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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云舒卷 过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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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多时,黑土正和丽花做着着晚饭呢,青东果然夹着一本蓝绢封皮的书回来了,他坐在架子床旁边的一个不高的鼓凳上,正好能不远不近、清清楚楚看清床上人的神情。
“……白纭,我先给你念一遍秦少游的词,今天选读的第一首,是他的「满庭芳」,嘿嘿,你也知道,我唱谱子老是跑调,就不给你唱了,我给你念一遍,你心里慢慢跟着我哼着唱: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黑土将东屋的门微微掩着,时不时往前歪一下身子,透过几寸的狭窄缝隙瞥上一眼。
“你这有啥不放心的,你的柴火尾巴都烧出来了。还是你也想凑近一点也听听诗词,把没上过的学补回来?”
丽花在堂屋烤门口做边的松木柜子上剁着馅,回头瞟了一眼那五大三粗却又踟蹰如鼠,窝囊的坐在灶台前的一个焦黑板凳上的黑土,小声的说了一句。
黑土挠了挠头,尴尬笑了笑,没再多张望。
过了小半个时辰,黑土陪着弟弟准备吃个饭,旁边的青东还在那像是个木偶呆呆看着他手里的饭碗和勺子。黑土心里纠结了一会,抬了一口气,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扭扭捏捏说道:“青东啊,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在我们家也吃点吧。”
还在外面收拾着餐桌的丽花听到了,高声说道:“是啊、是啊,青东,你这回去这么急,估计也没吃晚饭吧,我正好多收拾一副碗筷,你在这吃就行,晚上的饭也是多煮的,不用担心吃不够。”
黑土又看着青东,青东的喉咙好像往下咽了口口水,手也颤巍巍蠢蠢欲动。心里颇有些自豪想到,自家媳妇掌了饭勺以后,家里的生活水平一下子有了一个质的飞跃,那饭菜一出锅的窜鼻子的香味,让他恨不得被饭盆子都啃下去,更何况长身体的小伙子呢。
他想到,虽然媳妇做多少饭他最后都能吃下去,而且,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眼前的小伙子看着也就他一半的身形,一顿饭吃个三四碗小山似的米饭肯定也不是问题。他晚上饿点就饿点吧。
毕竟,眼前这小子,唉,也确实为了自己弟弟付出了很多心力,也是真心把弟弟当成好朋友,他也得学习学习好好相待,和平共处。
黑土又直直看了看青东一会,他听到话连忙叠声说了好几句“不用、不用”,左右拳头倒是有些微微捏起,好像鞭炮一响就要出去干架一般,胳膊上鼓起了力气,眼里藏着一股子执拗的天真,眼神像是他打铁铺那经过锉刀和极细的砂纸打磨的铮亮的小刀,让人生不出半点厌恶之心。
黑土心里微微一叹,难道是自己之前给这小子施压太深,搞得这小子怕他怕成这个鬼样子,只是留他吃了个饭,便就怕成这个样子,也确实是他应该检讨,毕竟,青东他娘还是自家弟弟的师傅,总不能把人吓的连饭都不敢吃。
憨憨的黑土瞪亮了圆眼,又愣了一会,尽量假装让自己的圆眼里填充上对这个小子的喜爱之情,温柔地收起了彪悍的肢体动作,诚挚且笨拙地邀请道:“青东啊,你今天在这吃个晚饭再回家,天太晚了,尝尝你丽花姐做的热乎菜。”
“唔——,黑土哥,我娘今天做的萝卜团子,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吃了十几个了,塞得肚子满满的,跑过来的时候,一打嗝还都是酱肉萝卜味,你快去吃饭吧,黑土哥,不然现在天冷了,饭就凉了,我帮你喂白纭吧,我反正也不急着回家。”
黑土感觉很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总之就是一种不黑不白、莫名其妙的滋味,像是小时候被他偷偷抓到好几次青东这小子让自家弟弟叫他哥哥一样,嘴里好像吃了一大口甜到腻歪、极其干燥的云片糕,一下子把他嘴里的水分都吸干了,嘴里紧紧巴巴,拼了老命想要分泌一口唾液说句话。肠胃,却被泡在了挂枝的青梅挤出来的青绿汁水里,酸不拉几,实在是有点难受。
这一切,让他的手又有些想要收紧的欲望,紧紧握住手里的白瓷碗、小木勺不肯松手。可是、可是,他又挑不出眼前的人任何的错来,向来嘴巴笨的他此刻有些无所适从。
隔了一扇薄薄的木门的丽花听到了,微微探进头来,含着笑说道:“黑土啊,既然青东想帮忙,就让他搭把手,你先过来吃饭吧。天也凉了,菜放不长。赶快让白纭吃完饭,伺候伺候他洗漱,这青东也好早点回家,免得他又在这里记挂。这两个人,是真好朋友,像你和青石一样。”
黑土心里有苦,但是说不出来,他向左隔着半掩的木门,看到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媳妇,向后觑了一眼在那磨拳擦踵想要抢他手里的饭碗的青东,又像右凝视了一会在床上靠在软枕上的呆呆的弟弟。
终究还是像个战败的士兵,把自己的武器交给了青东。
平日里两步就能跨到门槛的半丈路,今天硬生生是迈着矫健的小碎步,走了七八步,一步一回头,跟个倚门回首嗅青梅的豆蔻年华小姑娘似的。
青东看自己弟弟的眼神很纯粹,干净到令人可怕的境地。这种纯粹像是剑法修炼到至高绝处,眼里无剑法,自己随手一挥就是剑法,手里无实刀,自己的身躯就是把利刃。他看向自己弟弟的眼神,完完全全不带任何的附加情绪,就像是爹爹娘亲看白云一样,因为白云是白云,这一点总是让他感到十分的恐惧。
