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河的小哥儿》真得鹿

14、白云舒卷

　　我这次给林老怪准备的菜是“浴凫飞鹭澄波绿”，准备起来也不耗时，就是菠菜汤点缀着素白菊花瓣、银灰菊花瓣。

　　我签一万个契子证明，林老怪和我，绝对是踏遍万里河山才能遇到的知音。吃东西吗？本来就是吃意境，要吃东西的本味，点缀了太多的其他调味品，可不就是吃其他料汁子，不是吃食物本身了。

　　万物皆有道，食物也有食道，而且，食道也算是千万道里，所有人都能说上几句话、发上几句言的一道，也是家家户户最不可缺的一道，也是古往今来最百花齐放、最多姿多彩的一道。在这一条道上，我和林老怪不谋而和。

　　——不过、不过，我是生活岁月所逼不得不就，吃到后面坦然处之，林老怪是历尽千帆归来是少年的食道罢了，我俩在结果上，倒是惺惺相惜了。

　　话又说回来，在绝对的味道面前，一切都是碾压。我喜欢我嫂子做的饭菜，喷香！又温暖又甜蜜，有家的味道，有的时候没拿捏好，做的齁咸齁咸，就更添了份娘亲的味道。

　　一盏茶功夫，我就把菜做好了，顺便帮忙擦了一下积灰的餐桌、扫了一下积屑的青石板，就跑去隔壁房间，欣赏着林老怪最新作的画。

　　他的画，总是让人神游天外，我本来就是一个管不住自己脑子的人，看了林老怪的画，更是能徜徉到星空之外。

　　新挂在墙上的，是一幅秋野秋风图，扑面而来的，是兰溪河的幽幽夜景，仿佛能听到浅溪的石缝里，黑夜一般的溪水发出幽咽沉闷的声音，溪水上，两岸夹着的点点芦苇花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几只闪烁着的残萤，田埂里的秋稻早已收割，只剩下孤零零一排又一排的矮小的稻茬，里面藏着自以为还藏得很好的跳来跳去的兔子、狐狸、蟾蜍、小蛇、青娃、蟋蟀……

　　我喜欢在林老怪的画里想象着做自己。

　　至于他的诗，总是有一股子我不喜欢的忧愁味道，不是山野原本的风味，我不喜欢，但是林老怪每每新的了一句诗，总是在嘴边挂个没完没了，很显摆、很臭屁。

　　每次，青东听到了，总是暗暗叫好，暗叫“鬼才”！

　　而且、而且！我还发现了，那个林老怪看着清高，其实可需要人夸了。每次，青东偷偷微微弯腰跟我说他鬼才的时候，他的耳朵都支棱的比廷廷看到了蛋蛋还要长，脸上挂着舍我其谁的笑意。不过，很快，又会被骨子里菊花似的清冽遮盖过去。

　　“……白纭、白纭！”远远的唤我的声音把我从另一个世界里拉了回来，我微微发愣，看着凑到我眼前的青东，靠的实在太近，一时之间像是魂魄升了起来，没回过神、也没认出来这是谁，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人。

　　我沉溺在那两颗比想象中的星星还要明亮的、像柳叶似锋利的眉眼上。眼前人右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小小的黑痣，眼一弯、一笑，那颗小小的黑痣也跟着灵活一挪动，添了一丝俏皮活泼。顺着漂亮到了极点，流畅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脸颊往下扫，就是一张微微开阖的薄唇，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海棠花，沾着露水，透明又粉嫩，里面藏着白白的、尖尖的蕊，那花苞又开、又阖，怪到了极点！还有一股不好形容的清新芬芳。

　　我正纳闷呢，天边传来廷廷对蛋蛋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声音的最后，拉着练跨栏失败的憋屈尾音，才慢腾腾拉过神来。

　　不好，脸上怎么有点发烫，就算没有铜镜，我也知道，脸肯定又是猴子的红屁股样。要是明天还不好，我得去问问白术，可别是感冒了。也是、也是，毕竟还是要对秋天有点敬意，可不能像我哥一样，一年四季都是铁打的单薄葛衣，流水的长裤。

　　“……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我听到眼前人说道，他腋下夹了本不厚的青绢书，看不到名字，估计又是本不务正业的杂书。

　　从村头到村尾的路上，旁边那只化身成鸭子嘎嘎嘎说个不停地青东又在没完没了，我没吭声。我在反思自己，村里这么多好看的男子、小哥、姑娘，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会觉得青东好看呢？

　　你看他那黑乎乎的眉毛，和两团毛毛虫一样肆意生长，就是体态稍微锋利些，哪里像村里风靡的远山黛眉形——用剃刀修的细细长长，描上黛影好看呢？再说那直挺挺的鼻梁，我哥哥之前咬牙切齿跟我说，这鼻梁高的人啊，不正经，还专门拿了青东做了个对比。有一次两个人对骂，青东站在我哥的禁区开始念诗作文，哥哥就开始掘祖坟，骂他祖上有南迁的北蛮子的血统。就连嘴里的牙也不齐——我哥哥骂的对，他两边那两个微微突出的小虎牙，一笑，像个凶狠的小老虎。

　　再说、再说，这沿着兰溪河十里八乡的美人，拿着数天上的星星劲头出来，从头到尾数一遍，也数不到他的号。

　　回去的路上，我又细细打量了他好几眼，刚刚肯定是我恍惚了，看错了，这不又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空有獠牙的小老虎嘛。

　　后来，我看那黎报的真得鹿写道——这种行为不好，而且这种行为还有一个专有名词，叫“男性凝视”，这很不尊重人，这也很不友好，广大的小哥和姑娘应该提防这种行为，并对投之以“男性凝视”目光的人加以反抗。

