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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白云舒卷   家门虚 ...

  •   家门虚虚掩着,推开进去,哥哥和嫂子已经回来了,哥哥板着脸说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以后得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

      我吱吱几声就不再应声,这是我俩惯常的交流姿态,一防一守,绝不多浪费一只弓箭、一滴口水。

      以前,我对嫂子的认识不够深,只觉得她像是一朵芙蓉一样看着娇美,日日和她相处下来,更觉得她哪都美,人美,做事也美,哪哪都美,也让人舒服。

      有了一个她,好像能把一家子的话都说完,我哥哥\日\日修的闭口禅省下的茶水,全在我嫂子身上补了回来,一张小巧的嘴,早上一开,就再也阖不上,本来空荡荡的屋子,多了好多鲜活的人气。

      本来因为家里多了个嫂子的忧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随风而逝,飘入尘埃。

      嫂子正在一旁收拾着晚饭,连忙在旁边解释了一通,“白纭啊,你这也不小了,还没到谋亲事的年龄,模样就已经长开了,我和你哥天天在外面不着家,也顾不着你。而且这周边的山也高大、有些地方的水也湍急,林子里说不好也藏不少坏人,你听嫂子的话,得记着早点回家,不然你哥回家见不到你,也怪着急……”

      同样的意思,嫂子用着温柔的强调说出来,比哥哥好听一万倍,我想了想,解释道:今天是师傅家的青东陪着我回来的,我们在林老怪那里多坐了一会,才这么晚回的。

      哥哥的脸色好像又绿了一层,嫂子的脸色却有些看不分明的微红窃喜。

      我心里暗暗想到,哥哥的这层绿加上嫂子的这层抹淡淡的红,就是松花的颜色,松花团子虽然不太合我胃口,但是颜色好看。等着清明前后,马尾松开花了,要和白术约好去采一笸箩,做一道“襄王春梦易黄昏”。

      隔了几天下午,我想着去溪边把哥哥的衣裳洗一洗,这是我惯来的放空日子,也是我坚持了许久的习惯。嫂子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去,说我哥也是,自己的衣裳竟然不自己洗。

      兰溪河的下午,竟然碰到了周嫂子,周婶子碰到了我嫂子,可真是针尖对上了麦芒,经此一下午,我决定,给我漂亮的嫂子再加上几个形容词,我说话优美、文雅、大方、得体、口吻生花、言笑自如、雍容不迫的漂亮嫂子。

      天哪,我真的应该多读几年书,这样,夸我嫂子的时候,就不用这么词穷,只能随意扯几个词语,至少能像青石哥,做首诗、写个赋。

      我还是想想用比喻吧。

      我嫂子的说话的格局值得海里的龙王把溺水的王子安放回来,只留下一篇《滕王阁序》怎么行,还得写篇《丽花鏖战》记载一下今天下午这个盛况。对不起了,溪南甸的还在读书的娃们,我不该给你们添这个背诵负担,让我后面再想想换个祈祷。

      我嫂子说话的气派值得孔夫子的弟子宰予学习,这样下次,孔夫子骂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的时候,他就能机灵的驳斥回去。

      我嫂子说话的用词值得江南这一片、词曲广为传唱的柳耆卿学习,添一分典雅文华,加一份秀淡幽艳。

      我耳朵从来没有这么净化过,从来没有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聆听每一句话,从来没有这么产生这么想要学习说话的渴望。

      我感觉我耳边上演了一出热热闹闹的秦腔大戏,有一种极大的震撼感,敲击着我的灵魂,接触了我的内心,以发音尖细清脆、有节奏、有气度的板胡为主奏,暴鼓、句锣、小锣、马锣、铙钹、铰子像是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

