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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云舒卷 到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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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月份,溪水清凉,我还是乐意去往兰溪河边泛游。
尤其是黄昏时分,兰溪河岸边的树叶,爬到郭叔常常放着轻舟的竹横桥边,晃悠晃悠,白茫茫一大片的芦苇在秋风中随着南去的大雁起舞,蓬松的一簇簇白羽似的花穗披上一层极其妩媚的霞光,撒上一层极其耀眼的金箔。水中的倒影,有远处的只留一笔轮廓的落日金黄,有青瓦高檐的黛青一片,有两岸竹篱、茂树洒下的如藻如荇,有深秋落地的金黄桂香、清冽菊香。
兰溪河的黄昏总是有几分肃穆,但是四周的万物此起彼伏啾啾和咕噜声鸣,远处的炊烟袅袅,总是为这份肃穆添了几分不和谐的声调,却让这份子兰溪河的黄昏更添上了几分人世间的可爱。
我带着河边的天光云影像是鸟儿从兰溪河岸边回到了家,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本来徜徉的心儿瞬间落到了深渊地狱。
虽然已有多年未见,打扮的也分外精致不俗,不像是农家小子天天穿着麻布简衣,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亮绸,头上也插着一只分外雅致的玉竹簪,可是、可是,如此书生气打扮的样子,腰间却挂着一把血刀。我看到那把刀里,隐隐有血液流动的痕迹,隐隐传出万物生灵的哀鸣,他的背影,就透露着一股子血腥的味道,让人想要作呕。
——可不是多年未见的吴二根。
他见到我,却有着几分吃惊,油腻的脸上挂起了几抹看不分明、令人作呕的笑痕,在阳光的折射下,两条狭窄的细缝用一种打量东西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我半天,好像是确定了目标般,才从脑子里拽出来我的名字,声音粗哑,像是山中长着凶狠獠牙的野猪呼哧呼哧作响,“……顾、顾、顾白纭是吗?我应该没记错名字吧!”
在他的眼神下,我觉得自己像条可以随意被他蹂\\躏、宰割的小狗崽子,我害怕极了,瑟瑟发抖不敢多说几声,只是点头支支吾吾了几声,从头顶直接冷到了脚跟,就想赶快逃进了家门。
我双手刚刚把门掩上,准备先把门闩上,一鼓子突如其来的力气把门顶开,差点把我掀翻在地,一道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透过门缝钻了进来,“我是来找你哥的,你让我进去坐一会。”
我觉得自己被威胁了,可是又不敢作声,我的心里,好像打翻了没有甜味的调味铺,酸苦辣咸同时涌上心头,脚尖好像是踩在了针尖和麦芒上,手却瑟瑟发抖慌慌张张中似乎被人卸了力气,惯来胆小的我,此时此刻,彻彻底底的慌了。
这几年村里甚嚣尘上的风言风语早已让我学会收起自己的娇气。而且家里无人,两相对比,我也讨不得半点便宜,我宽慰自己,索性让他进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子把门震开,一进门就像是把门掀开一样,若有若无的打量了一圈周边的样子,一步步好像小时候,我看他在一个个坟头走过,脸上挂着平平淡淡的笑容,可是我知道,那寡淡无味的笑容中藏着抹了剧毒的刀。
我跟在他身后,好想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可是,我也知道,这个人,玩刀玩的炉火纯青,要是惹他生气,说不定随后一甩就能像甩飞镖一样,把我钉在墙上,我只能像个小鹌鹑一样,撇撇嘴垂下了脑袋跟在了身后。
他一进堂屋,打量了一下四周,竟然就这么坐下,好像已经透过我的身体看穿了我慌作一团的小小人儿,嘴角挂着一丝好像深渊的狞笑,“你哥呢?”
