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白云舒卷 顾黑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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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黑土的头像是颗中等大小的黑冬瓜，安在寻常人的身上，实在是大且怪异。两条粗壮的眉毛下卧着圆圆的眼睛，肉肉的鼻子，嘴唇却很粉嫩，颜色像是刚刚出生的小牛犊的还没有怎么用过的鼻子，带着些许苍白。此时，那粉嫩的嘴唇上面和下面都横了一片麦茬子似的黑乎乎的粗壮胡须。脖子也粗，和头都一边宽了，远远看去跟没脖子一样。往下是极宽的胸膛，肌肉虬实，胸前鼓鼓囊囊，却又配着像柳一样的纤腰，用一根褐色麻布扎着，腿也很结实，长了一双肥大脚，像是颗木讷的大树。
这么一个不乐意说话、看起来愣头愣脑的憨货，站在东屋的架子床边，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没完没了。
“……宋婆，怎么样啊？……唉，宋婆，你倒是说几句话啊……宋婆，你这摇头是啥意思？”黑土看着眼前穿着一身黄栌大氅、挂着骷髅项链、头顶“跟头蒜苗”的宋神婆问道。
宋神婆的住处实在是难寻，每次去只凭脚程至少得走一个多时辰，跨越数十个村庄，再翻过一座小山。
黑土去请了这宋神婆请了三次，才算把宋神婆请来。第一次去的时候，直接在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才悻悻而归。出门回家的邻居看他在外面蹲着，说宋神婆又去山里拜神了，晚上估计就住山里了，让他改天再来。
第二次去的时候，宋神婆在。不过，她着急去黑埠头村的申家，那一户人家早早便定好让她去抓鬼，只能跟她另约好日子。
宋神婆的档期也实在是满，她业务范围也广，这周围十里八乡的神都归她调度，天天在十里八村游荡。
等着宋神婆过来，也已经是过了大半旬了，十月底了。
只见那宋神婆闭着眼睛从架子床头绕到架子床尾，口中一直念念有词，说了大半响，坐在了床边，又掰了掰躺在床上的人的眼睛，像是一颗没有光彩的宝石，蒙了一层灰，没了神彩。
又稍微撇开了上衫，看了看纤细结满了一层淡褐色薄疤的胸膛——靠近脖子的胸前少了一层薄薄的肉，下刀的人快准狠，并未触及血管，也算是轻伤。
又将手搭在胳膊手腕处把脉，闭着眼睛听了一会脉搏的跳动。
好一通忙活，方才睁开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拖着苍老的水腔说道：“这是被阎罗殿里的小鬼使坏，勾了一魂，当用孙天师创的「十三鬼穴」猛攻，得至少三次，第一次的话，我这次就施法结束。不过、不过，猛攻之后需用温流，缓缓徒之，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九载，要是还不妥当，一直好转不了都有可能。”
“宋婆婆，这猛攻我倒是知晓，也拜托你多多费心，温流可是如何？”黑土旁边小巧的郭丽花问道，眼里盛满了担忧与记挂。
郭丽花站在顾黑土身边，算上梳着的系着一条虾子色柿子纹绸带的双螺髻，将将到身边人的肩膀。虽然没有十分颜色，但也有几分可人之处。脸方圆，肤色白白的，长着一双月牙眼，配着一个秀致的鼻子，穿着一身茄花色小袄，蒲桃清裙子，蹬着一双素色月白蝶纹绣鞋，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很是江南女子。
“温流倒也不难，却难以持久。就是你们要日日同白纭多讲些温软细话，捡些他爱听的话，捡些他熟悉的话。看他现在虽然口不能言，其实能听进去不少，你们也要多跟他说道说道，让他这丢掉的魂魄能寻着声找回来才是。”
“好！”站在床榻边的黑土重重点头应道，又看向了被厚重的被褥包裹着的白云，“也请婆婆尽快施那「十三鬼穴」。”
“你们先去帮我把这些针煮上一番，切记要至少水滚三遍，以免小鬼趁机而附在上面，然后用热水滚过的布捏住针尾，交由我再来施法。”宋神婆拿出细长的袋子，展开了里面卷起来的布，露出了里面的一条条长约五寸的闪亮的针。
“……煮好了？你俩先帮我按住手脚，我慢慢施针。”
只见宋神婆捻转着将针一根根插入，先是郄门穴，次是涌泉穴，涌泉穴刺入长达一寸。后又分别先找了人中穴、上廉泉穴，又找了睛明穴、球后\穴，最后刺激了耳门穴、翳风穴。
整场法事坐下来，也花了快半个时辰。
黑土和丽花站在一旁协助着，看着白纭冷汗直流、瑟瑟发抖，却一声未吭，也帮忙按住手脚，不敢让其多动。
“行，今天就这么结束吧，再隔一旬，我再来请一次「十三鬼穴」，我看这孩子是被那穷凶极恶之人所害，我回去速速做一场法事，向那第六殿阎王卫远王、第七殿阎王泰山王和第八殿阎王平等王喊冤，也请他们还顾白纭公道。”
“多谢宋婆婆、多谢宋婆婆！”黑土和丽花一起拥着宋神婆的到了门口。
“宋婆婆请神辛苦了，也请您多跟地下阎王爷说些好话，早点让白纭恢复正常才是。”丽花紧紧握住宋神婆的手，说话间，又多递上了一两碎银。
“好、好，那肯定会，我平日里请神的时候也一定多跟神灵们唠叨唠叨。不过啊，你们可一定切记，每日得多跟他说说话，别当他是聋子哑巴，得当他是个正常人才行。”感受到手里的重量，宋婆婆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且神秘的笑意，想了想，又多嘱托了几句。
