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白云舒卷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我心里捏了一把气，用尽了全力，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大喊“救……”
刚刚说完一个字，身上的那条蚂蟥两只大手卷起了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叫喊。
过了一百年之久，我的魂魄出了窍，居高临下地看到了在床上的我，周嫂子说的没错，我果然有的时候像一条死鱼，两只眼睛像是要往外呕吐，眼白全部露在了外面，苍白的嘴长得大大的、圆圆的，像是想要许久喝不到水的鱼一样，竭力呼吸着，却一步步沉入深渊。
原来死去的感觉是这样，既有黑暗，又不是黑暗，像一只眼睛睁开，一只眼睛紧紧闭上，闭上的眼睛所感受到的那种虚无，没有色彩，没有知觉，五蕴皆空，却不度一切苦厄。无眼界，却不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生命的暗处应该是如此，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又有光明，是像是琉璃般透明的光明。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宋神婆给我喝下的符水里沐浴着的晨曦中徜徉。宋神婆长得像极了阎罗店里的孟婆神，耳朵上挂着两个反光的鎏金铜锣，在日复一日的熬汤的日子里，手像是树根一样狰狞，左手却拿着一朵长茎莲花。
那符水脏兮兮，像是老鼠屎、蝙蝠翼煮烂了又撒上桂皮粉、花椒碎的滋味，她边给我喝，嘴巴却未开阖，从声音似乎是从身体深处传来，像是来自山野深处的咒语，“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呼——呼——呼——！
脖子上的那双手终于松开，我不自觉的死命的张口嘴，甘甜的空气瞬间划进了心头。
“……我呸，臭不要脸的，果然别人传的对了，哟，还搞什么夜会有情郎呢，哼——！”
刚刚从无与伦比的虚幻甩到平地，恍恍惚惚，我像是个聋子，又只意识到被人又甩了一个巴掌，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软绵绵的四肢像是刚刚用浆糊粘了起来，里面的肌肉、血管还没找到彼此，做不出任何反馈。
耳朵上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大的杂音，耳朵终于回过神来，识别出了一阵阵声音。有清脆的哐啷声，哦，那应该是粗陶油盏的声音吧。有不那么顺滑的哗啦哗啦声，嗯，这应该是把我挂在架子床上的绾色麻布床帘“兹拉兹拉”的声音。有摸着黑磕磕绊绊的踉跄声，接着传来了咒骂声，接着有好像有一个长挑板凳从堂屋被拉了过来，伴着重重的摔门声，外带着重重的一脚踢门声，家里的木门不怎么结实，有些生锈的铜合页不堪重负吱呀吱呀响个没完。
屋子里还是没有一点亮光，天上的星星也一阵眩晕，在漫无边际的夜幕上跑来跑去，一直不落定，连我熟悉的北斗七星都一会往东走、一会往西走，天上的星星们像是被一个牧羊人赶着，急着落场。
我看到，屋子里又有了一丝亮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十寸的小刀，凝一些清冷的月光。窗外的风声更加萧萧，堂屋的门也晃悠悠着，和我屋子的门一唱一和，淅淅沥沥，为这个霜清月高的夜晚伴奏。
娘亲、爹爹，我应该是要来找你们了吗？
娘亲、爹爹，我应该是要来找你们了吧！
这第一刀，会走向哪呢？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现在哥哥嫂子应该也已经踏上回家的船了吧，从浔县坐船回家，差不多一个时辰，应该够眼前的刽子手来了几千刀了吧？或者直接干脆利落的一剑封喉，让我一个痛快？
如果可以的话，第一刀，能先扎到我的眼睛吗？我不想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惨状，这样，我就又能堕回刚刚的虚无，重新感受一番那云里雾里的千形万象。
……
“你他妈的在干嘛？！”熟悉的声调拉回来我的想象，我费力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抬头看清楚来人，脖子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却阻挠了我的抬头，胳膊无力的低垂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想说话、我想怒号，但是一阵阵的呼啸却压过了我那低不可闻的声响。
家里的锅碗瓢盆今天全都遭了殃、亮了相，也都换了功能。摔碎的碗是利刃，木勺是铁尺，锅盖是盔甲铁盾……铿铿锵锵、呜呜泱泱、噼噼啪啪、叮叮当当，耳朵终于重回一片静谧。
我听到了吐血的声音伴随着一连串的落荒而逃。
我听到了我屋子里已经被折磨的够呛的铜合页慢慢打开，带着来人的一丝丝怯意，带着来人的一丝丝慌张，又像是要进来，又在那瞻前顾后，要进非进。