“今天正好是大月市,我哥今天去了城里卖铁器,得很晚才能回来,你要不明天再来吧,他明天一天都在家,现在也晚了。”我像个讨夫子喜欢的小学生一样,有问必答,没了脑子,慌里慌张说道,内心疯狂祈祷,希望他听到我哥不回来之后,能赶快知情识趣,抬起屁股走人。
我实在不想跟着这个人站在同一片土地、呼吸同一片空气。听着他呵呵笑了一声,我的心弦更是铮铮作响,手底一片冷汗直流,放在身前也不是,挪到身后也不是。
我实在是没有多少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的能耐,几年不见,他仍然是几年前的样子,身高好像自几年前见到的最后一面再也没有变化,长相也是如果打扮一般放在一众人里再也找不出来的样子,但是,他在我眼里,却比哥哥还要高大。
外人说起他来,也都用年轻有为来形容他,说他年纪轻轻就在县里谋了个好差事。
可在我看来,他像是坟地里头顶上有蝙蝠盘旋,踩在有吐着信子的毒蛇嘶嘶、身后挂着腥绿腥绿灯笼的牛鬼蛇神,厚厚的青紫嘴唇上的唇纹都像是某种魔鬼的神秘纹路的图腾,让人不敢多看,他的双手仿佛浸泡在了鲜血里很久,像是一双屠夫的手,连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赭色,一层层的老茧也沾满了残肉。
“那你嫂子呢?我见见她也行。”
“那个,那个,今天她跟我哥一起去的,你等明天再来吧,明天他俩都在家。”
“……这样啊、那你去给我倒杯茶,我来你们村找了一会了,等我喝完这杯水,明天再来。”
天渐渐黑了,乌鸦“哇——哇——”的粗劣嘶哑也在此时赶着上来给我添了一份郁气,我慌忙点起一盏油灯,手忙脚乱的到灶台上拿起了茶壶,转身却看到他随意站了起来,拿着油灯推开东屋的房门,朝着里面扫了几眼。
这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怒道:“吴二根,你干嘛?你这是在别人家里,不是在自己家!别拿别人家当自己家,想往哪坐就往哪坐,再没有教养的人,到了别人家里,也不会像你这么不识礼数。”
他把油盏凑到了眼前,本就孱弱的灯光摇曳,他轻轻抬头一挥。灯灭,在昏昏沉沉的夜色中,他像是恶魔般发出声响:“呵呵,再不识礼数,能没你哥不识礼数,我这出去出了几个月的公差,回来才知道自己到手的媳妇没了。啧啧啧,我还想着是哪家这么胆大包天,原来是你哥啊。你哥抢了我的媳妇,没关系,他弟长得这么可比他媳妇好看多了,让他弟给我做夫郎,不然,就让我尝尝人肉的滋味……”
他一开始说话,我察觉到不对,疯狂地往外奔跑,边跑边开始嚎叫。
还没跑几步,就被他像是拎狗崽子一样,拎着后领子甩到了院子的青石板铺的地上。
啪!啪!啪!连着打了我三个重重的耳光,用脚底踩着我的脸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看我双眼没了斗争的意思,我觉得自己像坨死尸一样,被拖到了屋子里。
这一瞬间,我想到了娘亲,喉咙里无数次喊出呐喊声,却没有听到一次回音。或许,是我记忆错乱了,我的喉咙早已沙哑,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一将我拖进屋子,他就又重重踹了一脚门,发泄着他不同寻常的戾气,我觉得,我此刻,对他来说,还不如他手里的一条狗。起码,无论多小的生灵,直到最后一刻,还有喉咙去呐喊、去咆哮、去求救,去发出自己最后一道对这世界的呼声,我却像是吓破了胆子的小耗子,除了吱吱吱吱大喘气之外,折腾不出一句像话的声响,完全忘记了作为人的说话的本能。我好像也完全把叫喊的能力抛之脑后。
他一松开对我的钳置,我就往堂屋的角落里乱窜,却不过像是虎猫在扑食老鼠之前的肆意玩弄,他以我的恐惧为食,他以我的慌张为乐,他享受着我逃来逃去的时刻。
他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猫,我是一只很小的耗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我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不慌不忙,他慢慢放开了我却又靠近了我,我像是猎食的猫手里的一只没有生机的小球,我缩在堂屋的松木桌子底下,紧紧抱住自己。
“……你出来啊,你出来啊,我只是和你开玩笑……哈哈,你出来,不要害怕,你只要现在乖一点,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要是现在不出来,我可没法保证,我会对你做些什么了?你也欣赏过我怎么杀狗的吧,一条小狗,我把他的嫩肉,切的再细再薄,就算比蜻蜓的翅膀还要透亮,也不过割个三百刀而已,就能一点红丝也不剩。至于你……”他仍然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些滴着血的话却像一条条顺着耳朵钻进去的毒蛇,缠住了我的血肉、绞住了我的魂魄。我内心的恐惧实在是难以驱逐,我实在是过于痛苦,我彷徨、凌乱、无措,摸了摸脸上的泪痕,我麻醉了自己的质疑,沉入了毒蛇的圈套,探出一点点头问道:“只要我乖乖的,你就不会怎么样我吗?”