刚送走了宋神婆，顾黑土家斜对面，一直蹲在家门口老榆树下的刘二狗“腾”地站了起来，走到顾黑土家门口的梧桐树下。
梧桐树的叶子这小半旬，竟然掉了大半，树杈子孤零零的，透出来不少光影。正是下午，刘二狗站在树下，长满毛的脸上，阴影分明。
丽花看着二狗子和黑土有话要说的样子，先走回了屋子。
黑土和二狗，曾经是最好的兄弟俩。巷子里的笨猪和细狗，两个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当年孩子玩笑桃园三结义，还有一个刘二狗，刘二狗抢着要做张飞，顾黑土做了关云长，顾青石做了个被挑剩下的刘备。
其实，三个人里，最不像张飞的就是刘二狗。
二狗子男生女相，嘴唇小且薄，眉毛很细且弯，皮肤很细腻，手也纤细，大家当时还嘲笑刘二狗一定会变成小哥，天天取笑黑土要娶二狗子做夫郎。
后来，出了顾黑土娘亲的事，两家子算是结了怨，即便后来，白纭私下里都单独找自家哥哥和二狗子说了一通，也难以挽回，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家庭变故。就算住对门的两家人中间不足两丈的小巷子像是京都和江都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串过门。
这刘二狗一连的变故，不像黑土般坚韧，彻底走入泥沼里，夜夜找些空房的寡妇过日子，倒是也不怎么着家。
“刚刚那神婆子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现在天天忙着打铁攒钱，这些天请大夫吃药银子也淌水似的花，丽花又得日日去缂丝厂上工，两个人都忙，不如我也来帮忙带带吧。他小时候，不也都是我帮忙带吗？”
刘二狗这几天也算是稍微干净了些了，虽然没特意学张飞留的鬓发、胡须都剃得干干净净，但好歹拿着梳子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梳了一番，头发也仔细找了根宽点的绳子扎了起来，满是恳求地看着顾黑土。
顾黑土愣了一愣，没吭声，踢了一脚脚底下碍事的小石子，才勉勉强强、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声，脸上挂了好多话，却只说了一个字，“行——。”
刘二狗嘻嘻一笑，眼底明媚着，“好，我也不多呆，免得你们嫌弃我，我就你们忙活着做晚饭的时候来。”
“好，狗子……你一直靠寡妇过日子也不行，得想办法找个活干。”顾黑土闷闷说了一句憋在心底好久的话，他早就想劝劝狗子了，“不行，等着白纭好转了，我手头宽裕了，借你几两银子，你去村长那，领亩田，种种地也行啊，日子总得有个奔头，以后也得讨个知心人过日子才行。”
刘二狗转着手里的两个核桃，没说话。他有些迷茫，也有些纠结，日子这么多年也过过来了，日子也挺好，他倒是不想就这么改了。黑土家的这个弟弟，也像是他弟弟。他想他弟弟好，但自己过的怎么样，朝什么方向走，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也不想多说，也怕这个刚刚和他关系有所改善的兄弟寒心，硬着头发回了句：“好，等你再攒攒钱，我就过来借你几两，也做个正经人。”
又过了二个多时辰，天黑了，黑土听到了门口的三响一停的敲门声，知道是那小子又来了，他不用出门就知道，那小子肯定是站在门槛里敲的门，只等他喊一声“进来吧”，那小子就像是弹簧一样，“嗖”的一声弹进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黑土再不想弟弟和这小子多接触，也难以拒绝。而且，每次这小子来的时候，白纭的眼睛都像是兰溪河飘下一片花瓣一般，花瓣很轻，荡不起多大的涟漪，但总归是有些许变化，他也就默许了青东进来。
“黑土哥，今天不是神婆来吗？她怎么说？”
黑土看着眼前的脏不拉几、身上全是泥点子的青东，不想搭理。只闷闷瞥了一眼，嘴唇拉直。
旁边的郭丽花接着话茬子将宋神婆的话说了一通，“……宋婆说，得多跟他说说话，白纭才能早日恢复过来。”
“丽花姐，要不，我以后，拿本书给他读，他最喜欢听些坊间词曲了。”顾青东眼珠子转了一转，说道。
“好啊、好啊，我和白纭他哥都多少年没沾点笔墨了，看书跟看天书似的，不认识的字比认识的字多，读不下去。你要是能给纭儿读点有意思的，纭儿说不定听住了，就想回来了。”
顾黑土杵在一边，用圆圆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还没长毛的小子，他的双眼亮亮的，有一股子笃定的韧性，心里知道，丽花说的对，他对这小子有很深的偏见，他知道这小子是个好样的，是个有骨气、有志气的正派的人。但是从小的时候，黑土看着他，心头就很郁闷，心情就像是梅雨季前的大热天，拳头也很硬很痒。
“……行，那我先回趟家，拿本书来。我去去就回！丽花姐，给我留门啊！”
顾黑土看着眼前人像头穿了一身斑斓衣的豹子一样，抬腿就跑。
万籁俱寂，溪边的农家们也只点了小小的油灯，只能照亮周边几寸光景，整个村庄被浓稠的黑雾笼罩着。窄小且神秘的夜色中，这头小豹子有一双发亮的眼睛，穿过了黑暗笼罩着的冷冽的风，搅合了一片静谧，唤来一阵汪汪喵喵哞哞，留下了好多不像是这个季节的热乎气，风灌进了以星为纹、以月为丝的褐色麻布窄袖，让发髻上的燕尾青色龟背纹绸子像兰溪河一样，随风流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白云舒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