我可就紧跟在屁股后面,那一尾巴把我摔晕了没反应过来,正有一点点飘呢,一下子那热腾腾的、暄乎乎的,勉强说有草本芬芳的黄绿色粑粑就溅到了铁犁上,四处飞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碰着坏事想笑又不好意思的时候,脸就会憋得通红,你当时肯定看到有一小坨溅到我的鼻孔和嘴巴里去了。我可看着你悄悄喊你爹把你抱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还在那捂着嘴乐呵呢……”
至于架子床上的白纭,脸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半点看不出曾经被折磨的鼻青脸肿的样子,连衣领口漏出来的薄痂都褪了差不多。眼底也比之前稍微有了些光芒,去了一层薄雾。别人说的十分,他能听进去三四分,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啥,自己在那咯咯咯傻笑。有的时候,别人只说了几句,不知道又触动了他哪根神经,没有光彩的眼睛瞬时就蒙上了一层薄纱。看那模样作态,像是一个有几分稚态的小大人了。
宋神婆已经来请过三次「十三鬼穴」,上一次来请的时候,说了一下,已经比之前的状况好了太多了,照这般光景下去,说不定再过个一两个月就能彻底好转了。
黑土不断祈祷着那一天尽快到来……
锅盖的声音一响起,东屋的二狗子像是听到了下课的号角声,心里却不像下课的小学生一样那般快意,手头的刀止,低头吹了吹上面的木屑,温声说道:“白纭,二狗哥哥下次再来,给你讲讲那次你上学,没看到的战况,那次啊,虫虫为了花花,跟钱大爷家的健壮的小黑牛财财打了一架,两头牛直接牛角互怼,那虫虫啊,直接像个小山一样,被顶着翻了一个大跟头,然后,接着就爬起来,跟个没事牛一样,吊儿郎当腆着脸往花花旁边撒娇……”
“黑土,我先走了。明天我不来了,后天再过来。”二狗子带着自己的柜子上的一套各式小刀,随意卷了卷,塞进了怀里,边说着,边往外走。
黑土和丽花把碗筷收拾了出来,锅里留下了一些饭菜,保着热乎气,等着那浑小子青东过来。晚上丽花做了用粉皮衬底的胖头鱼,红烧的做法,先过油炸至两面金黄,然后用葱、姜、蒜、小辣椒爆香,最后添上酱油和水煮上一会,很是鲜美。配着些腌好的酸白菜炒的五花肉,把五花肉煸的油水都出来,边缘金黄蜷缩,酥焦酥焦,很是下饭。
还有一道豆腐,是老豆腐。江松村的王豆腐匠的“梆——梆——梆——卖豆腐喽”的声音一传来,家家户户听到声响出来的都会出来切上一块,大家也都知道,这十里八乡的豆腐数着王家的豆腐好吃,他家的豆腐是“豆腐王”,有一股子极其纯正的豆子浓香。新出锅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老豆腐直接啃着吃都好吃,丽花做了一道西施豆腐羹,配着切碎的火腿末,切碎的白菜,汤一咕嘟咕嘟,喝上一碗,腰背发汗,怎么吃怎么舒服。
等着小两口吃完饭,那浑小子才过来。
一进来连连道歉,“黑土哥、丽花姐,我来晚了,今天给师傅煮纸浆,煮的火候太大了,都成小米粥了,被师傅大骂了一顿,重新煮了一大铁锅才行。”
“没事、没事,你这也饿呢,赶快洗洗手去,我给你和白纭收拾收拾饭吃,他哥实在是饿的够呛,今天打了一天的铁,想着明天赶快去赶梅市,受不了,我俩就先吃了。”
黑土心里也不乐意,为啥为了等着臭小子,自家弟弟不吃饭。可是现在自家弟弟就是个三岁孩子的脾气,执拗的很,一到了晚饭的点,要是没有眼前这个嘴叭叭叭说个没完的小子,他硬生生是吃不下一口饭,要是见不着他,能一直生着闷气。
不过,说到底,自家弟弟还是个孩子脾气,吃饭时愿意听些故事下饭吃,自己和媳妇肚子里也没点笔墨,哪里比得上这个油嘴滑舌的浑小子。
而且,从入了十一月以来,青东几乎日日晚上在自家里吃饭,回回都只讲一个章节,讲的是从京都流传过来的一个传奇故事——《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又添些其他的游记词曲,搞得他和丽花这两个没读过多少年书的人总是想听故事。不过,他俩本来就是跟着白纭沾热闹,倒是谁也抹不开面子,权当是家里请了个按日前来的说书先生。
因此,每次青东亮着眼在堂屋里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时候,丽花就是正儿八经的听故事,在饭桌上磕着瓜子,而黑土,都在扫地,扫地范围以青东为圆心,以能听到的最大半径像四周画圆。
堂屋的地是全房子最干净的地,都可以当做镜子,不见一粒灰尘,整的每一块铺在地上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比刷了桐油的松木饭桌还干净。
那可不,作为一个黑脸壮汉,可不能被别人知道自己爱听些谈情说爱小故事,尤其是不能被这青东小子知道,虽然他那圆溜溜、藏不住事的双眼瞒不过自己的媳妇,但是糊弄青东,就像三个指头捡田螺——不费吹灰之力。
自家弟弟的眼睛现在也能看的进东西,虽然只能看到周边的几尺,但是已经不需要人伺候吃饭了,也算是省了家里人的一大半事。不过,每次吃饭,也总是要磨磨蹭蹭,吃个大半天,像是老和尚打鼓——一个点一个点地敲。吃到后面,哪怕堂屋里的炉火烧得再热,饭菜也都凉透气了。
等着时辰实在是不早了,青东跟白纭道了声别,披上了一进屋子实在是太热脱下来的薄袄,便往外走。
“青东啊,明天你们家去赶梅市吗?去的话,咱两家一块去,我正好得去那阳街摆摆地摊。说不好,有哪家想要打个驴蹄子、马蹄子,顺道卖点农具铁器。”黑土问道。
“去的、去的,我跟我爹娘说一下,到时候黑土哥你放心摆摊子,我带着白纭去逛就行,他肯定喜欢。”青东拍了拍胸口,笑着说道,“本来我娘还想着,你们要是不去梅市,明天你们把白纭送过去的时候,就一起带着他出去凑凑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