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云舒卷 东边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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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吃完早饭，收拾收拾，我还是照常去顾师傅家学绣。
尽管，师傅说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教我的。可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绣总归是孤独——嫂子不常在家，日日在村中缂丝厂上工。至于哥哥，天天黏在打铁炉上，就算不黏在上面，我和哥哥两个人天天大眼瞪小眼，活脱脱两个哑巴碰头，没一句话，也怪无趣。
师傅家也一直专门给我留了一把小巧精致的绣凳。九月份天气尚且还算是不彻骨的清凉，我和师傅就在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下刺绣，桂花金黄簌簌，不留意，风一吹过，就会有数朵金黄小花落在绣面上，我小心翼翼地将桂花捏在手里，桂花的香味在手心慢慢融化，陶陶然到了心里……
师傅也爱发些牢骚，尤其是青东回家后，桩桩件件离不开他。
“……家里那个臭小子，唉——，哪干过什么累活呢？从小，读书还像点话，我和他爹也没舍得支使他，现在他到了隔壁村去学造纸，可算是把之前剩下来的都干回来了，风水轮流转，瘦胳膊瘦腿，现在是天天瘦驴拉重载 —— 够喘的了。”
“……呃，他没哭着喊着不干了吧！”
“怎么没，也就你在的时候，当着外人，他还要点脸皮，你要是一走，脸拉的比驴还长。也是被我和他爹惯的，嫩胳膊嫩腿，活脱脱一个青竹扁担——压不起分量，师傅可不管他之前是个细嫩读书郎，交代的活干不完，就不准回家，也活该磨磨他性子。”
“那也没办法，我哥哥之前学打铁，也是这样，尤其是第一年，最累了，总得适应适应才行。”
“是啊，唉——，我和他爹也是跟他县里的叔商量了一下，这孩子总归是爱读书的，学了造纸，以后看看，能不能让他到城里的朱家书肆那里干活，总归是城里有个老熟人，以后，说不好，能进城找个长工做。让他老老实实待家里和他爹一样，养蚕种地，农闲时候到城里接点闲活，他也不愿意。”
师傅跟我说，青东这刚刚去第一天，回来跟个没事人一样，结果，第二天，手腕子就肿成了个肥大的瓠子样。青东本来也相当白嫩，几天下来，胳膊上的青紫筋络就像晒干了的丝瓜瓤子一样，丝丝络络浮在表层的肌肤上，分毫毕现。全靠撑着一口气在那做活，一回家，胳膊软绵绵的，好像胳膊脱了臼，不是自己的一般，连筷子都拿不稳当。师傅现在给他盛饭，都是把菜捣烂了，让他用木勺挖着吃。
师傅背地里也和师公商量着，要不换个活学，也想托托村里人花些银钱，让他去村里的缂丝厂里，那个活没有造纸那么辛苦，总归是舒坦些。造纸还得天天去外面砍柴、烧火、抬厚重的木筐子抄纸浆，风吹日晒的实在辛苦。
可是，又一想，这样，青东就彻底没了进城的念想了，毕竟，周边几个村加上县里，也就我们一个村里专门作这个，世世代代也总是有人来收，离了这个地方，去了别的地方也做不下去了，就光那几个大的缂丝机，离了村里专门修的匠人就转不下去。
有几次，师傅说着说着，想起来青东现在的模样，眼眶子都泛起了红，抽抽噎噎起来，却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尽管师傅当着我的面说了很多次青东在他师傅那学的很累、学的想哭、学的想放弃，每次，那小子一见到我，浑然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像个读书郎的潇洒模样，有的时候，回家早，看他还在，师傅还在，还要抓着本书到窗户台口读些大书。
看我要走了，就急冲冲的放下书，飞到院子里，像是个天大的荣幸般，叫嚷着，“我来送白纭回去吧！读书也累了，正好也溜达溜达。”