　　幸亏这时候青东还不认识真得鹿，不然，他肯定要掐着腰大义凛然跟我说：白纭、白纭，你别看了，你这是“小哥凝视”，你这是不尊重人，你这是不尊重我这个群体，我强烈谴责你这种行为，你必须给我道歉。

　　二十年后，真得鹿给我和青东仔仔细细、从头到尾阐述了这个词的来源。我们三个人坐在泻玉池边的翼然亭，场面一度很尴尬，一个眼神全飘到了旁边的缥色池水上，我假装被眼前的如舟淡茶吸住了精神，故作镇定清了清喉咙。

　　我微微一瞥，看到当时已经练就铁脸皮、年龄越大越不着调的青东脸上竟然都飘起了一抹绯红，他的手又不自知的摸向了膝盖——这个姿势被我命名为“耳朵长在膝盖上”，为不要脸皮第一常见手势。

　　“青东肢体语言学”——如果有这门学问的话，我肯定能凭这道入仕畅通——满级达人的我，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尴尬，开始慢慢回想，是不是青东也对我发起过“男性凝视”，搜罗了很久的如兰溪河一样悠长绵延的记忆，连河岸边的鹅软石都捡起来看了一下底下的有没有遮盖着，却连一个形迹可疑的小鱼小虾都没有找到。

　　我把真得鹿杯子里的凉了的茶水倒掉，换了盏新茶，说道：真得鹿啊，为什么只有男性凝视，这个造词也造不地道，也不平等，还得写创造个小哥凝视、女性凝视才对，这个也可以是广大小哥、女性的武器……

　　而这个时候，还水灵灵的十五六岁的青东，没怎么经过风吹日晒的脸皮，像是桃花一样薄软、粉绉绉的，害我又多盯着他看了几眼。

　　“……在那《碾玉观音》里，里面讲到有一个秀秀，美貌出众，刺绣极好，却因为家境贫寒，被卖给了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后来秀秀和碾玉匠崔宁自由恋爱，却被那虎背熊腰、爱好打铁的黑布隆冬的郡王屡次迫害，一日，说到那……”

　　我的手有点痒，有点想花点力气贴到眼前这个人嘴上：

　　一是他又在卖弄自己看的书，天天看些闲书杂书，一点正经书也不看，天天说起来，没完没了。有的故事有趣，值得听，有的故事无聊到了极致，却又不得不给他个面子，耐着性子听下去。

　　二是他最近天天阴阳怪气，在他讲的话本子里，最穷凶极恶的人都有几个共同特征，要不虎背熊腰，要不爱好打铁，要不黑不溜秋。今天这个故事更是凑齐了三大要素，前几次讲的时候，我都想抢过他手里的书，瞧上几眼，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

　　我一喊，他就跑，明明知道我跑不过他，还故意跑跑停停，可恶到了极点！

　　“……白纭，那，那，我先回去了。”

　　青东站在我家门前梧桐树下，踢着小石子说道，磨磨蹭蹭，让人觉得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窜动——刺挠挠的，不怎么舒服也不怎么不舒服，我硬气说道：“你快回去吧，下次，把你讲的这本书拿出来，我翻翻看看。”

　　听到我这么说，他倒是忙不迭的往回走了，携着风，摆摆手扬声道：“再说、再说！”

　　我的心情是“暮云收尽溢清寒”。

　　我心里开始慢慢想着，这道菜，要是做出来，该用什么搭配。暮云，是红色的？毕竟晚上的太阳已经没有温度了，只能靠颜色彰显他的存在，正好还能沾沾山里的红枫的颜色，用用大自然的美。暮云，也有点像是橘调的酡颜，毕竟，大地上一片金黄，金黄的菊花、金黄的桂花、山里金黄的落叶，总得向大地借点颜色。

　　如果实现的话，得等五六月份，用新鲜的红柿子拌黄柿子，撒点冰糖，简单又美味，便宜又实惠。

　　……后来，那青东底下去了一趟京都回来就变成了个街溜子样的真得鹿说，他去了一趟京都考察书肆，艮岳行云、夷山夕照、金梁晓月、资圣熏风、百岗冬雪、大河春浪、吹台秋雨、开宝晨钟八景两天看了个遍，写了篇千古绝唱——青东私底下跟我说，那诗就是老太太的裹脚布。

　　诗有了，想着到了京都，总得尝点江南吃不到的新奇东西，咬着牙花了十两白银在最好的酒楼——八仙楼，这个地方可是最好的地段、最佳的美景、临天子最近的地方——点了一道“火焰山飘雪”。等着上了菜，顿时傻了眼、歪了嘴，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倒了个，真爷爷进了孙二娘的店——活生生被宰，场面十分血腥，不忍卒读。

　　……这啥啊、这啥啊，想他跋山涉水数千里，就为了吃一道红柿子拌冰糖吗？再一看隔壁桌子的猛龙过江，就是一道醋拌黄瓜，好像心里好受点了，却还是很难受。

　　我看着报上真得鹿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个字痛批欺骗、高喊受伤，那传说中的“千古绝唱”却不见影踪。我点了点青东，你们最近黎报审核的门槛这么低了吗？一篇骂柿子的都能占这么大板块？

　　青东笑笑，你不知道，浔县里的人就爱看这种接地气的，还天天写信让他多写点呢！

　　……有种冰冷的无语，有种莫名的嚣张，有种泛黄的惆怅。以我的菜名，卖个二十两，应该不是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