刚刚自家媳妇提到自己和青石,他千想万想,可不记得青石这么看向自己,甚至发散着一想,青石要是这么看着自己,老天爷啊,他到兰溪河里洗个澡,上面飘起的鸡毛疙瘩都得像夏天的死水里油腻腥臭的一大片绿藻。青石要是敢这么看自己,他得让他尝尝手里的铁锤的滋味。
事实证明,黑土的担忧是对的。有些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至一发不可收拾。明明只是让帮忙的一件事,最后他想要把这个活重新要回来的时候,反倒是他不对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丽花和黑土就起了床。两个人一起麻利的煮好好了草药、做好了早饭,兵分两路。
丽花赶快去了村里的缂丝厂,她被提拔做计件总工也不长,在里面做活的熟手也都是些老滑头,堪称河里的泥鳅种、山上的狐狸王。尤其是丽花还年小,总得以身作则,不然,也容易被一群人挑毛病,惹得一身骚。
黑土伺候着弟弟换了外敷的草药、喝了点柳大夫给配的参术回阳汤。
柳大夫是弟弟好朋友柳白术的爷爷,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赤脚大仙,当年村里发瘟疫的时候,柳大夫正好外出云游采药,村子里的人都说,要是他在的话,周围的村子里肯定都好好的。
那天连夜请了柳大夫过来,柳大夫把一番脉,也说了一通,“……凡郁病必先气病,气得疏通,郁于何有?白纭这,外伤倒是其次,关键还是郁证,必先通气。我给开两副药,一副外敷,我药箱里就有,专治脸上的擦伤、胸口的割伤。一副内服,专治心里郁郁,我到时候让家里小子把药配好了送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白术就火急火燎带着药过来,“黑土大哥,这是我爷爷配的药,里面有党参、焦术、升麻、远志、菖蒲、菊花、杭芍、香附、郁金、甘草,都是些山间溪边常见的药材,你到时候早晚让白纭空腹温服。这些药能吃两旬,我隔几天,来给白纭看看,酌量加减。”
黑土看着眼前的弟弟,脸上绽放的一个又一个青青紫紫的血泡已经平缓,捱过数刀的白皙颈肉也都长了一层薄薄的痂,折了的双手手腕也慢慢能够动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好转。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那丢失的魂魄才能落定。
看着弟弟那像是兰溪河镜面的杏眼,里面没了光彩,黑土多说了许多话,向他讲了小时候,弟弟的脑子里记不得的那些有趣故事……
等着弟弟吃好了早饭,黑土便去了隔壁打铁铺,把家里的门窗锁好,开始了一天的辛劳。
正在那点着柴火烧着铁炉,火舌乱窜着,等着铁炉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黑土啊,你有空吗?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听到一声温柔镇定的声音传来,黑土连连扳过沉重的头颅,像后望去,看到是熟人,连忙找了桶干净的水洗了洗手,“顾婶子,你怎么来了?”
“唉——,黑土啊,我这昨天回去听了我家小子说昨天宋神婆过来了,那神婆说得多跟他说说话才行,我想了想,你这成天的打铁,他嫂子也得日日去缂丝厂上工,熟络的亲人就算上你老丈人家,他们两个又是一个日日撑船,一个也得去缂丝厂。哪有人有功夫天天和他说点话,不如,你把白纭送我家,反正现在地里的活也干完了,我就是天天在家里刺绣,正好有个人陪陪我也行。而且,白纭这样子,你要是不好好看住,哪天又有人翻墙进来,现在又是个口不能言的时候,受了委屈咱也不知道。”
黑土看着眼前的嫂子,圆圆的眼睛像只刚出生的小兽般,他心里有点想哭,他也知道嫂子说的对。他也知道怎么也不该麻烦顾婶子,可是他总得赚钱,总得养家,贫苦人家最怕生病,一生病,就跟装钱的口袋漏了个天大的窟窿一般,再也兜不住钱。他也怕,万一白纭这一年没好转下来,之后可得怎么办。
黑土的大手像是别人的,在那,往哪放都别扭,像只要蜕皮的蝉扭曲着从硬壳里出来。
“……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村里人,能帮一手是一手。别逞强,该当爷爷的时候当爷爷,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你看看你,有啥好脸红的,这有啥过意不起的,别跟我斤斤计较,就这么说定了哈,以后吃完早饭,你就把白纭送到我那里,午饭的话,就跟我和老伴儿一起糊弄吃几口,晚饭的时候,你俩把白纭接回来就行,你们小两口就加把劲攒钱,咱也都不容易。”
黑土在眼泪快要抵达眼眶子前,低下了头,逼回了滚烫的眼泪,心头火热,“谢谢嫂子。”
“这有啥好谢的,白纭是我徒弟,我至少是他半个娘,娘照顾自家娃,不是天经地义,你就安稳干活,后面开春,等着你靠一身牛力气给我家整地犁田。”顾师傅看出了眼前这个的大伙子羞涩赧然的本质,补充说道。
——长得再高大,也不过二十出头,却被生活折磨了锐气,只能咬着牙做个老者,像个骆驼一样一步步前行。其实心里边,也还是个腼腆的孩子啊,这个年龄要是生在别人家也该是个家里老人帮忙提携的年纪。
不过,也正因为黑土过早的接受了恶人的捶打,在接受别人好意的时候才总是会露出农家人的纯粹青涩,带着一片土地上孕育出来的带着活力的青青稻苗香。
“好!说定了!嫂子,我是啥没有,力气倒是一大把,明年开春,你们桑田头那一片水田,我保准帮忙收拾的麻溜齐整的。”听到顾婶子这么说,黑土舒了一大口气,抬起了头重重一点,伴着后面越烧越大的炉火苗,满下了几滴豆子大的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