      开场,板子鼓的铿锵有力“砰砰砰——”声逐渐远去,二胡加了进来,增加了一分岁月静好……

      “哟——,这不是自己掏钱出彩礼的恨嫁的老姑娘吗?旁边还跟着一个不说话的泥巴人。”周婶子撇了一眼我俩,露出了一口被岁月侵蚀厉害的黄里带褐的牙,好像是兰溪河入海口的岸边礁石,参差不齐,但是上下齿的坑洼处却又能严丝合缝的对齐,实在是神奇。

      “白纭啊、白云啊,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不好使了,眼前这个是泥住腚眼子的老母鸡,还是大粪坑里一条蛇,还是个屎壳螂戴花,你快仔细听听,我是不是不小心踢倒了屎尿罐子,怎么光听到个嘟嘟个不完。”

      嫂子应该是先来一计“无中生有”试探试探敌军底细?

      “……你放屁,好你个郭丽花,你他妈又在睁眼说屁话……你、你,你生儿子没屁\\眼,你在缂丝厂干的那些事,我可都知道了。等明天跟咱缂丝厂的许大姐说道说道、掰扯掰扯,你计工的时候,偷偷给我少算。我心里本来就想着不对,让我今天回家的争气儿子一算,可算是算了个明明白白,你这一个月至少克扣了我五十文铜钱。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唔——,原来是周姐啊,瞧我这个睁眼瞎,光看着眼前有个长着长毛的大屁股,竟然一时忘记,周姐就这么个模样,粪嘴长脸上来了,不该、不该!也确实是我记性差,该骂、该骂!可是啊,周姐啊,咱俩,远日也没有那泼天的仇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咒骂我生儿子没屁\\眼,我摊上你这咒,以后绝了户,那可怎么办?那我可真不要活了,丢死个人了。唉——,要不我就投河去了。白纭啊,你别用眼神劝我,没用、没用,到时候跟你哥带句话,说我不想丢这个人……唉——、唉——,不过,退一万步,周姐啊,你有些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万一以后,我这儿子真没屁\\眼,你这老鸹嘴不就做实了,我这没了命事小,你这名声坏了事大。”再来一招苦肉计,让她憋一口气。

      周婶子的棒槌抡的越发凶了,好像把那青石板上的衣裳当成了嫂子,鼻孔呼哧呼哧飘白气,“哼,别看你现在这么嚣张,你也就是承了你娘的情,才能把计钱的活捞过来,我和底下几个老缂丝工早就不满你了,可算是被我抓住把柄了,你等着吧!”

      “……唉,白纭,你说,县里的那些月市上的小偷被抓起来都是怎么处置的,是不是得挨上几板子关进大牢里去,吃几天牢饭才行。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那种游街示众,可是,这个时候正是白菜上霜的时候,顶顶好吃,一颗白菜叶子我是都不舍得扔。要不,到时候,就从给咱家鸡槽里挑点吧,也去凑凑热闹。我寻思啊,偷公家的东西,是不是也犯了大忌讳。本来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偷的却不少,你说说,怎么就有人这么大胆呢?……什么?白纭,你也不知道该判什么罪?唉,也是,咱俩都没读过几年书,哪清楚这些事呢?明天那个谁、那个叫啥名字来着,周青河吗?还是张什么河,张青什么……对对对!还是白纭你记性好,张青河,咦?这人是不是周姐家的小子啊,我这记性实在是不行,等那个腮帮儿贴膏药的人,明天又来粘着你的时候,你帮我跟他打听打听,那个娃倒是多读了几年书,满嘴之乎者也,我看他肯定清楚……”

      这计有点高深,我看不分明,粗粗数下来,应该是指桑骂槐加一出釜底抽薪、一出化敌为友?三计并行?

      不过,周嫂子脸上白一道、红一道,铁青一片,眼底的袋子都浮浮的颤动,眼里浑浊的柳絮都飘洒着怒气,直接把棒槌扔到了一边,骂骂咧咧说了一通屎尿屁……

      “哟——,这就急了,周姐你可千万别生气啊,到时候还得大老远去县里买点柴胡疏肝散通气。我又不是说你,气急了,可不行,我心里也难受。毕竟还天天坐一个屋子里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害——,我这人小没啥眼力见。我懂了、我懂了,要不,周姐,这样吧,你在家歇几天,反正咱缂丝厂也不缺人,我到时候问问许嫂子,看看能不能再招几个,听说,村里还有几个想要顶着上呢。”必须来一招反客为主再拿一局!