他用火石和火镰相敲,重新点绕了吹灭的油灯。
他不怕烫的直接上手将结了黑球没有灯油的线捻子瞬间一拽,灯花被吓到了跳一大跳,火苗瞬间变大,油芯又进入正常状态,屋子又明亮亮了。
透过没掩好的堂屋木门,在我这个角落,能看到院子外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窸窸窣窣,缝隙中露出了一点点的青天,透出了一丝丝冰冷的月光,落在了他狭窄了的两条细缝上,好像结了一层层看不懂的戏谑的雨雾。或者是我的双眼满是无法言语的泪水,看错了,那层层雨雾是我眼里的悲哀。
我不懂?有的人的报复来的这么没有源头吗?
我不懂?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做芯子里都坏的坏人吗?
“……白纭、白纭,现在你出来,就是个乖孩子。”
他的声音逐渐丧失了玩味的性质,他的语气也逐渐暴躁。
他好像站在幽暗和光明的交界处,他在用语言控制我的言行,我开始更是害怕,更不敢动,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能有神明降临。
我给自己最后十个数字的时间,颤抖着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蒙昧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我只要把这十个数字喊完,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我就会重新回到半个时辰以前,站在兰溪河的竹横桥边看美好的落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心头的最后一个数字,我迟迟不敢说完,生怕一睁开眼睛,还是那张半是背光半是朝光的带着青面獠牙的人。
那鬼人隔着一条桌子腿,狠狠踹了一脚在桌子底下匿着的我,把我从心头的幻想中叫醒,我像只狗一样,夹着尾巴,手脚并用,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挂着惨白的笑。
他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嘲笑声,在灯光下,满面笑容,手里转动着的刀刃也泛着像是月亮一样冰冷的光。
我的冷汗溻透了衣衫。
他又像是一个拎着小奶猫的后颈肉一样,将我拎了起来,踢开了我屋子的门,将我扔到了床上。我的手脚上明明空无一物,却好像是被套了绳索、带了镣铐,动也动不了,仿佛是被一下子放进了千里潭底、冰封之地,手脚全部冻僵发麻,只有空洞的双眼默默留着仿佛不会干涸的眼泪。
在他手里,我是一条被人刮肚去鳞的鱼,在鱼板上,连着神经的鱼尾却连翘都不敢翘。
在他手里,我是一只被放到杀猪板上绑起的猪,置身杀猪巷,遍布都是同伴声嘶力竭的嚎叫。
而我,只能黯然地看着,那透过格子木窗,一层层,一片片,洒下的一抹朦胧的月光。隐隐约约中,好像是母亲,在天边召唤着我,“来吧——来吧——,白云,我想你很久了,快来天上来,陪陪我吧!”
我又看向了眼前的人,白日里只能勉强用两条缝来形容的双眼,此时,竟然变成了死鱼的眼睛,周围一圈白的发亮,里面的一圈黑的发硬,厚厚的嘴唇也像是死鱼一样,张的大大的,圆圆的,洞里面黑乎乎一片,有一条滑溜溜的舌头,像条沾满了油的黑蛇一样,在我脖颈上舔来舔去、卷来卷去,好像毒蛇舔舐着猎物的喉咙,寻找着最佳入血口,等他把獠牙一刺进去我的食道,那肯定就像手艺最好的刽子手的刀一样,初时不见任何血腥,皮肤、肌血还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个眨眼,等人凑上前去端详,才会血如绽放合欢花一缕一缕溅涌。
快吃了我吧!我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我是一头心如死灰的羔羊!我是一头想要自戕的羔羊!
“嗞嗞——嗞嗞——”熟悉的叫唤声传来,重新点燃了我心里求生的火苗。
是青东!是青东!是青东!是这个时辰才从溪南甸回来的青东!
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点热乎气,有了一丝力量去嘶喊,去击打那黏在血管上的乌黑的油腻蚂蟥,我用力的抬起了手朝着那吸人血液的蚂蟥打去,这一下子来突如起来的勇气,让我有点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