虽然溪南甸靠近村尾，每次一定要从村尾走到村头，他也像乐此不疲。像是我俩又回到了村学读书的时候，一路说些闲话，到了我家门口，才像蜜蜂离了花蜜，恋恋不舍，各自回家……
今天是九月十五，浔县的药市，我哥带着嫂子一起去城里赶月市。
我可不想一起去，两个正是蜜里调油的人，我夹在中间，像个多余的人，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惆怅。
今天，青东的师傅也去赶药市了，给他放了一个大假。
我和青东俩，绕着哥哥的打铁铺的木篱笆，转着圈儿，把周边胡乱长的蟋蟀草的毛须一根根拔掉，把铃铛麦的一个个和柳絮差不多大小的单个翠绿小穗一个个摘掉，虎尾草的像是扫帚一长的细长冻缥色花穗一缕缕撕开……
多亏了我和我青东，篱笆周边种的金黄的菊花、桃红的木槿花、通红的辣椒、挂霜的冬瓜全都长得亮堂堂，没有一颗多余的杂草吸食它们的养分，可以沿着篱笆肆意生长绚烂。
他去书院的这三年，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云雾掩盖了。他像是他所讲故事的里的局外人，随意挑一些趣味的故事讲给我听。
他从逍遥书院回来一晃也过去了六个月了，我还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他说过一丝一缕关于他从书院回来的那个晚上的一片漆黑，他不愿多说郁悒的故事，我也不愿多提。
在这些像是偷来抢来的时光中，我俩因为三年光阴逐渐疏离的友情又渐渐升温，却又多了一丝丝不可言状、与之前有细微不同的样子，像是宽广温婉的兰溪河水面滴了一滴醋、又扔了几颗糖。他也猜不透，我也说不明。
太阳过了最灼热的时候，我和青东去了村头的兰溪河。
兰溪河的水面像是江南水乡里，撑着一把多色油纸伞，系着一条彩虹丝绦，带着透亮的珍珠排簪的温婉姑娘，姿态婀娜，摇曳生姿。
不同的时辰过去，总会绽放不同的一面，早上是一片雨霁色，安安静静中透中一抹高尚的蓝，伴着惺忪的鸟鸣。下午是能看到河床上的光滑鹅软石的浅灰色，折射着闪亮的光线，也是兰溪河最热闹的时候，在河边洗衣的、洗菜的、拉呱的、钓鱼摸虾的，或者单纯像我和青东这样，慢悠悠找闲的。晚上是深邃悠远的墨绿色，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粼粼闪光的上好绸缎，和岸边融为一体，透着一抹神秘的光辉。
青东随意的从岸边捡些鹅软石打着水漂，我就坐在岸边随意找块被雨水冲刷的格外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看天空、看看落日、看看水波，清洗一番呆了一天，长了一些水草的心情。
“走吧，回去吧，我想去林老怪那里帮他收拾收拾，顺便看看他最近画的画。”我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照着如镜的水面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轻说道。
“我和你一起过去，林老怪那里的书可真多，比逍遥书院的藏书馆都还多，我上次去刚刚借了一本，该还了。你先和我一起回家拿一下书。”青东把一把像是宝石一样闪着碎光的鹅软石仓皇扔在了水面上，砰砰砰——，惊起了吃食的几只银鸥池鹭，急急说道。
林老怪是上次大瘟后搬到我们村里的一个怪人。
他像是一个谜团，就连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村长都不确定他的底细。
一到了村里，就在村头的一户住了下来。他像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大人，又像是个历经万难的孩子。他有一双像是没怎么用过的崭新的眼，比村子里的同龄人透亮一万倍，像是雨水清洗后的兰溪河水面，一点水藻都不见踪迹。他又有一张像是老枣树树皮干裂、满是缝隙的嘴，天天也不知道喝水，当自己是喝露水长大的仙人。还有像是虎尾草的头发和胡须，四零八落向着四周生长，比说书先生讲的张飞还要不修边幅。