      又获得周嫂子一通村里常见的下三路攻击,长达一炷香。

      我看周嫂子的嘴啪啪啪开个没完,黑暗幽深处,绝对藏了一条兰溪河,不然,早就脱水成了晒干的干瘪豆荚了。

      “……啧啧啧,周姐啊,你得赶快看看你的衣裳,再不拿石头压住,可得被这水冲走了啊。出来洗衣裳,毛手毛脚的怎么行,咱都是贫贱人家,一丝一缕来之不易,哪像有些人,拿个布袋子装着就带家里去了。”必须来一招以逸待劳省省力气。

      对了,我好像忘记提嫂子的村里绰号了,谁还没个绰号呢。我的别号“白花瓶、克人的主、不说话的呆木头”不一而足,光眼前的周嫂子都给我起了不下五个,一个比一个难听。

      至于我嫂子,十六岁替母掀翻缂丝厂、大闹石碑旁,在溪西村一战成名,获赠绰号“铜豌豆”,多么响当当的一个名字。嫁给我哥后,人加送外号“铁娘子”,凑了个铜铁双全。

      ——当年嫂子舌战群雄的时候,我还在跟着顾师傅学绣,坐在板凳上龇牙咧嘴呢,我嫂子已经一人完成替父出征的好戏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时间能抹平的。

      可能,我一辈子也学不到嫂子这样,可是我有一个嫂子,可以坐在嫂子身旁,我一日如一日的安适如常,也没有了缩手缩脚的彷徨。

      等着周婶子骂骂咧咧一路走开,嫂子也加快了洗衣裳的频速,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我,月牙眼里似乎藏了羞意,沾了点溪水稍微抿了抿被刚刚战风刮起的鬓发,温柔说道:“……白纭,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瓜,见天就偷着拿缂丝厂的蚕丝,被我抓了好几次了,平时嫂子说话可不这样啊!”

      我顿时觉得,是不是我在这,影响嫂子发挥了。

      我可以不在的,事后给我讲上一讲就行。毕竟,当年,嫂子的以一敌十的战绩轰轰烈烈在溪西村村志里写着呢,还单独辟了个一回大书特书。

      那一回的前一回是“郭家秀才喝醉酒大闹县得月楼,李家三娘耍看家本事狗血喷头”,后一回是“溪北浜龙舟赛大耍阴招,溪西村老妪队安良除暴”,都得是至少出了村、进了县的大事才能村志上扬名,村里的事除非出了难见的生死大事,哪能随便上村志。

      我当时只是听出去围着嗑瓜子、凑热闹的师傅说了几句,便觉得醍醐灌顶,有如春风扑面,才知道有些话还可以这么说。

      今天,我敢担保,绝对是嫂子收功了。

      难道嫂子也觉得我是个文雅的崽?跟师傅想的一样,说我是朵半烟半雨江桥畔的白杏,想要给我留个高雅的形象?

      不愿意在我面前说些屎尿屁下三滥,毕竟当年嫂子说的可溜了,花样之多连那村里十里八乡请去唱丧的“小百灵”李小巧都得誊抄学习。

      我懂哥哥想娶嫂子的原因了,除了人美心善手巧几大原因,还有一张替自己说话的嘴,可真是心里开了花。

      我和我哥在村里这几年,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别人骂来,我不怎么敢骂回去,也没怎么有底气。我哥,不怎么着家,就算着家,他那张嘴,别人说十句话的功夫,他也就慢悠悠憋出来一句,能用拳头解决,绝不用嘴,往往落于下风。

      嫂子的巧嘴,哥哥的铁锤。天造地设,万夫莫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白云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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