哗啦——，火奴沾了空气，重新一亮，照着火奴略带微弱的光，我听到，来人慌慌张张重新找回了油盏，把灯芯重新点亮。
我感到来人给我盖上了一条温温暖暖的被子，我想说句话，却还是说不出口，我的嘴里好像灌进了滚烫滚汤的烧红的铁液，这铁液烫到了极点，却在我嘴里瞬间冷却，将我的舌头严丝合缝的锢了起来。只能勉强用喉咙发出一些嘟嘟囔囔的声音。
“……白纭、白纭，我去给你找点药来，你先松开我的手。你放心，我就回趟家，马上回来，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白云？谁是白云？这是我的名字吗？这应该是我的名字吧。
——听起来很熟悉，却又是像另一个人的名字。可是，白云不是我，白云又是谁呢？
我怔愣了好一会，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我死死的捏住手里的温暖，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刚刚那个拿刀的坏人又卷头重来，我不敢轻易尝试，我也不想再蒙骗自己，重新坠回刚刚的黑暗中去。
“唉——！你哥和你嫂子啥时候回来？”
天边又传来一声叹息，但我不想搭理。
我在被窝里像是只刺猬蜷缩起来，心中是一片空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眼睛也是一片死寂。我有点想睡，但是又睡不着。
再也按耐不住的恐惧感像是兰溪河经过深谷幽涧，水势湍急，喷涌直下，一下子让我像只拼命在河里抱着一颗木头的小猫，不敢动弹、不敢发声。
我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声音，有点清脆的沙哑，带着一丝敦厚，有点让人想哭，但是我的眼泪早已干涸，一滴也没法流淌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又像是只过了一刹那。
我听到了耳边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熟悉的声音，好像是我的哥哥？！一定是我的哥哥！
等等，我的哥哥又是谁？
我费力地听着屋子里的声音，仔仔细细辨别着。
“刘！二！狗！！你怎么在这？你他妈对我弟做了什么？！”这道声音带着力拔千钧的戾气，杀破空气敲击着我的耳鼓，我在这声音里，却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我想多听眼前人说几句。
“……黑土，你听我解释……我是听到你这屋子里没点灯，又噼里啪啦一阵响，看着你家门没关，以为是进了小偷小贼，没想到，一进来，看到一个眼生的人在暗处欺负白纭，我进来的时候白纭就已经这样了……至于屋子里，我是想和那人打斗了一会，才弄成那个样子。”
“唉——，先别想这些了，我看肯定不是二狗做的，不然白纭也不会这么依恋他，紧紧拉住不放手，黑土，你赶快走、赶快走，去溪南甸找一下柳大夫，跟他说说，拿好药，我看这脸上伤的实在是够呛，这么好的一张脸，要是留了疤……”
我听到又是一道熟悉的女声，声音里带着芙蓉花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让人想凑近了闻一闻，我松开了紧紧搂住的手，往满是花香的人怀里拢去，慢慢凑了上去，陷入了一团温暖却又隐藏着湿冷、明亮却又夹着黑暗的软布中。
油灯噼噼啪啪着，却又不止油灯。好像是有两柄只有结婚和过节才拿出来的红烛也闪烁着，照的屋子满是亮光。
……
“二狗，你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温柔的声音从我的头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阵摩挲着我的头发的动作，像是一只小狗躺在芦苇铺的厚厚的窝里，舒服地只想哼哼。
“……呃，夜里我也看不太分明，当时也没点灯，反正是眼生，不是咱村里的人，这些年，咱周边几个村我也都走了个遍，也没看见这么个人，但是那轮廓也有点眼熟，小时候肯定是一起上过溪南甸的学堂的，要我细想，我还真是一时半会是想不起来。唉……”
“行，二狗，这次是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等我俩回来，还不一定成什么样子呢。”
“唉，是啊，我看这次白纭是真的吓得够呛，本来就胆小，这下更是没边了，我还记得，五六年前，他被吓着了，被魇了一个多月，才恢复过来……”
“二狗，你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也让黑土去一趟朱村浜，请一下宋神婆尽快过来，请请神、送送佛，唉……”
我慢慢阖上了眼，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好像掉落到了一朵像是糯米团子一样柔软、像是柳絮一样轻盈的白云上，一阵风吹来，这朵云就跑了，离了家……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白云舒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