对于村里人来说，他像是春雨后突然冒出来的春笋，等村里人知道这么个人的存在了，早已经在村里生根发芽了。
而且，他脾气特别怪，总是斜着眼睛看人，天天挂着一张酡红的醉脸，骑着一条黑瘦的小毛驴，要么到兰溪河边，要么到田垄上，要么到深山里，总是背着一个鸦青锦囊，做些诗、画些画。
他刚刚来的时候，左邻右舍还总是想去凑凑热闹，像是想爬上他家青砖墙的藤蔓上挂着的丁香喇叭花，张开了耳朵总是想听些趣事。却总是惹了一脸不快，敲了半响，那林老怪才来开了门，斜斜倚在门缝上，睥睨着来人，先是扫视一番，带着没有感情的神色。村里人都说他是没有人情味的疯子，只知道他姓林，大家也都喊他林老怪。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放出了狂笑，脸上浮着超然物外的笑容，好像极为认可这个名字。
被蘑菇钻了缝的木门虚掩着，我和青东照旧，直接推开了木门。
林老怪的住下的这间屋子，之前算是村里的大户，有五大间正房，四间都被他塞满了书，尤其是最左边的一间原来放粮食的大屋，全部打了直顶房梁的赭色松木柜子，全部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只留了一间偶尔开个火、做点饭吃的小房间。
院子里，那林老怪耳槽上，捎着一朵硕大的苏梅色的天竺牡丹——据他说，是一种特别名贵的菊花，只有提到菊花时，他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抬头看到我们来了，只是瞥了一瞥，继续拿着个葫芦瓢，给他那几十盆沿着墙溜的名贵菊花浇着水，嘴里还不紧不慢唱着歌。
我自从一两年前勉强将林老怪认成我的朋友后，总是很关心我的朋友的生活起居，他又是个浑然不识五谷的样子，见天，我就能帮就帮，给林老怪收拾点东西吃。
嫂子自从到我家来之后，偶然吃过我和我哥做的菜后，极为强硬、说一不二的抢过了家里的炒菜铲子，让我沦为只能洗菜的不得志小哥、哥哥沦为烧火的乖巧猛男。我一腔厨艺没有用武之地，夜里睡觉都不想盖胳膊——迫不及待想露一手。
之前给林老怪做过一道“波上寒烟翠”，用甜甜的酒酿圆子配上盐渍的海带丝，林老怪很是喜欢，慢悠悠就着一壶菊花酒吃完，还不忘夸赞一句，“怪味、怪味，正好配我林老怪！”
至于青东，天天在林老怪这里借书看书也怪不好意思。每次来，都帮忙给小毛驴细细铡点谷草、豆秸，砍点柴火，把林老怪一头弱驴喂成了大毛驴——我哥哥成亲的时候就是借的林老怪这头的毛驴。这头毛驴有一个怪文雅的名字起名叫“云廷”，跟着林老怪姓，就是“林云廷”。
这名字挺让林云廷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说真的，尤其是作为外乡驴，驴生地不熟，一点都不接地气，也挺让驴不好意思的，村里的驴听说他这个名字都背地里编排他呢。
而且，在这里悄悄说一句，嘘——！眼睛看就行，别念出来，反正廷廷也不识字，咱们都是识字的人，不跟驴一套话语体系。
据我观察，廷廷绝对早早就看上了我们村里许篾匠家里的七月二十三日生驴的“许傻蛋”，从名字起，就注定是一起子虐恋情深的姐弟苦恋。
娶嫂子那天，我哥骑着廷廷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廷廷凑在蛋蛋的木栅栏外死活不肯离开，向后退了几步，加快冲刺，后蹄微曲，前蹄飞扬，看样子要练跨栏，可惜没有成功，一声声嘶鸣惊天动地。多亏我哥力气大，下驴硬生生把廷廷搬走，才赶上了吉时。
不过，也是好事，多亏了青东，那天亮相的廷廷格外耀眼。嚼着黑豆饼的蛋蛋听到了他分外嘹亮的带着外乡口音的嘶鸣，多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他的跨栅栏的假动作充分展示了他那健硕的四肢、油亮的黑绸衣，紧凑的肌肉线条间隐藏的像是马一样的爆发力，情况有些好转。
廷廷和蛋蛋就此按下不提，这一对苦命鸳鸯还有的磨呢。毕竟，两个驴之间，还隔了一个不识风情、不沾人间烟火味的王母娘娘呢，那王母娘娘眼里啊，只有他的几盆子菊花。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云舒卷
